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姆凝望着这司空见惯的风景,“人人都盼着她回来,可我们盼了五十年,却再也没能聆听到她的教诲。”
姜颂也微叹了声,“她要是回来,所有的争执都迎刃而解吧。”
预计接下来的会议漫长而艰难,拉姆深吸几口气,走到会议厅吧台点了一剂补充剂再进休息舱睡了十分钟。等醒来出舱时,大厅内已经开始沸腾,人们见到拉姆时大多目光急切,希望从这位经验老练、性格强悍的议长脸上品出端倪——哪怕一点点暗示,代表议会中枢对眼下的困局已经有了对策。
拉姆的面色一如往常冷静,她不时和人点头打招呼,沉稳地跨过一道道台阶,再绕到会议厅中心区墙后稍作整饬。微微侧身,她能从光洁如镜的金属墙壁上看到自己的侧影,那道挺拔而柔和的线条在极力修正着慌乱的颤动。忽然,墙上出现了另一道身影,高高扎起的单马尾藏在影子后,显出圆溜溜的头型。
扭头的拉姆嘴角已经镀上微笑,“瓦尔德,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瓦尔德的来人是个看起来才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穿着先蚕星常见的素色开衩连衣裙,脚上却踩着厚重的白色驾驶靴。她长着一张秀净而聪明的脸,“今天是我的飞行器驾驶课,我和老师打赌,能独自降落在议会的弧顶中央。”小姑娘扬起笑容,“我做到了。”
“你的老师呢?”拉姆尝试联络瓦尔德的身边人,“你忘记了?她也是议员。而我想你了,拉姆阿姨。”
拉姆一愣,随即点头,摸了摸瓦尔德的头顶,旋即拉着她进入墙后的休憩区,“今天我们要讨论很久,如果你累了就休息,无聊了就自己学习,这里有仿生系统。”她只叮嘱瓦尔德一条,不要擅自进入会议区,“虽然你有参会的权利,但现在还没到时候,好吗?”
瓦尔德乖巧地点头,朝拉姆伸开双臂,“我想我值得一个拥抱吧?”随即被拉姆笑着揽入怀里,“当然值得,我们的小启明星。”
有一部分人以为今天的议题是征兵,还有一部分人猜测要表决削减‘征途’计划的支出,加上近期各地崩裂了十来初天穹,引发了先蚕星居民对近半年越加恶劣的气候的担忧……议会参事之一、先蚕星护卫军副司令包小同朝身旁的拉姆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凑过头遮住嘴巴,“西陆的几个天穹区代表还有新议题,‘两性化先蚕星’。”
果然见拉姆轻轻皱眉,“时间还是太短了。”
“是啊。”包小同揉揉眉心,“百年不到的时间,远远不够在自然状态下清理淤毒。”
议会的讨论热闹,而进入仿生仓的瓦尔德浑然不知。落入她眼前的是高得难以触碰的天际、飞得孤高的哈斯特鹰和起伏延绵不绝的群山。踩着脚底的草甸,耳侧便是水流湍急的声音。瓦尔德朝山脚走去,一路依旧未见人烟。
前方“轰隆隆”的脚步声像雷阵,又像猛兽群奔向猎物,等声音越来越近,瓦尔德笑了,一群悠然的猛犸象立在原地,耳朵轻轻煽动,弯曲朝上的象牙闪烁着白光。
头象体型更为庞大,蹲下时还高出瓦尔德两米多高,她是头母象,温柔地扭头伸出鼻子、凑近象牙,好方便瓦尔德扶着攀爬。等小姑娘坐上象背,母象微微摆动脑袋,任她抚摸着自己的头,“今天我们去哪儿玩呢?”
议会大厅內,拉姆分心查看着瓦尔德的仿生仓传递来的数据,发现小姑娘又去找象群玩耍,她几不可闻地叹气,关闭来数据通道。
“范先春犯的错误,为什么要我们先蚕星买单?”东陆的一位议员重弹旧调,“我们的确是星系联盟的一分子,也是那些富裕星球的穷亲戚,我们没有富裕的稀缺资源,没有强大的兵力,我们可以和其它霸主星球可以掰掰手腕的资本是什么?没有。我们却总是被教育着要习惯贫穷,要简化自己的物质无望,我们肩负的是女性的整体命运。”
这位议员直视着议长拉姆,“议长,我并不是要批判咱们先蚕星的生活和教育模式。我只想说,增兵越迁点是一个显而易见的阳谋,为了消耗咱们的财力国力,好将源源不断的资源朝第九越迁点倾灌。那么,我们的‘征途’计划该怎么办?先蚕星的气温加速变低,我们的天穹还能维持多少年?都说要跨出星系联盟重新找到咱们的新归属地,可是五十年了,咱们的飞船跳来跳去,都没流浪方舟跳得远。也没有带回哪怕一条真正有用的信息……我觉得,是时候重新讨论咱们的前途,是在星系联盟内求生存,还是继续飘渺无望地星际探索?”
她的话马上引起西陆议员的反驳,“这还用讨论?有限的资源当然不能投放于无望的目标。刚才您说我们没有掰手腕的资本,别忘了,我们拥有全星系最庞大丰富的基因库,我们拥有千万计的各式各样的卵子库存。那些人口质量堪忧的星球,都巴望着和先蚕星进行生育合作。”
“合作?请您定义清楚这个词的意思。是交-配式的合作?还是权力框架下的合作?”有人立即不满西陆议员的观点。
拉姆冷着脸听着不同的观点,一言不发到最后总结时,“歇会。”她只说了两个字。
人潮退去,站在拉姆身边的是包小同和秘书长姜颂,三人沉默地看着空荡荡的议事大厅,姜颂若有所思,“我有时想,用人造清理的方式让大家达成意见统一未必不是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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