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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有及_独山凡鸟【完结】(61)

  离开卫府后,我翻了翻手中的包袱。

  里面除了两件旧衣裳,便再无他物,一文银钱都没有。

  而我手里最后的钱袋子,也留在了金樽坊。

  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镯子,自嘲一笑。

  看来云烟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在最后一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这玉镯放进了我手里。

  我站在街角,攥紧手中的玉镯,咯地手心发痛,深呼一口气,迈步去了当铺。

  玉镯换了些银子,不多,但足够我小心使用,用作盘缠。

  出了当铺,我随意找了间巷子尽头的小客栈。

  房间里闷热,空气里是陈旧的尘味,但和此刻的我对比,显得干净整洁。

  我没有力气洗漱,也无心细想什么,就那样一头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休整了两日,我总算找到了南下的法子。

  一艘往江南的小货船正巧缺人手,我便自告奋勇帮他们做些粗活,只为能搭上这趟船,省下一笔盘缠。

  货船在第二日卯时出发。

  于是,我回到客栈简单收了收行李。

  几件旧衣裳,一包干粮,便是我如今的全部家当。

  收拾好后,我感到腹中饥饿,便到街角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只需几文钱。

  大碗盛上,热气氤氲,油香四溢。

  刚拿起筷子,小桌的对面就坐下一人,我抬眼去看,是春生。

  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将一只馄饨连汤带馅送进嘴里,嚼了咽下:“你吃吗?馅大皮薄,还便宜。”

  春生看着我,目光复杂。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烦,于是我避开他的目光,专心继续吃。

  “你的眼睛……”

  我将馄饨咽下,含糊地应了声:“哦,我的眼睛不舒服,就自己做了个眼罩。”

  说着,我下意识摸了摸脸,指尖触到布料,心里仍泛起些难言的别扭与难堪。

  我耸耸肩:“看着很奇怪吗?有点像南洋的海盗……”

  春生不语,依旧用那种目光看着我。

  我烦闷地自嘲一笑,不再说这种无用的玩笑,坦白道:“李大夫应该都跟你们说过了吧。”

  “嗯……”

  春生望着我,眼神里带着酸楚:“小山,我知道你现在恨极了将军,可那日包厢里还坐着一位贵人。将军若不那样做,你是要没命的。”

  “哦。”我将最后一个馄饨咽下肚,慢吞吞地擦了擦嘴,转而问他,“李昀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将军还知道你要回南地,已找好了商船送你回去,并且李大夫也会随船同行。你的眼睛,会治好的。”

  我沉默半晌,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近在咫尺,但又好像离我很远。

  我又摸了摸眼罩:“你知道吗,眼罩扣在脸上很热,尤其是夏天,总有汗液不停地打湿。但如果不戴上,眼睛又会被强光刺到,不停地流泪。所以,我只好一直戴着,去试着习惯。只有在夜里,烛火皆灭的漆黑中,我才能睁着一双眼睛,虽然另一只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我习惯了,春生。仅仅两三日,就能习惯。”我抬起头看他,轻声说,“所以,谢谢你家将军费心。之前是我不知好歹,没有听他的劝说早点离开。你看,现在我也得到了相应的惩罚。”

  我笑了一下,可能笑得有点难看,春生眼中的那股悲凉几乎要溢出来。

  “不必再替我操心。正如他说的,我不会再出现。我和他,本来也没有任何关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话落,我松开一直握着的勺子。

  勺子磕在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春生轻声道:“你至少别再跟自己过不去,先将眼睛治好。”

  顿了顿,他有些急促地说,“而且,将军都知道了。你的眼睛,就是那次为他祛毒时伤的。”

  我身子一僵,旋即又垂下肩膀。

  “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我笑了笑,语气倒是平静得很,“更何况,若换个角度想……不也是好事吗?这双眼睛,终于不用再给我惹祸了”

  我看着春生,他却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般,猛地避开了我的目光,重重地垂下了头,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而我的内心,却空空荡荡,毫无波澜,甚至连一丝责怪都提不起来。

  “唉。”我叹了口气,语调平缓得近乎冷漠,“我说这些,不是故意让你难堪,也不是想卖惨博谁同情。”

  “我知道。”春生轻声道。

  我点点头,突然想道:“不过,你这样偷偷来找我,若是被二公子知道了怎么办?他不会又来找我吧。”

  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护住胸口:“我现在不过是个残废,连逃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会的!我保证!那日将军真的是迫不得已。你若没闯进去……”春生忍不住替李昀辩解,“将军对你,绝不是你以为的那样绝情。”

  我“嗯”了一声,语气轻得仿佛梦话:“算了,都过去了。”

  那些信啊、念啊、情啊爱啊,这些又苦又烫的东西,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低头看着空碗:“我只是想说,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兆府了。若无意外,这辈子也不会再回来。”

  顿了顿,我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也不会有再见的一天。”

  “你转告李昀。”我声音很轻,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决绝,“就像他说的,我的所有,都和他无关。”

  “所以,也请所有和他有关的一切,包括你,从今往后,永远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第55章 梦里归途

  月亮已经快要落下,但波光粼粼的海面仍泛着亮光。

  我半阖着眼,用耳朵去听船底划水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像夜的呼吸。

  船上的人都睡熟了,偶尔响起几声轻微的鼾声,在黑夜里荡漾回响。

  我并不厌烦。

  相反,正是这些鼾声,让我确信自己还活着。

  我靠在舷窗旁,等待夜色一点点稀薄,等待黎明像刀锋一样划破黑暗。

  我睡不着。

  船上的气味带着咸腥,混着旧木与潮水的霉味,令我头晕。

  这不是我记忆里海的味道。

  那味道应该是伴随着一丝清新的气息,带着香炉里袅袅的香气,混着风,从海面拂来,清凉又安稳。

  那时,我坐在船楼之上,观海天一色。

  可如今,我需要习惯。

  我会习惯这一切。

  就像我已经不再睁大眼、不死心地去找海面上闪烁的马尾藻,不再等飞鱼破水而出。

  我只静静地听,听浪声、听风声、听桅杆在夜色里轻轻晃动。

  半阖着眼,因为恐惧。

  我害怕一旦真的闭上眼,就会坠进那片无底的黑。

  再也醒不过来。

  白日里,我会和船夫们说笑。

  他们粗声大笑,拍着肩,问起我的眼睛。

  我笑着答:“畏光罢了,过几日就好。”

  这是我内心中的期待。

  期待自己能忘了仇恨,能让海浪一点点冲散胸口的恐惧与阴影。

  然后,能在一个又一个睡熟的清晨醒来,重新拥有一双驯顺的眼睛。

  可闭上眼的黑暗,却总是让我惴惴不安。

  每当海面上传来鸟的啼声,我都会以为,那是我心底,不甘的哀鸣。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如潮水冲出的漩涡,一波又一波,将我拖向深处。

  我会在夜里忽然惊醒,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梦里总是重复着那些我竭力想逃避的场景,一次比一次真切。

  我睡不着,也忘不了。

  我既无法驱散仇恨,也无法重新拥有光明。

  可我终究会习惯的。

  人能习惯一切。

  船稳稳地停在岸边,终于到了江南。

  我下船时,脚底还有些发虚,似乎海浪的起伏仍在脚边晃动。

  江南的风带着湿意,掠过街口的招幌与人声。

  我与船上众人道别,混入人群。

  脚踏在实地的那一刻,竟有片刻恍惚,这是久违的坚实感。

  我随意找了家小馆,要了两道小菜。

  窗外街巷传来叫卖声,侬语软糯,仿佛一缕轻风拂过心头。

  想起那年,第一次随小娘、雨微与雷霄来到江南。

  那时,我沉醉于此地的水色人情,以为那低声下气、如履薄冰的岁月,终于能被这片烟雨洗净。

  心头的浊气被一扫而空,从内到外的舒朗起来。

  那时我真心觉得,人生好像要重新开始了。不用再看人脸色,也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活着。

  如今想起,竟像隔了一整个梦。

  吃过饭,我又回了码头。

  江南的码头人声不绝,船只极多。

  往南地去的船不少,我谈妥价钱与行期后,心口的急切反倒淡了几分。

  于是便顺着河沿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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