只是那份属于年轻女孩的鲜活气,在她身上淡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像被雨水打蔫的花,明明还带着青涩,却已经没了舒展的力气。
“是陈小娟吗?”林疏棠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温和,生怕吓到眼前这个脆弱的女孩。
女孩抬起头,林疏棠这才注意到她眼下浓重的乌青和干裂的嘴唇,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与憔悴。
“警官。”她的声音很轻,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像是在保护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你坐。”
长椅很旧,林疏棠坐下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小脑袋在女孩怀里蹭了蹭,露出半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模样十分稚嫩。
“宝宝刚满月吗?”林疏棠轻声问,试图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嗯,二十天了。”陈小娟低头看着孩子,眼神瞬间软了下来,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很乖,不怎么闹人。”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了几秒,林疏棠拿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敲,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那个…关于之前的事,你愿意和我说说吗?比如…你是怎么去那个别墅的?”
陈小娟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指尖都泛白了,显然内心十分紧张。
“我自己找去的。村里有人说代孕能挣钱,我就托他联系了中介。”她顿了顿,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林疏棠,眼神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傻,可我家里欠着债,我爸妈身体又不好…三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是救命钱。”
林疏棠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只能选择这条黑暗又危险的道路。
“去之前知道会被限制自由吗?知道对身体有伤害吗?”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不带一丝责备。
“知道一点。”陈小娟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中介说住集体宿舍,有人照顾,没说会锁门。至于身体…我想着生完就好了,女人不都这样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自嘲,“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别墅里有个女孩怀了双胞胎,七个月的时候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她自己也差点没下来手术台。”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也微微泛红,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小声哼唧起来。
陈小娟立刻拍着孩子的背安抚,动作生疏却仔细,一下一下,充满了母性的温柔。
“从那以后我就怕了,天天数着日子过,怕自己也出事。”
“他们有没有打骂过你?或者…强迫你做不愿意做的事?”林疏棠尽量让语气平和,不想勾起女孩痛苦的回忆。
“没有打骂,就是看得紧。”陈小娟摇了摇头,发丝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吃的喝的都有人管着,就是不能出门,不能随便用手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说强迫,可能就是…他们指定要男孩,让我吃各种药,还天天做B超。幸好最后是男孩,不然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到钱。”
林疏棠看着她坦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压抑得难受。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受害者控诉”,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生完孩子后呢?他们按时给你钱了吗?”
“给了一半,说剩下的等孩子被接走再给。”
陈小娟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有些空洞,“其实我知道,这钱拿着不光彩。可我没办法,我爸妈还在等着这笔钱治病。”
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婴儿,小家伙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小手在空中挥舞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有时候看着他,我也会想,要是能自己养就好了…可我养不起啊。”
婴儿突然伸出小手抓住她的手指,陈小娟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很快用袖子擦了擦,抬头对林疏棠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与苦涩。
“林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些人确实坏,把我们当生孩子的工具,可我…我不算受害者,但我是自愿的。”
林疏棠合上笔记本,看着眼前这个和林疏媛同龄的女孩,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她见过太多被迫害的弱者,却第一次面对这样清醒又无奈的选择——在生存的重压下,尊严和身体都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
代孕,这一被法律明确禁止的行为,危害是多方面且极其严重的。
从女性安全角度来看,代孕过程中,代孕女性需使用大量促排卵药物,这些药物会对女性的内分泌系统造成极大的紊乱,可能导致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引发腹水、胸水、血栓等严重并发症,甚至危及生命。
多胎妊娠的风险也大大增加,流产、宫外孕的几率远高于正常妊娠。
而且,代孕合同不受法律保护,一旦代孕女性在代孕过程中出现健康损害,她们往往无法获得应有的赔偿,只能独自承受身体和经济上的双重打击。
从伦理道德层面来说,代孕将女性的子宫商品化,把生命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严重违背了基本的伦理道德,破坏了家庭和社会的人伦秩序。
孩子从一出生就被卷入这场交易,他们的身份认同、亲子关系都会变得混乱不堪。
代孕还可能涉及非法行医、诈骗、遗弃罪等违法行为,对社会的公序良俗造成极大的冲击。
然而,现实中媒体却在有意无意地压制这个热度。
一方面,代孕背后涉及的利益链条错综复杂,可能有一些势力在暗中施压,阻止媒体深入报道。
另一方面,代孕问题过于敏感,它牵扯到法律、伦理、道德等多个层面,处理不好容易引发社会的不稳定。
但这种压制,并不能让问题消失,反而会让黑暗在角落里继续滋生。
离开安置点时,夕阳正沿着楼梯往下退,余晖洒在林疏棠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走在光影里,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言发来的消息:【回来没?粥要凉了。】她看着这条消息,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加快脚步往医院赶,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陈小娟的话“那些人确实坏,把我们当生孩子的工具,可我…我不算受害者,我是自愿的。”
或许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黑暗都有清晰的加害者与受害者,更多的是被生活困住的人,在绝望中选择了最沉重的那条路。
推开病房门时,秦言正靠在床头看书,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回来了?”她放下书,目光落在林疏棠泛红的眼眶上,关切地问,“怎么了?”
林疏棠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像是握住了一丝温暖与希望。
“没什么,就是见到一个女孩,觉得…很难受。”
秦言没追问,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给我带粥了吗?我饿了。”她轻声说,试图转移林疏棠的注意力。
“带了带了,热乎着呢。”林疏棠连忙打开保温桶,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秦言小口喝着粥,看着林疏棠忙碌的侧脸,轻声说:“别想太多,你已经在做你能做的事了。”
林疏棠嗯了一声,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心里默默想:是啊,总要有人去撕开那些黑暗的角落,哪怕过程里有太多复杂的无奈,也要让光一点点照进来。
就像秦言此刻掌心的温度,微弱,却足够温暖,支撑着她在这条艰难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为那些被黑暗笼罩的人寻求光明与正义。
第54章 出柜
秦言出院那天阳光正好,林疏棠拎着收拾好的行李走在前面,刚推开住院部大门,刺眼的闪光灯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她们鼻尖。
“秦小姐,请问您这次住院是否与秦氏集团内部矛盾有关?”
“有传闻说您和秦董事长关系破裂,是否属实?”
“网上有人爆料您此次意外是人为,秦氏是否会彻查?”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林疏棠下意识将秦言护在身后,却被涌上来的人潮挤得一个趔趄。
秦言刚拆完线的伤口被撞得发疼,忍不住蹙紧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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