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聊
李知被不远处久违的操练声吵醒了。天刚亮,窗帘有些透光,能看到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叶。他下床去浴室洗漱,慢悠悠地洗完出来,在走廊里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
走廊上的灯没有开,只有窗边照进一点熹微的光。李知走近,看清了人才小声说:“吓我一跳。”
眼前的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正斜斜地倚在窗台边抽烟,“你还吓我一跳呢。”蒋焉漫不经心地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一点也不像被吓到的样子。
蒋焉头发是湿的,身上一股沐浴露的香气,好像刚洗完澡。李知知道他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刚晨跑完回来,他就佩服蒋焉这一点,每天早上五点半按时起床,晨跑、看书、吃早饭,就算在假期里也不例外,生活规律刻板得不像正常人。
“什么时候回来的?”蒋焉望着窗外,眼睛似乎放空,没有焦距。
李知一板一眼地回答:“昨天晚上,十一点多。”
蒋焉嘴里咬着烟,点点头,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徐徐袅袅在空气里弥散开。
“代悦然是不是也回来了?”
“对。”李知有些奇怪,他竟然会关心代悦然,也可能只是没别的可聊,随便问问。
话题就此终结。蒋焉靠着墙,眼睛微眯起来,“抽烟吗?”
李知犹豫了一下:“来一支吧。”大早上的,正好可以提神。
蒋焉抖了抖烟灰,又从全黑烟盒里拿了根烟递给李知。他和以前抽一样的牌子,口味没变过。这里离俄罗斯不远,蒋焉会让莫斯科的朋友给他带烟,这个牌子的烟李知尝过几次,一直不太喜欢,烟气很浓,又冲又辣嗓子。
接过烟,蒋焉又朝他扔了个打火机,李知抓住,眼前的画面冷不丁地和脑海中久远的记忆重叠。
有天代悦然兴冲冲跑过来和李知说,她在地下车库里看到了蒋焉抽烟,还说可算抓到他的把柄了,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蒋明钦。代悦然三天两头就跑李知面前控诉蒋焉种种恶劣的行径,前天看到他和别人打架,昨天看到他翻墙,今天见到他和女生搂在一起。李知觉得代悦然口中添油加醋的蒋焉和他见到的完全是两个人,不明白她对蒋焉哪儿来这么大敌意,再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名义上的兄妹,何必搞那么僵。他本想找个机会和代悦然谈谈,但并没有见她真的去告状,最后也就作罢。
后来李知也撞见过一回蒋焉抽烟。那时他读初三,上完晚自习被司机接回家,心情很不好,原因是物理老师在上课时提到了蒋焉。那天刚发了物理小测成绩,李知考了全班第一,物理老师夸完他又夸了以前教过的学生,其中有个叫蒋焉的,说这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稍微学学不怎么费力就能拿第一。
这不是第一次听老师提到蒋焉,每个教过他的老师都记得他。他们说起蒋焉时,神色总带着骄傲,说他有多么优秀多么聪明,同时也不经意间把其他人的努力贬得不值一提。
那时已入冬,天很冷,车库里比室外温度高一些,但四周很暗,李知走到地库楼梯拐角,看到坐在楼梯井里的蒋焉,他低着头,吸一口烟,烟头前面的红色火光就亮亮地闪一下。
蒋焉抬头。
李知脸色很坏,冲蒋焉伸手,“能给我一支吗?”
“怎么了?心情不好?”
李知没说话,但目光直勾勾的,一直盯着他手里的烟,像是要把烟瞪出一个缺口。
蒋焉扬了扬眉毛,似笑非笑地问他:“你今年几岁了李知?”
又说:“小孩子别学坏。”
李知一言不发地绕过他上楼梯,上了没两阶,就听到蒋焉喊他,“李知。”他顿住脚步回头。
“接着。”蒋焉掏了掏口袋,反身朝他扔过来一个东西。
李知接住一看,是一个铁块似的打火机,在蒋焉口袋里待了一根烟的时间也没被捂热。他走出地库,一扬手,把打火机丢在了花坛里。
后来两人能坐在地库一起抽烟了,通常也没什么交流,那种厌烦和畏惧的情绪逐渐消解,李知面对蒋焉时不再像以前那么拘束,但也谈不上自在。蒋焉在李知和代悦然眼里永远是外人,而他们对蒋焉来说也是这样。
音乐声打断了李知的思绪,是蒋焉的手机在响。他没避着李知,就这么接了。
“妈,”蒋焉语气平平,谈不上热络或冷淡,“嗯,对,挺好的,还没打算,我知道,好的。”
他中间停顿几次,静静听另一边说话,最后说:“好,您多注意身体。”
一通电话打完,蒋焉手里的烟也要燃尽。“你有女朋友了吗?”他忽然问。
“没,怎么了?”
蒋焉拧着眉说:“我妈催婚呢,烦。”
“真的啊?”李知没忍住笑了一声,“不至于吧。”
“别五十步笑百步哈,你也快了。”蒋焉把烟在窗沿边摁灭,把烟头一扔,回房间了。
李知没见过蒋焉有苦恼的时候,这还是头一回。他对蒋焉并不算了解,没见过他的母亲,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女朋友。听代梦亭提到过他以前读的是政法大学,毕业后去了隔壁市的某个机关单位工作,他不觉得以蒋焉的条件会找不到女朋友,恐怕多的是女生倒追。算算年龄,他这才多大,照李知看真不至于被催婚。
吃完早饭没过多久,舅妈和代悦然就来了,李知给她们开了门。她们在客厅里聊天,代梦亭坐在沙发上,身着一条杏色的丝绸长裙,深红指甲上的碎钻闪闪发亮,四十多岁的人了,打扮得还像个少女。她用一副柔柔的嗓音说着话,代悦然把她们哄得很开心,三人相谈甚欢。
代梦亭询问了代悦然在学校的情况,又问她有没有谈恋爱。
代悦然一脸娇羞,“没有呀,我现在没有谈恋爱的想法。”
装,接着装,李知心里冷笑一声。
“谈也要谈个离家近一点的,”舅妈说,“庭州这么远,叫人怎么放心。”
代梦亭一脸不认同:“哎呀,孩子大了自己有主意,你可别管这么多。”
代梦亭要李知也过来陪她们聊天,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个女人一台戏,他才不想掺和,找不到事情做,还是回房间吧。
“小知呢,谈女朋友了吗?”舅妈问他。
“……没有。”
代梦亭笑笑说:“他什么都不爱跟人说,从小就这样。”
李知拿了个喷壶去院子里给花浇水,他养的花都还活得好好的,看来代悦然没骗他。他挨个给花浇水松土,又摆弄了一阵,目光落到那株金丝雀上,这朵月季花开得要比在庭州养的那盆大许多,也更好看。他随手拍了张照片,给林潮生发了过去,接着打字:这个是不是更像玫瑰?
快到中午时才收到回复:是更像了
还有一条:你在家也养了金丝雀吗?我之前好像没看到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李知只是说:是啊
林潮生:以后要是有机会再去临川山的话我一定得亲眼看看
……要我再养一盆吗?那怪麻烦的。李知顿了顿,回:没问题
养盆花而已,也不是很麻烦。
舅舅和蒋明钦都挺忙,假期第二天晚上才有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舅舅一家三口,蒋明钦算是一家四口,再加上蒋焉的爷爷,李知的姥爷,一大家子人,面上一派其乐融融。
主要是长辈们聊天,还有蒋焉。李知和代悦然只埋头吃饭,偶尔问到他们,也是问一句答一句。
蒋焉的爷爷和李知的姥爷年轻时是战友,而后又同在一个军区任职,曾撮合过蒋明钦和代梦亭,但郎无情妾无意,没成,谁也没料到后来兜兜转转又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蒋焉神出鬼没,代悦然也基本没在家待过。代悦然每天都有约,和同学朋友见面,吃饭逛街看电影,以及逛国庆期间的大型漫展,还让李知千万别说漏嘴。代悦然还邀他一起去看一部新上映的国产恐怖电影,不过被李知拒绝了。国产恐怖电影……还是算了吧,他宁愿在家睡觉也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李知无人可约,高中时关系不错的朋友一个在国外,一个在海南,都没回来。
闲来无事翻朋友圈,看到林潮生的假期动态。
10.1:自驾去一百公里外的海边,海景若干,老街口大排档,美食照片若干。
10.2:海边音乐节,视频若干,照片若干。
10.3:地点未知,教小孩儿弹钢琴,视频。
10.4:地点未知,汽修店补轮胎,照片。
10.5:和放假未回家的陶承予去庭东花卉市场买绿植,陶承予傻照和绿植照片若干。
他还发了好多新鲜的绿植照片给李知,问哪个好养,让他帮忙参谋。
李知以前习惯了在朋友圈里云旅游,从来没觉得生活有多无聊,但看到林潮生的一连串动态,他在大院实在待不下去了,心想还不如提前回学校写论文。
第16章 蛋糕
“妈妈,看蛋挞!”蒋昭牵着条身穿灰色小坎肩的斑点狗在客厅里撒欢。
代梦亭正笑盈盈地和来家里做客的朋友聊天,她嫌狗和蒋昭太吵,丢下一句“去楼上找你哥玩儿去。”
代悦然不在家,没人陪蒋昭玩,他只好闷闷不乐地抱起狗上楼了。走到李知房门口,蒋昭拍了下门,大喊:“哥哥出来,妈妈让你陪我玩!”
李知在房间里横竖也没事做,于是勉为其难地陪蒋昭下楼去后院玩,他不喜欢小孩儿,但却喜欢狗。两人起初都不太情愿,但没过几分钟蒋昭就拽着狗绳咯咯直笑了。
晴天,日头正盛,草坪上太阳光线很足,照得人身体发热。蒋昭追着狗跑了一会儿,浑身是汗,累得躺倒在草地上,伸胳膊撒娇要李知抱他回去。
“你太沉了,自己走。”李知无动于衷。
蒋昭气得在草地上打滚,浅色毛衣上沾了一身草屑:“我不沉!我很轻的!”
李知最后嫌弃地抱着他进了屋,狗跟在他身后汪汪叫。
“哎我记得你家以前养的狗不是这只吧?”女客看向门口那只跑得很欢的短腿斑点狗。
“别提了,以前那只狗老爱咬沙发,还翻垃圾桶,难收拾。”
“难收拾也不用你收拾啊,”女客淡笑着问,“那狗现在在哪呢?”
“送走了,看见就心烦。”
李知记得以前那只狗是代梦亭买的,挺名贵的品种,刚买来时她喜欢得不得了,整天抱在怀里,抱狗的次数比抱蒋昭的次数还多。
蒋昭撇撇嘴:“我妈妈是个很善变的女人。”
“你再说明天把你也送走。”代梦亭转头瞪他一眼。
女客用手捂住嘴,笑道:“你儿子说得真没错。”
李知推推刚从他身上秃噜下来的蒋昭,让他去洗手顺便换身衣服。客厅里的两人又继续刚才的话题。这位女客是个画家,特地来邀请代梦亭参观她办的画展,代梦亭给画展投了一笔钱,她和这个画家关系很好,三楼廊道里就挂着一幅画家送给她的画,那幅画的水平怎么样李知不知道,但似乎很贵,在画廊里挂了一年都没卖不出去。不过人家也不在乎,代梦亭的朋友圈子里多的是这种把烧钱当爱好的人。
桌上摆着画家从甜品店买来的纸杯蛋糕,造型精致,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坚果碎,看起来可口诱人,但始终没有人动。
“你吃吗?”李知指了指蛋糕,小声地问刚洗完手的蒋昭。
蒋昭摇头,也小声回答:“难吃死了,闻见味道就想吐。”
“你想吃?”蒋昭又抬头看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李知愣了愣,冷酷地说:“不想。”
蒋昭皱了皱鼻子,哼哼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是个善变的男人。”
怎么学会一个新词就乱用啊。李知笑了,“你说我在想什么?”
“你想吃蛋糕但是你不说,还要让别人以为是我想吃,你真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蒋昭言之凿凿地抬头与他对视。
“我……”李知好半天说不出话,心想他说的好像也没错,他不想和小孩子争论,最后只好无奈道:“行吧行吧,我心思深沉。”
客人走后,李知告诉代梦亭他准备提前回学校。
代梦亭听后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问:“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啊?”
“论文还没写完。”
“哦,”她低头看看手指甲,没有丝毫疑虑,“那还是赶紧回去写吧。”也没有再说别的。
她一直心很大,什么事都不管,李知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自己很自由,偶尔也会产生一种失落感,觉得代梦亭好像真的没把他当回事儿。
晚上,代悦然得知李知要提前回学校,苦着脸说:“那我的箱子怎么办啊……”
两人吃过晚饭在后院的亭子里散步,看着蒋昭踩着轮子闪彩光的滑板车在不远处的小路上滑行。
“你是巨婴吗?”李知无奈道:“让叔把你送到登机口,你登机前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啊,好吧。”代悦然说完,又有些狐疑,眼神不住在李知脸上打量:“等等,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回去?不会是又谈恋爱了要回去陪女朋友吧?”
“你怎么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李知又气又笑地摁了下她的脑袋,“先管好你自己吧。”
“关心你不是很正常吗?”
“也没见你这么关心蒋焉。”
“我跟蒋焉只是表面兄妹,我管他干嘛,”代悦然怪里怪气地说,“再说了,他女朋友换得比衣服都勤,才不需要我关心。”
“嗯?太夸张了吧,”李知觉得她又在编排蒋焉的坏话,转头看过去,“我从来没见过他带女朋友回来,你怎么这么清楚?”
代悦然盯着蒋昭小小的身影在路上来回晃荡,不看李知:“我就是清楚,见过好多次呢。”
“还说你不关心他,这不是挺关心的么?”李知笑问。
代悦然立刻急了,怒视他:“我没有!”
远处车灯闪烁,照亮亭子四周,李知看清了那是蒋焉的车,车子驶进地下车库,如果蒋焉从地库大门出来的话会路过这里。
代悦然显然也知道,她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准备走,“哥,我回去了,你看着蒋昭滑吧。”
李知直接朝蒋昭的方向喊道:“蒋昭,回去了。”
“我要再玩一会儿!”
“那你自己玩吧,我们走了。”
“我不!”蒋昭慌忙从滑板车上下来,拖着车把手噔噔噔朝亭子这边跑过来。
“你们都不陪我玩,也没人关心我……”他死死拉着代悦然的衣摆,把滑板车推倒在一边,委屈地快哭了,“我怕黑。”
代悦然蹲下来哄他:“男子汉不能怕黑哦。”
这句话却起了相反的作用,蒋昭哇地一声哭了,一边掉眼泪一边还要呜呜咽咽地讲道理:“可我不是男子汉呀,我还是个小孩子。”
李知听得头都大了,他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的,“那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李知你好冷漠无情,”蒋昭用从电视剧里听来的词说,“我本来就是自己长大的。”
代悦然听到这话吃吃地笑了:“李知你好冷漠无情。”
“……我错了,”李知弯下腰看蒋昭:“还要我抱吗?”
蒋昭立刻手脚并用攀附在他身上:“要!”
“哭哭,我小时候你都没抱过我。”代悦然走在他身侧,拖着蒋昭的滑板车。
“少来,”李知一脸恶寒,“你小时候比我还胖好吧,我哪抱得动。”
“你怎么不说是你太菜鸡?”代悦然气哼哼道:“还好我减肥成功了!”
“哎等会儿,代悦然,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一顿铁锅炖大鹅。”李知突然记起这茬。
代悦然这才想起来,顿时有点心虚,她接着打包票:“寒假绝对请你吃,吃它个百八十顿!”
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李知到庭州以后把行李放到住处就回学校了,师姐得知他提前回校,托他帮忙处理一组出错的数据。
他中午随便点了外卖对付,又在实验室里待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实验室的窗户正对着家属院外圈的篮球场,退休教职工和家属每晚都会在那里跳华尔兹。
音乐声刚响起,李知的思绪就被打乱了。旋律悠扬又轻快的曲子丝毫没有消解掉他的烦躁,反而更甚。他起身把窗户关上,还是于事无补,声音顺着窗户缝也能钻进来。
他打开手机,随意划了划,发现导师在度假,师姐在逛街,师兄在撒狗粮,同学游戏里刚拿了个五杀。李知心里瞬间不平衡了,当代科研工作者怎么都这样?
林潮生今天没有倒是发任何东西,李知点进他的主页,发现他的动态还停留在十月五号。玩够了?
李知想了想,发了条朋友圈:我应该庆幸实验室对面的阿姨们跳的是华尔兹而不是广场舞[捂耳朵]
退出微信又换了个软件继续刷动态,心里越发焦躁。很多人都喜欢边听歌边做事,李知就不行,他专心做某件事的时候,不论多轻柔多慢节奏的歌,甚至是纯音乐,到他耳朵里都可以归类为噪音。可能还是因为定力不够。
李知一边焦虑着一边玩手机,他手机里娱乐性质的软件本就不多,刷了一圈,实在没什么意思,最后又返回到微信。发现那条动态底下有几个人评论。
师姐:哈哈哈哈哈辛苦了!我明天就回
师兄:哈哈哈哈哈辛苦了!我后天就回
同学:哈哈哈哈哈辛苦了!我开学就回
整整齐齐,毫无道德,毫无人性,毫无科研工作者愿为科研事业奉献终生的职业精神。
林潮生也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你现在在学校吗[捂耳朵]
李知无视上面的众多评论,单独回复他:对,昨天回来的[捂耳朵]
他关了手机,准备打起精神看一会儿文献就回去。
隔了几分钟,林潮生发来信息,他没有询问李知怎么提前回来了,而是问:等会儿有空吗?
下面又跟了一条:八点多左右
现在是七点四十,李知看了一眼电脑桌面上方一排刚打开的文档,果断关上,回复:有空
林潮生又发了一条语音,李知点开:“我现在准备去学校了,如果路上不堵车大概二十分钟能到。”声音清朗悦耳,比外面的音乐声不知道好听多少倍。
“在东门口碰面吧。”林潮生又说。
东门离实验室最近,走路不到十分钟,李知又消磨了阵时间。
走到学校东门外,一阵湿润又清凉的风吹过来,捎带了几片枯黄的落叶。离开学还有两天,校园里人很少,路上也几乎没有行人,四周十分安静,偶有车辆穿行,从眼前呼啸而过。
一辆黑色的车从远处行驶来,缓缓停靠在他旁边。车门打开,林潮生从驾驶座下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他一手拎着提绳,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袋子底部,朝李知走过来。
林潮生把袋子递给他:“给你的。”
“什么啊?”
“蛋糕。”
“谢谢你上次请我吃饭,”林潮生顿了顿,“还有石榴。”
李知把袋子里的包装盒拿出来,透过透明的PVC纸能看到盒子里是一个手掌大小的球体,乍一看还以为这是什么装饰品摆件,比他之前在家里见到的那个纸杯蛋糕精致多了。
蛋糕表面光滑细腻,像反光镜一样,折射着晶莹的光。外面是一层巧克力涂层,涂成一圈深褐色和一圈白色交错的花纹,中间还镶着翻糖做的行星环,是一个小星球。
“怎么还买这个呀,不用这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
李知十分惊讶地看向他:“真的啊?这么厉害。”
“还行,”林潮生耸耸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妈在蛋糕房报了个烘焙班,我在家这几天每天接她放学,结果她见我没事,非拉着我让我也跟着学。”
“听起来很有意思,”李知又低头看盒子里的星球蛋糕,越看越觉得熟悉,“这是木星吧。”
“是,本来想涂个鲜艳一点的颜色,看起来会更漂亮,但是我做的时候想起了Jupiter,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我其实没那么喜欢Jupiter……李知哭笑不得,但的确很喜欢手里的小星球,“嗯,这个也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林潮生笑着说:“这个特别难脱模,我试了好几回才做出一个成品。”
李知更觉得受宠若惊,忙表示感谢,又问道:“外壳是什么做的啊?看起来好像是硬的。”
“白巧克力,上面的颜色是色素。”
“这用刀切不动吧?”
林潮生闷笑道:“那肯定切不动啊,得先用小木锤把外壳敲碎,袋子里有。”
李知又看向袋子里面,除了刀叉盘子,果然还有一个小木锤。
“我还会做别的,这几天学了好几种蛋糕的做法,感觉基本步骤都差不多,你要是还想吃什么蛋糕就告诉我,我试着做做。”林潮生又说。
李知看着林潮生认真的脸,心里被一种奇妙的情绪充盈着,就好像他原本只是想吃块小饼干,但谁都没告诉,结果林潮生像能猜心似的,不仅给他运来了一车小饼干,还有一车美味佳肴任他挑。
“对了,你晚上还有别的事吗?”林潮生问。
李知下意识回答:“没有。”但一辆疾驶过去的汽车盖过了他的声音。
林潮生却听到了,“带你去兜风好不好?”
李知上了副驾驶,把袋子抱在怀里。他没有问车会开去哪里,只要跟林潮生在一起就觉得很放心。
林潮生开车很稳当,李知记得他好像才十八,一点也不像刚拿到驾照的人。汽车开上高架桥,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五颜六色的各式灯光看得人眼花缭乱,李知只看了两眼便转回了头。
起初直视前方,后来目光游移,不由自主地落到林潮生的侧脸上。灯光打下来的阴影衬得线条愈发棱角分明,本是那种比较锋利的长相,看着就不好接近,但或许是因为性格的原因,又有种独有的清俊感。
李知从初见时就觉得林潮生的长相无可挑剔,而且气质也很出众,和学校里经常见到的的那种要靠衣着打扮加持的好看男生完全不同。
林潮生察觉到李知在注视着他,于是侧过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了?晕车?”
李知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盯着林潮生看了很长时间,顿时感到一阵脸热,“没,没有。”
林潮生也没放在心上,边开车边和他说:“等会儿可能要见到我朋友。”
“好的。”李知点点头。
下了高架桥车又沿着正前方行驶了一会儿,然后减速,进入一个地上停车场。两人下了车,李知跟着林潮生钻进附近的一条巷子,他从没来过这里。又七拐八拐,终于来到一家酒吧门口。
酒吧名叫“等待柏林”,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李知低声念道:“等待柏林?”他想起了等待戈多。
“柏林是个男人的名字,”林潮生跟他解释,“我听朋友说的。”
“我朋友在这里驻唱,今晚还有别的乐队表演,会很热闹,就带你过来逛逛。”
林潮生看一眼手机,“正好,快到她演出时间了。”
他们走了进去。
李知在台上见到了林潮生的朋友,原来是个女孩。里面灯光乌七八糟的,也看不太清她长什么样,好像挺高,大概一米七多,不会比我还高吧?李知暗暗比较了下,觉得女孩可能是穿了高跟鞋。
“季寒!季寒!”台下好几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李知还在猜是哪两个字,林潮生凑到他耳边说:“季节的季,寒冷的寒。”
季寒。大年初一生,出生那天下大雪,比林潮生大半岁。她妈和江之芸是好朋友,都是化妆师,江之芸经营的那家照相馆就是两人合开的。
前奏响起,季寒一开口李知就有点吃惊,她的声线很有特色,烟嗓,低沉沙哑,唱起歌格外引人注意。
李知听了一会儿,发现这是一首他没听过的歌。
“这是她自己写的。”林潮生适时解释。
“哦,那挺厉害。”
结果听完整首歌李知差点当场去世,感受实在难以形容,只能说这首歌并不在他的审美范畴内,欣赏不来。但其他人都嗨得不行,这当然不包括林潮生,他始终一脸平静地看着台上。
李知在全场都跟着嗨的时候还蹦了两下呢,他简直想给林潮生的定力鼓个掌。
季寒接着唱第二首,这次还比较正常,是一首他听过的流行歌,场内气氛也没刚才那么躁动了。
林潮生往四周看了看,又凑过来跟李知说话,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畔,李知不自觉地颤栗一下,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男朋友没来接,等会儿我先送她回家,然后再送你回学校,行么?”
“行。”李知往后撤了撤。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
季寒总共唱了三首歌,唱完把吉他往台下一扔,目光逡巡,锁定在林潮生身上,跳下台朝他的方向走来。
她朝李知打量一眼。
“这是我朋友,李知。”
“这是季寒,我发小。”林潮生向两人介绍道。
“谁跟你发小啊?你小时候可整天喊我姐姐呢。”季寒笑道。
她是那种长得很有特点的女生,单眼皮,高颧骨,眼尾细长,这种长相是不太符合大众审美的,不过放到现在可能会被夸一句高级脸。
林潮生问她:“你男朋友怎么没来?你俩又吵架了?”
“分了。”季寒耸耸肩。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又有几个人走到了台上,四周再次响起欢呼,这么喧闹的场合不太适合聊天。
一阵激烈的鼓点在耳边炸开,林潮生也加大了音量:“那等会儿我送你回去吧。”
“行。”季寒没有拒绝。
这是条酒吧街,一到晚上确实不太安全,什么牛鬼蛇神都在晚上现原形。刚开始驻唱那会儿,季寒瞒着家里人,也没告诉林潮生。深夜从酒吧出来,准备回家,有个男的喝醉酒往大马路上一坐,隔老远过来,也没干别的,抱住她小腿又哭又叫,怎么踹都不撒手,把季寒吓得不轻,一个女生胆子纵然再大,但也经不住这样。
有人路过走上来帮忙才终于把那男的拽开,后来那个路人就成了季寒的男朋友。他们在一起差不多有一年,林潮生有天问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季寒这才把来龙去脉告诉他。
“今天小魏值班,你看见他了吗?”季寒又问,她往吧台的方向看了眼,没有看到熟悉的人。
“没看到,我去找找他,你们在这儿听歌,或者去那边安静点的地方,别走远啊。”林潮生看向李知,又指了指对面二楼。
“好。”
林潮生转身离开,两人也去了一个稍微安静一点的二楼。
见李知面露疑惑,季寒便解释道:“小魏是他初中同学,以前他们关系挺好的,但是后来小魏辍学不上了,在这里打工。”
“这样。”李知这才明白。
“小魏他们几个以前就挺疯的,就林潮生比较乖,林潮生跟他虽然关系好,但是不跟他们瞎混。”
这点李知认同,林潮生看起来就不像是经常混迹在这种场所的人。
季寒又说:“但是林潮生这人看起来太正经了,就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标准好学生。”
“这样不好吗?”李知问。
“好啊,太好了,”季寒说道,“所以,有时候就会觉得他有点没意思。”
不会啊。明明超有意思。李知有点不明白现在的小姑娘都是怎么想的。
“我看到他们了。”季寒突然说。
李知顺着季寒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吧台前,林潮生和一个男孩在聊天。
从这里只能看到林潮生的背影,男孩则正对着他们,穿着酒吧侍应生的制服。他看起来年龄不大,像未成年,瘦瘦的,一双眼睛很亮,倒映着酒吧里五彩斑斓的光。
两人好像靠得很近,林潮生微弯着腰和他说话,男孩则直接搂上了他的腰。
林潮生搂没搂他的腰?隔得太远了,看不清楚。
又过了两首歌的时间,林潮生才和那男生聊完,他转过身,先是往李知原先站的方位看了看,没见到人,才又上二楼来。
而小魏则一直在在原地,目送着林潮生上楼。
季寒叹了口气,一看到他走上来就说,“你以后还是离小魏远点吧。”
“怎么了?”林潮生不解。
“他是gay,这个你好像知道吧?”
“知道啊,那怎么了,”林潮生说,“不能和gay做朋友吗?”
“能是能,”季寒委婉地说,“但是……”
她又犹豫了下,蹙着眉说:“哎,操!你自己看不出来吗?他对你有点那个意思。”季寒抬头看他,“你不觉得吗?”
“那不能吧,我俩认识这么多年了,要真有什么早就有了。”林潮生笑着摇摇头。
林潮生换了个话题,“说吧,你跟你男朋友怎么回事啊?”
季寒冷笑道:“我算是明白了,搞艺术的多半有病。”
林潮生也轻轻笑了一声,“你不也是搞艺术的,怎么连自己都骂上了?”
“谁搞艺术了?我这是生计所迫。”季寒把披散着的头发拢起来,随便抓了两下,拿手腕上的黑皮筋绑了个高马尾。
三人从酒吧出来,林潮生和季寒并肩走,李知在他另一侧。
李知用余光看他们,季寒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李知却又想到刚才在酒吧里的小魏,好像不管是男的女的,只要和林潮生站在一起都不违和。
外面已是深夜,天空是乌蓝色的,只能看清一颗西北方的金星,遥远而又孤独地闪着光。酒吧外的灯牌是暧昧的桃红色,晕染在林潮生的黑发上,显得迷离又漂亮。
没由来地,李知心突然跳得很快。
第17章 饮冰
酒精会使人心跳加速吗?
在酒吧里上二楼之前,季寒请李知喝了一杯苹果白兰地。
他不常喝酒,酒量也不算好,走出酒吧时,眩晕感就伴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齐涌入脑中。直到从林潮生车上下来,目送车子驶离,被秋夜里的凉风一吹,李知才清醒了点。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把那天晚上心跳加速的原因归结为酒精,并没有过多思考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多看林潮生好几眼。
回到家,李知小心地把蛋糕包装拆开,看着里面精致的小星球,有点舍不得破坏这个造型,于是放进冰箱里冷藏了一夜。
第二天,看到林潮生一大早发信息追问蛋糕好不好吃,李知才万般不舍地把小星球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用小锤子敲碎了一小半白巧克力外壳。
里面是裹了淡奶油的海绵蛋糕和一层黑色的奥利奥碎,蛋糕中间还插了一个很小的宇航员造型的装饰。
李知尝了一口蛋糕,口感细腻绵软,茶味浓郁,还有一股淡淡的清甜,像柑橘一类的水果。这时他才记起昨天林潮生告诉过他蛋糕是伯爵红茶味。
他随即回复林潮生:好吃!
李知并不是吝啬的人,平时买的新鲜水果零食都会带到学校分给同学和朋友,但眼前这个被敲出一个缺口的蛋糕他却不想和任何人分享,就算吃不完也要放冰箱里私藏。
李知临近中午才去学校,毕竟还没开学,懈怠点儿也很正常。走到学校外面的那条美食街附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买章鱼小丸子的店铺门口排队。李知敢肯定他没有认错人,那是林潮生,穿着最简单的黑上衣灰裤子,却在人群里格外瞩目。
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李知又看到他旁边还站了一个个子稍矮的男生……小魏?应该是他,和昨晚在酒吧里见到的那人身形很像,他原本看起来年龄就不大,再加上这身白色长袖青绿色休闲裤的打扮,更显得十分稚气,颜色明晃晃的,跟截刚露头的小葱似的。
林潮生买到了章鱼小丸子,转身把盒子递给小魏,两人又向前走了。
李知怔怔看了几秒,转头回学校了。在去往实验室的那条小路上,他闻到了一股桂花香,但气味似乎过于甜腻,令他有些呼吸不畅,于是加快了脚步。
他把钥匙插进门锁,拧了一下,没拧动,里面有人比他更早到。
李知打开门,看到有个短发女生正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于是叫了一声“师姐。”
黄炎转过头,见到来人,笑道:“来了呀。”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就准备各忙各的。
“对了,”黄炎又说,“我前两天和你说的那篇科普文章可以开始写了啊。”
“好。”李知点点头。
还没回学校时,黄炎就给他分配了任务,让他写一篇关于黑洞的科普文章。
前几年自媒体兴起,学院开通了一个天文科普账号,由李知的导师负责,导师又交给几个学生运营,日常发一些科普文章和天文知识,逐渐有了一些名气,被评为年度十大科普类大V。后来这个账号就成了他们师门的传家宝,一代传一代,迄今为止,运营成员已经换过好几茬了。
这个任务对他来说没什么技术含量,只需要把脑子里的知识整合出来,稍加润色,再配几张图就可以了。
李知在哈勃网站上找了几张黑洞的图片,又登陆外网搜了几个与文章无关的词汇,浏览了一些文字和图片,有点吓人。他关掉浏览器,又不自觉地对着黑洞图片发起呆来。
他转而思考林潮生到底是不是gay,这是个很玄妙的问题,一时思考不出来。林潮生的室友应该比较了解。李知打开手机,找到对应的联系人,打字打到一半,觉得说辞还是应该稍微委婉一点。
李知:问你个事儿,林潮生是单身吗?
那边大概正在上网冲浪,很快就回复了。
陶承予:???
李知:随便问问
这条消息发出后,对面过了两分钟才又发来消息。
陶承予:当然是
陶承予:你放心,他没男朋友!
我放心什么?莫名其妙。认定了林潮生是gay,李知心里又有些别扭,他昨晚话里的意思应该是不喜欢小魏吧,那喜欢什么样的?
首先排除小魏,接着排除他自己。等等,为什么要排除我自己?李知又开始在脑子里胡乱分析。
校园里远离公共教学区的湖边有座钟楼,每隔六小时响一次,在实验室刚好能听得很清楚。钟声悠长,铛铛响了六下,李知听到钟声才反应过来,一下午时间就这样被消磨掉了,我到底在干什么?
坐在他斜对面的黄炎仍在敲键盘,李知顿时感到有些心虚。
黄炎是课题组唯一一个女生,但科研能力很强,并不逊色于组里任何一个男的。她平时除了上课,其余时间基本都待在实验室里,朝八晚十,比上下班打卡还要稳定,而且乐在其中,她自言在实验室里能让她找到一种“精神上的归属”。有黄炎做对比,组里其他人常常用科研废物、学术垃圾来自嘲,事实上,能考到这个学校来,脑子都还挺够用的。
李知也是如此,但他做事全靠责任感支撑,性格也太过懒散,因而格外欣赏这种全身心投入的人。
黄炎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电脑上的进度,有些惊讶,“你这是……发了一下午呆?”李知以往在组里总是任务完成度最高、出错最少的那一个。
“嗯,不好意思……”李知抓了抓头发,歉意道:“我晚上回去能写完。”
“没事,反正现在还是假期呢,摸鱼也正常,”黄炎无所谓地说:“明天再发吧,这个也不着急。”
见李知垂着头,依然无法释怀的样子,黄炎又道:“你不知道,之前有次我们和老板在他办公室里打了一下午牌呢。”
“真的啊?”李知抬起头,有点难以置信。
导师名叫陈飞岚,听起来像是什么武术大师的名字。李知和导师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导师基本不坐班,经常很忙,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参加学术交流的路上,偶尔才来实验室里查个岗,叫来几个学生交待一下任务和细节。
两人交流最多的一次是在上周,陈飞岚指出了李知拟定发表的文章里有几处不足,口吻十分严肃。李知有点怵他,毕竟他平时看起来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完全没有隔壁组的林老师好相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对自己所从事的领域葆有无限的热情。
“是啊,还有林老师呢,挺有意思的,”黄炎又问,“你会打双生吗?下次带你一起。”
双生?李知摇摇头,没听说过,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法。
“很简单的,到时候我教你。”
“哎,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看起来情绪不太对。”黄炎关切道。
李知闻言,脸上的表情有些僵:“没有……”
黄炎疑惑着打量他一眼,“不方便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李知关了电脑,准备离开实验室去吃饭,没想到黄炎走过去也把她的电脑关了。
“你也走?”
“是啊,我不能按时下一次班吗?”黄炎起身,笑着反问他。
李知也笑了:“当然能。”
“我明天早上要去一趟观测站,还有些数据要处理。”收拾完东西,黄炎先走出去,李知锁门。
两人边走边随意地聊天,黄炎突然一拍脑袋,“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下周六去天文馆,老板说要带上你……”她又说,“回头我把资料发给你,你准备准备啊。”
李知愣了愣,顿觉惊喜:“好。”
他知道学院这学期和市天文馆有一个公益性质的合作项目,但没有特意了解过。像这种侧重于理论的学科,学校拨的科研经费本就比不上别的理化生专业,再加上和企业商业合作的机会也不多,压根儿赚不了多少钱,如饮冰吞檗,最终支撑他们坚持走下去的还是热爱,不然这份坚持就太痛苦了。李知刚进入这个领域时,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现在倒是越来越喜欢了。
第18章 救命
尽管师姐没有催他,但李知回到住处后,还是第一时间把那篇科普文章写完了。整理好文档已经是十一点多,李知困得睁不开眼,临睡前,他又把黄炎发过来的资料浏览一遍,对公益活动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市天文馆与庭院在周六下午合作举办一场名为“捕捉星星”的活动,名字听起来很有童趣,这也确实是为小孩子举办的。天文馆届时会邀请庭州市附近县城里的一百二十名留守儿童免费到馆参观,并进行志愿讲解。
活动流程也简单,先由导师做一场简短的讲座,然后再让志愿者带领小朋友们参观馆内的各个展厅。志愿者的招募工作交由天文学院的志愿者协会负责,选拔出的志愿者也院的,不过也有一些其他学院的天文爱好者。
李知浏览完活动策划案,又草草地看了一眼志愿者名单就睡了。这是一项挺有意义的活动,应该没什么问题,也不会太麻烦。
周六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秋天的太阳光没有那么强烈,洒到人身上带着暖意。陈飞岚驱车带着李知和两个学生去天文馆,李知坐副驾,一路上不免拘束,不过好在陈飞岚没有再问及和课题有关的事情,而是和他们聊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他握着方向盘,姿态放松,脸上挂着散漫的笑,很好说话的样子,李知渐渐也没有那么不自在了。
陈飞岚告诉他们开完讲座还有一个交流会要参加,会议结束他估计还要和几个老朋友吃饭,会到很晚,让他们等讲座结束后直接回去就行了。
天文馆的外部构造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气势恢宏,很有科技感。阳光照在穹顶上,泛着刺眼的光,很难让人直视。
导师去停车场停车了,稍后就到,李知他们先进去等。大厅门口站着一群年轻人,每个人脖子上都戴着统一的志愿者牌子。李知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潮生站在人群里,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几张A4纸。他个高腿长,人又好看,站在哪儿都显得很出众。
李知走到门口时,两人视线相撞,林潮生脸上倾刻间露出明亮的笑容。
他让两个同学先进去,自己径直走到林潮生面前,“你怎么在这啊?”
“我来参加志愿活动,”林潮生朝他扬了扬挂在脖子上的志愿者牌子,“你呢?”
“我……也算是吧,跟我导师一起来的。”
林潮生顿时了然:“开讲座的那位天文学院的教授是你导师啊。”
“对。”
“我之前其实有想过这种可能,”林潮生笑了一下,“但没想到真的是这样,有点意外。”
李知也很意外,更多的是惊喜。他本想再说些什么,余光里看到导师向这边走了过来,于是只好说:“我先走了,等会儿忙完了我去展厅里找你。”
“好。”林潮生点了点头说。
李知又强调道:“你要等我。”
林潮生见他这么认真,有点想笑,但也认真地说:“嗯,等你。”
讲座主要围绕着庭州天文馆的发展史和馆内一些前沿的仪器设备展开,其中穿插着一些科普,李知负责进行记录和总结。
讲座内容对这个年龄段的小学生来说有些枯燥,但坐在台下的小朋友们都很有礼貌,大概是同行的老师特意交待过,没有人大声喧哗,连坐姿都是规规矩矩。这令李知想起以前遇到的一些小孩子,进天文馆就像是进了游乐场,在场馆里到处乱跑不说,还大叫大嚷,吵得人不得安宁。
讲座结束后,小朋友们被分成六人一组,由每组的志愿者领着他们有序地去往不同的展厅。
李知在会议室里做完了导师交待的工作,又去一楼大厅查看场馆里各个展厅的分布图。
他给林潮生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哪个展厅?我去找你
许久没有回复,林潮生这个时候可能正在给小朋友们讲解,没时间看手机。应该提前问好的,李知闷闷不乐地把手机装回口袋里,决定先随便逛逛,说不定就遇到了呢。
看了一下时间表,二楼的4D展厅此时正在放映时长四十分钟的天文剧场《秋季星空》,李知立刻打消了去二楼的念头。他上高中的时候看过一次4D电影,结果被座椅上喷出的水柱浇得透心凉,至今心有余悸。
他决定先在一楼寻觅。走进A展厅,这一组的讲解主题是月球与陨石,讲解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李知没有过多停留,又去了下一个展厅。
B展厅有全天域投影系统,能呈现出立体的天幕效果,可以清晰地展示88星座图和星云图。
李知进去时讲解员正在向小朋友们介绍星云。
“大家看这个星云,像不像蝴蝶张开的翅膀?”讲解员指着蝴蝶星云的一边蝶翼说。
小朋友们惊奇地仰着头,异口同声道:“像!”
“所以,它的名字就叫蝴蝶星云,是不是很漂亮?”
他们又拖着声音回答:“是——”
“蝴蝶星云也是行星状星云,它同样是类太阳恒星演化晚期诞生的产物,是恒星生命的最后阶段……”
这显然是在背稿子了,语言太书面化,小孩子听了不太容易理解。李知看向那几个小学生,果然,他们都瞪大眼睛,懵懵懂懂的样子,听得云里雾里。
“那蝴蝶星云会死吗?”有道稚嫩的女声突然响起。
“呃……”讲解员是个高大的男生,他明显地愣了一下,干巴巴地解释道:“不能这么说,恒星的膨胀和爆炸是宇宙演化的自然现象,蝴蝶星云距离我们大约有四千万光年……”
“四千。”李知提醒道。
男生看了李知一眼,继续说:“哦哦对,是四千,四千光年,距离我们很遥远,我们现在能看到蝴蝶星云的中心星正处于濒死状态,但很有可能这颗星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爆炸了。”
提问的女孩瘪了瘪嘴,好像不太开心。
大部分理工男的惯性思维就是这样,有一说一,非常直接,李知能感觉到讲解的男生有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可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但是如果换成自己来讲的话,可能也是这样,甚至还不如他。
听不懂抽象的内容也没关系,图像是最直观的,小朋友们逐渐被头顶变化着的绚丽星空所吸引,仰着头静静地看天幕,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不过这份安静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打破。
“你骗人!”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
空旷的展厅里回荡着两个小孩车轱辘似的争吵,音量很小,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怎么回事,”讲解员过去耐心问道,“你们在吵什么?能告诉我吗?”
李知也走了过去。
其中一个正是刚才提问的那个小女孩,她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将掉未掉。
李知看到这一幕,脚步微微停顿,同时脑中嗡嗡作响,并不存在的哭声像通过菜市场的超强力扩音喇叭一样在他耳边强烈地回响……救命,他最受不了小孩儿哭。
第19章 荔枝软糖
讲解员蹲下来和女孩对视,女孩拿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指着站在旁边的小男孩,“他骗我说这些星云图都是假的。”
男孩眼睛一瞪,着急地辩解:“我没骗你!我在少儿科学报上看到过,这些图都是经过后期处理的,原图根本就不好看。”
女孩嘴角向下撇了撇,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你骗人……”
“哎,别哭啊。”讲解员右手短暂地抬起,似乎想要抱一下女孩安慰她,但是又放下了,求助般抬头望向李知。
“……”李知索性也蹲下来,拿出随身携带的纸巾给女孩擦眼泪。
“哥哥,星云图是真的吧?”女孩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小幅度地拉了拉李知的衣角,“他在骗我。”说完还不忘控诉一旁害她哭的男同学。
“我没有!”男孩怒视她,而后又面露期待地望向李知。
这个年纪的小孩总在执着于问某件事到底是真是假,是错的还是对的,一定要得到一个界限分明的答案。
李知并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蒋昭就很爱哭,李知的应对方式一向简单粗暴——你自己在这儿哭个够,我走人。但现在的情况,他肯定不能走。
李知顿了片刻,仰头看向上方。那是一朵色彩丰富的星云,正缓慢移动着,大片的绿色云层铺开,左上方是一小片弥漫开的暗红,中间和四周有许多深蓝色的星星点缀,看起来瑰丽又梦幻。
但其实天文望远镜里捕捉到的图像不长这样,而是灰蒙蒙的一片,看上去远没有现在这么漂亮。人的肉眼分辨不出这个波长的颜色,只能通过复杂的后期处理,才能呈现出丰富的色彩。
但应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波长范围和近红外线窄带滤镜这种名词小学生能听得懂才怪。女孩又开始委委屈屈地掉眼泪,而李知心里很焦躁,濒临不耐烦。讲解员试图给他们解释,但一开口也是各种物理名词堆叠。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另一组的讲解员带着一群小朋友进来了,同时伴随着一道熟悉的清亮声线,“现在大家来到的是天幕展厅,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
李知循声回过头,看到脸上挂着淡笑的林潮生,对小朋友很有耐心的样子。
“哎?”林潮生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星星棒,朝李知挥了挥,“我正想参观完这个展厅给你打电话呢。”
眼前的场景过于滑稽,李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拿的什么东西啊?”
“在外面的纪念品商店买的,我们组每人一个。”
果然,林潮生身后每个小朋友的手里都拿了一个粉色或蓝色的星星棒,还会发光。
“怎么哭了呀?”林潮生把手里的星星棒递给眼泪又冒出来的小女孩,“给你这个。”
李知的脚失去知觉,蹲麻了,但只能无奈地再次给女孩擦眼泪。
“谢谢……”女孩接过星星棒,呜咽着否认道:“我……没有哭。”
“你给我们解释解释星云图吧。”李知蹙了蹙眉,拿手肘撑着膝盖。
林潮生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我还是先拉你起来吧。”他微弯了一下腰,朝李知伸出左手。
李知犹豫了两秒,抓住了他的手,借力站起身。
“嘶——”腿也麻了。他扶了一下林潮生的肩膀,险些没站住。
“能站得住吗?”林潮生问。
“……”他才搭上林潮生的肩,一站稳就立即把手挪开了,像有什么东西烫到他似的,“能。”
林潮生问清楚了女孩哭的原因,对小孩儿而言,美好的幻想被打破是件很残忍的事,他也想保护这份美好。
“以后你们上了初中,会在物理课上学到,我们所看到的颜色是肉眼对光线的感知,比如说,红黄蓝三种颜色,代表了三种不同的光线,在物理上叫波长范围,这个范围是肉眼可见的,可以理解吧?”
“可以——”小朋友们一齐回答。
“但是星云图原本的颜色是肉眼看不到的,用一些技术手段才能呈现在我们眼前,就像拍完照需要加滤镜一样,可以让照片看起来更好看,”林潮生停了停,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看到的星云图并没有任何欺骗人的成分,只是因为它原来的颜色我们看不到,为了能让我们看到,就只能用红黄蓝替代原来的颜色了。”
……
林潮生讲的过程中,李知一直很认真地盯着他的脸,但实际上根本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手心里还残存着抓住林潮生手时的温度和触感,温暖而有力,从未有过的感觉。
两组一起参观完这个展厅,李知又跟着林潮生去了还未参观的其他展厅。
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林潮生带着一群小朋友走出天文馆的大门,来时的带队老师已经站在门外的喷泉边等待他们过来集合。
这一组的小朋友们都很舍不得林潮生,争相走过来和他拥抱。喷泉边已经集合完毕的人群中闪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向这边跑来,正是那个在天幕展厅哭鼻子的小女孩。
女孩拽了拽林潮生的衣角,示意他弯腰,林潮生疑惑地俯下/身。女孩悄悄在林潮生耳边说了些什么,又满脸通红地在他手上拍了下,然后飞快地跑进队伍里。一旁的李知不禁感叹:被人喜欢确实是种天赋。
目送着他们走后,李知忍不住问:“刚才她跟你说了什么?”
林潮生笑了笑,一脸神秘地说:“保密。”
李知面无表情:“……哦。”
“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还有——”林潮生掩藏不住得意,很孩子气地炫耀道:“她说很喜欢我。”
李知:好的知道了,你魅力大行了吧。
沉默了几秒,李知又问道:“等会儿一起吃饭吗?”他觉得林潮生不会拒绝。
却没想到林潮生顿了顿,脸上露出抱歉的神色,说:“……改天吧,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吃晚饭。”
李知不自觉地皱起眉头,脱口而出:“小魏?”
“啊?”林潮生一愣。
李知也有些惊讶,为刚才心里不知为何骤然涌起的不悦。他跟谁吃饭关你什么事呢?李知暗暗问自己。
“不是啊,是我之前帮忙代课的那个学长。”林潮生解释说。
“好吧。”
李知摩挲着口袋里的两枚硬币,决定去不远处的公交站坐公交回学校,“那我走了。”
“好。”
走了几步,林潮生忽又叫住他,“李知。”
李知应声回头。
“接着。”林潮生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
他双手接住,摊开手掌,看清了淡粉色包装上很Q的字体——荔枝味果汁软糖。
李知明白过来,这应该是那个小女孩临走前往林潮生手里塞的东西。
几步远之外,林潮生站在橘色夕阳里,冲他笑了下:“路上小心。”
李知晃了神。
嘴里嚼着荔枝软糖,空气里也都是甜味。是真的有甜味,校园的湖岸边,一簇簇桂花盛放,在即将隐没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明亮。温度变得有些凉,清冽的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以及荔枝软糖的甜。
李知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天空中突然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入湖水中转瞬消失不见。他抬头,湿润的雨丝里仿佛也带着甜。
此刻,李知又感觉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次没有酒精作用,他总不能说是荔枝糖醉人吧。
第20章 震惊
这场雨绵绵地下了好几天,阵势不大却着实恼人。傍晚时分,天空暗沉沉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淡淡的灰色中,被雨打落的枯枝败叶肆意地躺在路上,宣告秋天进入尾声。
李知望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一眼时间,给习颂发信息,询问对方想去哪儿吃晚饭,电话拨过来,那边的男声听起来有些疲倦,“我这边刚结束,随便找个离你学校近的饭店就行。”
早上在朋友圈里看到习颂来庭州开会,李知寻思着两人也好久没见了,便问他开完会有没有空,请他吃饭。
李知和习颂既不是同学也不是好友,两人的关系说起来有点尴尬,习颂是他前女友的弟弟。
还没分手的时候,李知听习扬说过很多关于她弟弟的事情。她和习颂是龙凤胎,两人一前一后出生,只差了两分钟。但习颂成绩不如习扬好,习扬高考考进夏城大学,习颂去了同城稍微次一点的学校学计算机。
李知和习颂在现实中其实只见过一次面,但在网上交流却很频繁。习颂每次期末考前都要问他大物题怎么写,而天文很多领域的研究都会涉及到编程,需要用计算机程序分析数据、模拟天体运行,李知代码写得马马虎虎,有时候遇到拿不准的情况还要向习颂请教。
后来习扬保研本校,习颂则考到偏远地区,他本科是计算机,研究生却转行搞行星观测方面的研究,阴差阳错地和李知成为半个同行。
李知和习扬的恋爱开始时草率,结束的时候也很草率。两人脾气都不算好,习扬是直接摆在脸上,而李知则是面上温和,但内心并不愿迁就人,又不想和她吵架,于是每次有争执就选择冷处理。李知受不了习扬性格太强势,习扬觉得李知没耐心不会哄人,长久往复,最后不欢而散。
习颂知道自己亲姐是什么脾性,也深受习扬的压迫已久,因此,这两人分手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和李知维持着熟悉但不过分热络的网友关系。
李知到地方的时候习颂已经坐在包间里等他了,见他进来,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把烫好的碗筷放到对面。习颂长相清秀,寡言少语,和他姐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他戴着一副银丝边框的眼镜,跟人说话的时候习惯低着头,时不时扶一下镜框。
李知在他对面坐下,随意问道:“你是和你导师一起过来的吗?”
“和另外一个老师。”习颂摇摇头,语气平淡。
为什么没和导师一起来?这种大型的学术论坛一般都是导师带着自己的学生参加,李知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也许他导师有别的事要忙。
习颂垂着头,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李知:“我其实……想换导师。”
“啊?”李知十分惊讶。习颂之前和他提过几次自己的导师,在业内算是大牛,但习颂语气里多有抱怨和不满,李知知道他和导师的关系不太好,在课题组里也经常不开心,但没想到竟然严重到这个地步。
李知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他所在的课题组里的氛围一向轻松自由。上次开完组会聚餐,他被师姐叫过去和导师他们打了一晚上牌,导师还美其名曰这是为了锻炼记忆力和逻辑思考能力。
“我这次是自费跟着另外一个老师过来的,我导师不推荐学生出去开会,也不怎么指导课题,而且还要支使人做免费劳动力,”习颂叹了一口气,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说真的,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继续学计算机呢,虽然不喜欢,但是最起码有钱赚。不像现在,没钱也就算了,做的课题还很水,参加的会议和投的期刊也都大同小异,没什么含金量。”
李知顿了片刻,开口道:“如果你真的决定了选择换导师,那得跟他好好谈一下吧,他如果明事理的话会尊重你的决定,”他耐心地给习颂分析利弊:“不过,你现在选择换导师,对他来说多多少少会感觉你在质疑他的学术水平,而且……对他的声誉也有影响,以你导师的性格,他应该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发生。”
“嗯,我知道。”习颂陷入了沉默。
见他这样,李知的情绪也变得低落起来。一直以来,李知对待习颂就像在照顾弟弟,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帮助他,在他遇到难题的时候给他出谋划策。身边比他年龄小的男生里,就只有习颂和……林潮生,但奇怪的是,林潮生明明比习颂还要小几岁,但李知和他相处时并没有这种照顾弟弟的感觉。
怎么又在想他了?李知忽然意识到。最近几天他都没有和林潮生见面,但想起他的次数反而有增无减,且每次想到他,思绪就会乱作一团,完全静不下心也没办法做别的事。
“他肯定得找我谈话,威逼利诱,可能还会发动我同学、师兄师姐、研究生办甚至我父母,让他们一起劝我。”习颂说。
这件事他绝对不会和家里人商量,父母和习扬本来就强烈反对他转专业,告诉他们之后面对的估计只有冷言冷语和嘲讽。
“你报这个学校本来就承受了很多压力,还是慎重考虑吧,别冲动。”李知劝道。
因为习颂执意要跨考,家里人一气之下停了他的生活费,但他一直没有妥协,靠奖学金和津贴补助维持生活。
“我知道……学校里也有很多认真做学术的导师,但我没碰到,我好像一直都挺倒霉的,”习颂垂头丧气道:“算了,还是不给你传播负能量了。”
李知也明白,习颂和自己说这些并不是让他出主意,只是找个情绪宣泄的出口。习颂不够坚定也缺乏足够的勇气,不会真的换导师,为了避免受到更大的伤害,他只能屈从于现实。
“反正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坚持理想了。”
苦水倒完之后习颂的情绪就好多了,安静吃饭,李知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真的不擅长安慰人,很怕把事情搞得更糟。
下周举行校篮球赛,林潮生在院队里打后卫。从体育馆训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外面又下着雨,但他实在是饿得不行,校内好吃的餐厅此时多半打烊,于是只能淋着雨出来买宵夜。
林潮生买了两人份的烧烤和干锅虾,准备回学校再拐到生活区买鸭脖犒劳帮他画工图的陶承予。他拎着两个大袋子从美食街走出来,看到路边站了一个熟悉的撑着伞的身影。
伞下还有一个人,他们站在路边,应该是在等叫的车过来。这么晚了要去哪儿?林潮生皱了皱眉。
李知时不时偏过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站在他身侧的男生一直很乖地点头。刚巧他们站在路灯下,能清楚地看到李知的表情很认真,看着对方的时候会给人一种可靠又值得信赖的感觉,这是林潮生没有见过的。李知在他面前总是懒散的,随意的,而且经常是一副睡不饱的样子,总之和现在很不一样。
一辆车缓缓停在他们前方,李知确认了车牌号,抬手指了指。过了几秒,林潮生又看到那个男生转过身,满脸的泪,他飞快地抱了李知一下,然后从伞下跑出,钻进车里。
林潮生:震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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