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几日也在为疫病心焦,身为医者,却不能救人性命,他已为此愁苦着连轴转了多日,人都差点累倒,方才一听有人带了药回来,原本萎靡的精神复又燃起,几乎是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跑到这里。
“我不知道这是啥,反正我管它叫狐狸毛,你肯定没见过,这玩意是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很难采呢。”
山青一边说,一边立即席地坐下开始给旁人示范着摘草叶。
应天棋也不闲着,学着他的模样也就地一坐开始拣叶子,边拣边问:
“血裂症是朝苏那边的疫症,不是无药可医吗?你怎么会知道何药可解?”
“朝苏吗?这我倒不知道。”山青手里利索地揪着草叶,一边跟应天棋解释:
“大概十……二三年前吧,那时候我才六七岁,在村镇上讨饭吃。有一年,村上突然起了一种很奇怪的疫症,就是这血裂症了。当时我住的那村子死了好多人,好在我师父云游过来发现了这场灾祸。师父他老人家说,这病全赖悬崖上生的一种草,叫什么毒裂子,人一碰上去,毒裂子上的毛刺就扎破人的皮肤,带着种子进入人体,不断在体内繁衍,最后人身体撑不住了,皮肤裂开,小得看不到的种子就随着血飞出去传给别人。
“后来一问,果真,是村上樵夫某日上山砍柴时瞧崖边长着一株毒裂子,紫色的还挺新奇好看,手闲碰上去了,这才坏了事儿。
“我师父说了,毒物生长之地必有解药伴生,这狐狸毛就是毒裂子的解药,只是长得刁钻,只生长在断壁的石缝里头,极难采摘。但我天生就爱爬上爬下的,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师父说我像只猴子,说我骨骼清奇适合习武,所以等村头的疫症解了,他离开时也捎上了我,把我带到山上习武去了。”
山青絮絮叨叨地说了这么好些,每一句,应天棋都认真听了。
他倒从中品出些不同寻常来:
“民间竟出现过这么可怕的疫症?当时为何没有报给过朝廷?”
山青向来是不大留心这种事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那村子偏僻吧,本也没多少人,没闹大,官府自然也懒得管。”
“那,如你所说,那什么毒裂子……只生长在悬崖上?”应天棋又问。
“是。这么毒的玩意,还长得那么好看,要随处可见的话,血裂症应该早就席卷天下了吧?反正我师父说,毒裂子只生长在悬崖峭壁边,还得是很阴冷潮湿的环境才行。”
“……”
听见这话,应天棋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方南巳。
方南巳也没闲着,一直撑着病贴他坐着帮他们一起摘草叶,时不时低咳两声。
现在对上应天棋的目光,方南巳也大概知道他要问什么。
果然,应天棋扬扬眉:
“朝苏那边,有阴冷潮湿的悬崖峭壁吗?”
方南巳摇头,嗓音发哑:“朝苏那边多是大漠,干燥少雨,连正儿八经的山也无,哪来的悬崖。”
“那就奇了怪了……”
应天棋压低声音,没叫旁人听到:
“既如此,那当年朝苏那场瘟疫,怕就不是天灾了。这样一来,朝苏那边始终没找出根治疫病的法子也合理,因为他们那边没有悬崖,连毒物都不长,自然也不会有解药……”
“哎哟,说起朝苏!”
山青突然一拍大腿,咋咋呼呼,倒吓了应天棋一跳:
“陛下,这山底下怎么那么多朝苏人啊?”
山青总是一副少年心性,说话做事也丢三落四的,现在才想起来问这茬:
“我好不容易找够了狐狸毛,紧赶慢赶跑回来,结果那群朝苏人远远看见我就打!我在良山下头绕了好几圈,最后还是从西南坡一路爬上来的,就这才生生又多耽误了一日多。不然我昨儿一早就该回来了!”
这话也被应天棋听进了心里。
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山下重重包围,为何独独漏进一个山青?
他立马问:
“所以,你是一路避过朝苏人才回到了这里?”
“是。”山青点点头。
应天棋眼睛亮了亮:
“那意思就是说……良山围困,尚有路可出入?”
山青再点头,但片刻,又摇头如拨浪鼓:
“有,但跟没有也没两样。那路很险的,又是急湍水流,又是山路陡峭,有段路我甚至是拿藤蔓荡过去的!山里蛇虫鼠蚁还多,我能过,旁人却不一定了。”
于是应天棋刚升起来的小火苗又被这话浇灭了。
山青追问:
“陛下想做什么?”
“没什么……”应天棋抿唇笑笑:
“先解决了眼下的事吧。”
山青这筐狐狸毛真真如及时雨一般,几个人同他一起把草药挑拣好,再交由旁人拿下去该熬的熬该磨的磨,速速分发下去。
身体底子好、症状较轻的,如方南巳,一碗药下去不过一个时辰,体热便渐退了,瞧着脸色也好了,应天棋这才放下心来。
听山青说,狐狸毛这玩意难找,他跑死了两匹马找了两座山才寻见,又在悬崖爬上爬下地才找了这么些,想着行宫人多,就这一大筐,却也不一定够用,但疫症凶猛时间紧迫,他也只能找到这些了,薅干净了就紧赶慢赶地往回跑,还好回来得不算太晚,事情尚有挽回的余地,还能帮陛下救下很多人。
于是良山行宫又忙了一夜一日,狐狸毛清苦的味道几乎填满了空气。
已有皮肤开裂症状的人敷了药后,病症果然没再继续加重,原本的伤痕也结痂愈合。症状稍轻之人,肤上红疹消了,高烧也退了,这恶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日过去,竟像是它从未来过一般。
应天棋想到的最坏的、需要他舍弃一条命才能挽回的局面终也没到来,一切好转得有些猝不及防。
只有一人还令应天棋担心着。
便是应瑀。
经此一劫,行宫中从宫人到兵士,忽地变得格外团结。
不管身份如何,不管职位高低,病情有所好转、不妨碍行动的人皆自发地参与到大小事务中,无论是熬粥分膳、煮药送水,或是照顾病患、搬运尸体、处理难后大大小小的杂事,人手都多了不少,再加上紧绷的气氛有所缓和,一切竟也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短短几日,应天棋像是快速感受过了绝望末世、与灾后重建时的希望新生。
但这新生的希望唯独没照到一人身上——
所有病患在服过药后都有所好转,唯独应瑀,明明红疹消了,高热也退了,可人就是愈发单薄虚弱,多少药下去都不见起色。
应天棋实在担心,便还是像之前那样守在应瑀身边照顾他。
行宫的几个太医都来看过了,但搭脉诊治之后,却又都说不出个什么,只说应瑀身上的疫症虽已消减了,可身子还是虚弱,他们也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尽量对症下药,希望能够有所好转。
应瑀情况不好,应天棋怕临时出什么事,这两日便都在他床边守着,一时连方南巳都顾不上。
其实他和应瑀本也没什么感情,但那日应瑀舍身救他是真,还有便是……
无论怎么说,应瑀都算是应弈身边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了。
应天棋借着应弈的身体走了这么一遭,总得替他顾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可即便有太医院时时在旁打转,应瑀的状态也还是愈发差了。
身上有血裂症那会儿,他尚可撑着精神和应天棋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但现在症状没了、高热退了,他反倒是昏迷不醒,一天十二个时辰,能有半个时辰是清醒的都算难得。
侍女又送了药过来,应天棋抬手接过药碗。
这两日,给应瑀喂药喂水之类的事都是应天棋亲自来,应瑀身边的人也都习惯了,便也没说什么,将药碗递出后便默默退下了。
应天棋用汤匙搅搅那发黑的药汁,正想等药晾凉些再扶应瑀起身,谁想应瑀竟自己醒了。
他半睁着眼睛,嗓音沙哑地唤了声“阿弈”。
应天棋立刻放下药碗扶他起身。
应瑀轻咳了两声,倒还有心思玩笑:
“每次醒来都是你在这,你也不晓得歇歇,哪儿还有皇爷的样子?”
应天棋拿应瑀以前的话来堵他:“弟弟照顾哥哥,天经地义。”
“你啊……”应瑀笑着摇摇头,而后又瞧了眼窗外:
“没想到,如你所说,你当真有周全一切的法子……那日倒是我多虑了,原来连天命都眷顾陛下……良山的情况,应已大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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