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束纯道:“不必这样多礼节,麻烦,刚才我才和南原说了,你比我们没早来多久,竟这样利索,把这打理得不错,倒像你的性子。”
冠南原笑道:“他最是急性子,不敢什么差事,都是办得又快,又好,不知在赶什么。”
何子兰道:“微臣愚钝,早办好了,有差错,皇上千岁提前看了,也能知道,好指正。”
玉芜已经回来,在一群人角落里,他期待子兰快点去带玉生,但也是头一回面见圣上和这位九千岁,更是头一回见何子兰在他们面前的样子,说话办事又是另一番模样,却也正是天家威严。
玉芜低下头,不再看了。
冠南原听了这话,脸上乍现一个笑,“皇上,你瞧他,倒是谦虚,但也实在谦虚过了头。”
李束远道:“朕看他不是谦虚,是真这么想,是你这九千岁调教得好。”
何子兰立马道:“微臣自是这样想,也幸得圣上与千岁愿意给微臣这个机会,乃微臣之幸。”接着语气一顿,话锋一转,“为报皇恩,微臣有心荐一人与圣上,若此人有幸,陛下定然能得一良臣。”
几人都往里走,其余闲杂人一干都退了,只加有宋之祁,宋少廉,玉芜三个陪着。
听了这话,冠南原那近乎妖异的、空明的瞳孔闪了下,道:“就是你常说的那位至交好友?”
何子兰忙道:“正是。”
冠南原笑:“既如此,我们还正得一见了?”他看了眼李束远,“皇上说是不是?”
李束远撇了他一眼,像是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嗯。”
何子兰道:“不知,皇上想什么时候见他?”
冠南原马上道:“既是已经到了地方上,自是越快越好,不知此人在何处?”
何子兰对上冠南原的目光,马上接道:“此人名为白玉生,当初因故科举不得,留在了听州,一留,便留三年,微臣之才比他,犹如明星比之皓月。”
冠南原道:“既如此,那此人才定不能失,你说是不是,皇上?”
李束远似笑非笑,看着眼前的双簧戏,冠南原走近些,“皇上?”
李束远便点点头:“既有这样的良才,便叫他来罢。”
何子兰马上面露为难:“回皇上,玉生是良才美质,有人目——”
宋之祁此时道:“皇上,此人微臣也知道,只是既是良才美质,少不得有人起惜才爱才之心,如今要夺人所好,怕是不美,不若皇上下旨,召他前来。”
冠南原便奇了,冷笑道:“皇上要见,还要特意下一道旨意?”
何子兰换过说辞:“自然,如今我那好友所在,正是豫王府邸。”
李束远终于起了兴,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身边的桌上,“豫王。”
他想起来这个生母出身不高的弟弟,“他竟会主动留这样的人?”看向冠南原,轻飘飘地:“你说,他这是要做什么?”
冠南原眸色一冷,笑道:“王爷的事,奴才怎么敢说呢?总不会是什么造反的事。”
空气一静,众人的呼吸的屏住了,李束远却笑了笑,他长得十分硬朗,这样一笑,并不缓和其气质,反而更有威势。目光又扫向众人,何子兰欲将真相全盘托出,宋之祁却按下他,竟是宋少廉说:“皇上,微臣守听州多年,对王爷为人有些了解,他王爷行事不说尽善尽美,但忠心耿耿,绝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不会有?”冠南原却道,“既不会有,那怎么皇上好端端的经世奇才竟被他收了去,还轻易见不得了!”他捻了捻指尖,挥手正如一个斩杀的姿势,“宋知府,你倒是好好说说。”
宋少廉这才明白为何说九千岁权倾朝野,此情此景,分明越过了皇上,皇上竟也任他如此?
宋之祁吸了一口气:“千岁,知府大人绝非此意,造反事关重大,也不能一下盖棺定论,那人就在王府中,将他招来便是,至于其他,只需调查便能知真相。”
何子兰便追加道:“皇上,不若现在就召他前来?”
李束远看着眼前一个两个,全不掩饰自己的想法,低低一笑,他这样笑时,终于显露出与李束纯同出一父的样子。
手一点,宋之祁靠前一步,李束远道:“你去传旨,叫他来。”
宋之祁先是一愣,接着马上看了何子兰一眼,就见何子兰也一脸喜色,吞下心中苦水,马不停蹄去了。
他骑着快马,不过几条街的距离,倒是迅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玉生没带来,反而是李束纯跟着他回来了。
第36章
十七(一)
李束纯轻步快语:“见过皇兄,皇兄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告诉臣弟?”
李束远一颔首,“朕这是不兴人力物力,告诉你了,还怎么走动?”
李束纯露出洁白的牙就是一笑:“皇兄此言差矣,你若是低调出行,就不该头一天就给我送个口谕,这下臣弟可好好要尽地主之谊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这话一出,李束远没什么反应,冠南原却笑了:“王爷,天下土地是皇上的土地,天下子民是皇上的子民,王爷何愁陛下不能玩得尽兴?”
李束纯略冷了冷神色,“你说的是,本王倒是来错了。”
冠南原眼睛略眯起来,笑道:“王爷又错了,方才陛下令小宋大人传口谕,如今口谕应是已达,但谕中旨意却未实现,王爷不来,小宋大人恐怕还真是不好有个交代。”
李束纯便道:“口谕本王确实知了,只是——”
“臣弟实在不知,臣弟一贯是浪荡儿郎,哪里会留什么才学之士,皇兄莫不是误会了?”
李束远只说:“不过是听了几位爱卿的话,便来问问你,你既说没有——”
“皇上!”何子兰猛地又开口,“此事怎可听王爷片面之词,微臣可以担保,我那好友,就在豫王府中!”
李束纯冷笑道:“这就是新上任的巡抚?实在浮躁,本王与皇兄说话,什么时候轮得到你随意插嘴?”
冠南原也冷冷撇了眼何子兰,却道:“你既这样说,难道王爷会骗我们?”
“王爷会怎么做微臣不知,只是微臣好友确实在豫王府,豫王爷为何否认,臣亦难测。”
“哼,本王府中若说姬妾侍从,倒是不少,男男女女,倒也有那读书识字的,巡抚大人既这样说,怎样算你们说的大才之人?”
“自然可以验证——”
“验证,你红口白牙便是验证了?”李束纯冷笑。
何子兰却道:“下官红口白牙不能验证,朝中亦有我二人同期,清林亦有乡邻,他们的眼睛总不能也不算验证!”
白玉生就是白玉生,清林只有这么一个白玉生,清林的人都知道他,他从从清林往外走,却没有再回清林去,到如今,清林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人呢?
连白家父母,都早已带着幼子背井离乡,谁还能证明白玉生,除了何子兰,谁还能证明白玉生呢?
可如今,何子兰也没办法了,谁哪怕做到这个地步,也还是要差这一步么?
玉生白阶,白家夫妇带他走进白家时,可曾想过他如今深陷泥淖不能自拔?
谁也拉不出他,唯有自救。
玉生倒出一杯烈酒,酒入喉肠,他咳了下,玉芜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这里,拦着他,“你不能喝了,你不知道么,皇上下了口谕,要你见他,他说你有大才,要跟子兰一样重用那呢,我们可以走了。”
可玉生看着禁闭的房门,幽室一般,不透人,也不透气。只能隔着一点窗的缝隙看到外面的一些影,也不是人影,不过是树影,花丛。
树影浓荫,花丛幽深,他们开过这一春,转眼入夏,就不似这样好看了,再入了秋冬,转眼就能落败,隔着四季变化,但好像也只是眨眼的事,玉生这一眨眼闭上,就是三年,睁开,原来三年,树枯花凋,一片荒凉杂草,只剩荒凉杂草,这才是春天么?这才春意么?便教它将生机一时都发了,最后徒有寥落。玉芜问:“玉生,你怎么哭了?”
玉生讶然,他哭了么?他好像许久没哭了,来听州前,他何曾知晓哭的滋味?
玉芜道:“别哭,我们马上可以走了。”
“可我……不甘心……”玉生手里沾着那泪,指尖聚着一颗泪,泪又冲到眼里,变得通红,连指尖也有一抹久而不消的红,从前不会的,那里曾因书笔磨出厚厚的茧,可如今,竟是这样“养尊处优”?
脱了那层皮,他是否还是白玉生?见了圣上,是否还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表明名讳?
玉芜被他沉寂的样子骇住了,问:“玉生,你怎么了?”
玉生道:“你先走吧,告诉子兰,带他们来见我,要快些,有些东西要马上给,不然来不及,就没了用。”
“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当面给?”
玉生道:“只有你能去,不然他们看不到我,怎么让李束纯的罪行昭然在外?怎么让我全须全尾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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