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注意分寸
回去的路上,李知一直在主动找话题,从即将到来的ddl聊到学校食堂哪家饭好吃。林潮生听着觉得挺新鲜,这好像是李知第一次滔滔不绝地说这么多话。他一开始以为李知是个挺孤僻的人,脾气也不太好,看上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像熟悉了之后话才会多一点。照今天这程度,他们俩应该算是很熟了。
“晚饭想吃什么?”他听到李知问。
真是个心地善良,温柔体贴的男人,林潮生默默在心里想。
“我都行,听你的。”
“那我做饭吧,不出去吃了,冰箱里还有菜。”
“你以前不是说懒得做饭么?”
“嗯……”李知被噎了一下,都多久以前说的了怎么还记得,就想做饭给你吃行不行啊?
他给自己找补:“上次买菜买多了,不吃浪费。”
林潮生信以为真,“这样啊,那还是吃了吧,浪费粮食不好。”
两人认识的时间严格算起来并没有很久,林潮生对李知的印象却一变再变,唯一不变的是他现在爬楼梯还是会大喘气,竟然还要停下来歇会儿,体力真的不太行。
贴满小广告的楼道里,林潮生停下脚步,扶着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往下看,李知被远远地落在后面,正一级一级地缓慢往上爬。
“要不你以后跟我一起夜跑吧?”林潮生问道。口吻并没有很认真,有点调侃的意思。
李知抬头,和他隔了好几层阶梯对视。他是很想和林潮生多点时间相处,但并不想和他一起跑步啊!又累又毁形象。然而内心经历一番斗争后,他最后还是说:“好啊。”
林潮生等了他几秒,和他一起走,两人终于爬上六楼。门口蹲着一团漆黑的人影,一动不动的,十分诡异。那人听到来人的动静后抬起头,只见她脸上遍布深一道浅一道的伤口,血肉模糊,满脸都是黑红色的血。
“哥你终于回来了!”
“代悦然?!”李知见鬼一般往后挪了两步远,“你这怎么搞的?”
代悦然站起来,兴奋劲儿还没消,满脸得意:“仿妆啊,被吓到了吗?”
李知的确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问:“又cos的什么鬼东西?”
“不是cospy,这你就不懂了吧,知道明天什么日子吗?”
“万圣节。”一旁的林潮生说。
“bingo!今晚是万圣夜呀,”代悦然目光转向他,先是咧嘴笑了笑,而后嘴角的笑又僵住了,“那个……”她脸色变幻,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有的没的,对正在开门的李知说:“我看我还是不打扰你们了吧。”
林潮生虽然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也莫名感到一丝尴尬,“你妹妹在这,要不我先回去吧,明天再做PPT也来得及。”他也对李知说道。
代悦然瞥了一眼李知阴沉下来的脸色,忙挽留:“不不不,我回去我回去!”
李知打开门,侧了侧身,有些头痛:“都别回去了,来电了再说吧。”
“我在这儿是不是不太方便啊?”代悦然跟在李知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试探道。
李知把门关得震天响,几乎咬牙切齿:“方便得很。”
“你来我这儿干嘛?”
李知去厨房冰箱给两人拿饮料。
代悦然靠在沙发上,理所当然地说:“宿舍停电啊,我来这里寻求庇护。”
“你脸上的伤口是用肤蜡弄的吧?”林潮生坐在对面,盯着她脸上的伤口细细地看。
“不赖啊,这你都知道!”
“嗯,挺逼真的。”以前江之芸给人化伤疤妆的时候就总会用到肤蜡,林潮生觉得好玩,也试着给自己化过几次。
“你走在路上不会吓到别人吗?”李知拿着两瓶芬达汽水走过来。
“不会啊,看!巫女的面纱。”代悦然反手从兜帽里掏出一个黑色面纱,围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好看吗?金主爸爸送的!”
李知瞪大眼睛:“嗯???谁送的?”
“我给社团拉的赞助啊,金主爸爸。”
“……”
一旁的林潮生已经笑得不行了。
“这你都不懂吗?”代悦然撇了撇嘴。
李知无力地解释:“我当然懂。”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代悦然手里握着冰芬达,突然说:“啊,刚想起来我姨妈来了不能喝凉的,”说着却“呲”地一声打开了易拉罐,“管它呢,我就要喝!”
“那你还是别喝了。”李知把她手里的芬达夺过来,飞速喝了一大口。
代悦然气得拿起抱枕砸他,李知笑着躲开了。他走进厨房看还有什么菜,林潮生也跟了过去。
“过段时间考试周,要是图书馆人太多可以来我这里复习,不用跑到图书馆占位了。”
在客厅里吃零食玩手机的代悦然听到这话,朝厨房的方向探头:“我也可以来吗?”
李知一记眼刀飞过来,代悦然呲牙咧嘴地朝他扮鬼脸,又继续低头看手机。
“对了哥,不用做我的饭了,我等会儿要去参加万圣夜活动,我朋友过来接。”
李知拿着一颗削了半截皮的土豆走出来:“学校不是不让过洋节么?”
“不在学校。”
“安不安全啊?”李知又问。
“人很多的,放心吧。”
“我朋友马上就到楼下,”代悦然又小声嘟囔,“你不是嫌我碍眼吗?我不当电灯泡了。”
李知没听清她最后一句:“你说什么?”
“没什么。”代悦然笑眯眯地摇头。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李知继续追问。
“女的!管这么多呢?”
难得关心你一次还不领情?李知瞪她,“等会儿我送你下楼。”
代悦然只好说:“好吧。”
如代悦然所言,来接她的人的确是个女的,而且开车来接的。车停在胡同外,朝小跑过来的代悦然摁了两下喇叭。
李知走在代悦然身后,眯着眼睛打量那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心想代悦然哪儿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
代悦然打开车门,和坐驾驶座里的女人打了招呼,又指指李知,“这就是我哥。”
“哥哥好。”女人朝李知露了个明眸皓齿的笑。
“你好。”李知僵硬地笑了笑。不必叫我哥哥吧,我看见你都想叫姐姐了。
眼前的女人留着造型精致的长卷发,妆容浓艳,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不像学生,看上去比整天穿Lolita服装的代悦然不知道成熟了多少倍。
“哈哈哈,你俩差不多大啦。”代悦然哈哈大笑。
上车前,她又回过头,慢吞吞地对李知说:“哥,那啥,你……们注意点儿分寸哈。”
第26章 冥王星时刻
注意分寸的前提是两人得先发生点儿什么,而李知现阶段要考虑的问题只有应不应该发生和怎么发生。
上楼之前他抬头望一眼还未完全变暗的天色,心想如果再下场雨就好了。
李知钻进厨房,看到林潮生正在把削好皮切成块的土豆往炖锅里倒,锅里大片白气往外涌,沸腾着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近一看,里面是一锅乱炖的蔬菜,香菇、胡萝卜、土豆、玉米,冰箱里所有能吃的蔬菜都在里面了。
“懒人炖汤大法?这么煮能好喝吗?”李知深感怀疑,这么多东西炖一起像是在做黑暗料理。他本来想好好给林潮生做几道菜的,结果就下个楼的功夫,食材全被他给炖了。
“你信我,蔬菜随便煮煮再加点调料就挺好喝的。”
林潮生看向李知,表情十分真诚,很可信的样子。李知无奈,那就暂且信他吧。
“你去做你的作业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等下好了叫你。”李知让他去客厅,免得在厨房沾一身油烟味。林潮生应声答应。
没过多久,炖锅里的香气就满溢出来,在窄小的厨房里飘散开。李知闻到这股香味顿时打消了先前的疑虑。
最后这锅汤的味道也确实不错,懒人炖汤大法好,李知喝完两碗决定下次也要这么搞,既好喝又不费事。
吃完饭李知主动刷碗,林潮生便接着做他的作业。刷完碗回来,李知随便找了本书,坐在林潮生的斜对面翻看。时间缓慢流逝,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鼠标键盘的敲击声和书页时不时翻动的沙沙声。
“搞定了。”林潮生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李知下意识看了一眼时间,刚到九点。“才九点,宿舍还没来电呢。”他嘴里嘟囔着,把根本没翻几页的书合上。
李知试探着问:“要不你再待一会儿吧?”
“行。”林潮生很爽快地应了。反正现在回去宿舍也是黑灯瞎火的,什么都干不了。
那现在干什么呢?
“要看电影吗?”李知灵光一闪。他经常在网上搜一些关于星空宇宙的纪录片,当作睡前催眠,前两天搜索行星词条时意外搜到了一部电影,看简介有点意思,但还没来得及看。
“好啊。”林潮生点头。
电影名字叫《冥王星时刻》,很文艺,看标签,也确实是一部文艺片,正好用来打发打发时间。
林潮生看到片头,挺感兴趣地问:“冥王星时刻?科幻片?”
“文艺片。”李知只大致看了电影的标签和简介,知道主角是个电影导演。
“噢。”林潮生上次看文艺片是在电影院,跨年夜当晚,被季寒拉着去看首映,那部电影讲了什么早就忘干净了,只记得画面很美,歌也好听,观众席上睡倒一大片,这种观影体验他并不想尝试第二次。
他的观影品味比较俗,欣赏不了太高深的东西,就喜欢看那种故事情节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最后结局再来个反转的电影。
电影开始了。首先是导演在城市里的几幕镜头,匆匆而过。接着就进入主线,陷入拍摄困境的导演要拍一部关于《黑暗传》的电影,带着一行人去山里搜集素材。
“黑暗传……”林潮生慢慢咀嚼着这个词,像在思索着什么。
《黑暗传》恰好符合这部电影的基调,阴郁又消沉。
“嗯?”李知从用余光看他顺理成章地变成了转过头看他。
“我小时候去神农架旅游,在一个博物馆里看到过这本书的刻印版。”
“讲什么的?”
“一个创世神话吧,创世之初世界一片混沌,然后一场洪水爆发,各种山精*怪出现,伏羲和女娲造人……好像还被改编成歌谣了。”一段安静的长镜头过后,新的人物出现了,林潮生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李知的注意力又集中在屏幕上。闷热的夏日傍晚,色调是浓郁的暗蓝,茂盛神秘的山林里,一阵猝不及防的骤雨,泥泞的山路,孤独迷茫的外来者,以及古里古怪的山民。
“这个山民有点不对劲啊。”李知总觉得他看上去神神叨叨的。
“嗯,是有点。”
然而众人在山民的小木屋里待了一晚上,最后什么事也没出。
“制片人和小演员是不是也挺奇怪的?”李知又问。电影语言高深莫测,他们的一举一动好像都隐含着深意。
“好像是啊。”林潮生附和道。
“导演和摄影师……?”
又一波推测失败后,李知彻底放弃分析剧情了,他躺倒在沙发上,“神农架真的有野人吗?”
林潮生低低地笑了,俯下头看他:“这种问题你问我啊?不如问百度。”
“哎我就随便一问,”李知说,“你不是去过嘛,至少得比我了解吧。”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应该是不存在野人的。”
“嗯,相信科学。”李知笑着说。
李知时而认真看电影,时而分神想用什么理由让林潮生留下来。他眯了眯眼睛,觉得有点困。电影剧情其实很简单,但他还是看得云里雾里,也一直没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知不觉影片进度条到了末尾,一行人去参加一场山民的葬礼,听到了乐人演奏的《黑暗传》,这是一首歌谣,也是一首丧歌。听得李知也丧丧的。
最后导演站在山崖上俯瞰城市的灯火,明明离城市很近了,却好像比之前的任何一刻隔的都要远。
看到这里,李知无端想起了之前看到的剧情简介:
我们追寻一场死亡 等待一场大水
饮酒传递爱意 接水抚慰情/欲
眼冒绿光 化身野人 燃起星火
在每个幽寂而孤独的时刻
我离地球很远
离冥王星很近
每个人或许都有一个冥王星时刻,有时很近,有时又很远。李知就经常陷进这种虚无缥缈的时刻里。
黄昏时分街边暖黄色的路灯突然变亮,天文馆里看到广袤而璀璨的天幕,一场难得一见的流星雨,这些真实的瞬间能把李知暂时解救出来,如果林潮生恰好也在他身边,所有短暂的快乐都会被无限延长。
等等,电影都播完了,几点了?李知猛然意识到这一点,连忙去看身边的人。只见林潮生半边身子靠在沙发椅背上,头微微前倾,好像是睡着了。李知满心的柔软顿时变成哭笑不得。
他大着胆子往林潮生那边挪,弯下腰凑近了看他,林潮生的眼睛紧闭,睫毛长长地垂着,在眼底落下一小片阴影。
李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叫醒他:“林潮生?”他小声叫道。
“嗯?怎么啦?”林潮生迷迷糊糊地回应他,跟说梦话似的。李知觉得他这幅样子很可爱。
他睁开眼睛,意识逐渐回笼,“哎呀,不小心睡着了。”还是没逃过文艺片魔咒。“几点了啊?该回去了吧。”
一看手机,十一点多了!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陶承予,还给他发了一连串信息:“???”
“什么情况啊大哥?”
“门禁了!”
“hello???你是回家了吗?”
林潮生头痛,连忙坐起来回复他:“没回家,和李知在一起,今晚不回了啊。”
宿舍已经门禁了,他想回也回不去了。
陶承予秒回:“打扰了!”
“收留我一晚吧。”林潮生回复完,放下手机,可怜巴巴地看向李知。
李知看上去有些勉为其难:“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床不大,只能挤挤了。”
“好的!我睡相很好,绝对不会半夜突然扒拉到你身上,也不会吵醒你。”
那还挺可惜的啊,李知在心里叹气。时候不早了,洗个澡就该上床了,字面意思的上床。
林潮生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李知盘腿坐在床上问他:“你还困吗?”他盘算着趁着这个机会和林潮生聊聊人生,拉进一下感情什么的。
林潮生眨了眨眼,如实说道:“困。”
李知:“……行,那你早点睡吧。”
关上灯不久,林潮生的呼吸就渐趋平缓,像是已经睡熟了。果真如他所说,他睡觉很老实,平躺在李知身侧,胳膊和腿都规规矩矩地裹在被子里。李知默默地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仿佛能临摹出他的眉眼。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林潮生翻了个身,面朝着他,半只手臂无意识地抬了抬,被子往下滑,左手露了出来,放在枕头上,离李知的脸很近很近。
李知也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枕边,内心几番挣扎撕扯,又缩了回去。
很想拉林潮生的手,或者再过分一点,偷一个吻。可他最后什么都没有做。
就像那部电影一样,直到结尾,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第27章 恋爱脑
林潮生这学期每天早上都有课,同班人都哀声载道,早上起不来,缺课的缺课,迟到的迟到,只有他适应良好。他不常熬夜,也不爱睡懒觉,生物钟十分规律,六点多就能自然醒。他向来认床,但这次不知道什么缘故,在李知的床上竟然睡得格外踏实。睁开眼时,发现旁边是空的,而浴室里哗啦哗啦的水声不绝于耳。
他坐起身,有点奇怪,记得李知昨晚说今天上午没课,他平时不是喜欢赖床吗?起这么早干嘛?
“大早上的洗什么澡?天也不热啊。”林潮生心里犯嘀咕,只单纯以为李知有早上洗澡的习惯。
林潮生走过去,敲了敲磨砂玻璃门,里面的水声停了。
“你醒了啊,”李知的嗓音似乎有些喑哑,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真切,“我马上就洗好。”
“没事,你慢慢洗吧,我回宿舍洗漱,”林潮生善解人意地说:“正好还要去拿东西。”
过了几秒,才听见李知说:“好。”
林潮生又问:“你一会儿去学校吗?要不要我帮你带早饭?”
“不用了,你先去上课吧。”
林潮生:“那我走了啊。”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浴室里的水流声又响了起来。
李知不会是感冒了吧?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不对劲。下楼的时候,林潮生回想起刚才的对话,有些担心,他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为了弥补前些天的懈怠,李知这个月开始和师姐一样朝八晚十地待在实验室里,转眼竟坚持了大半个月。
黄炎埋头工作之余,对这个帅气学弟的感情问题始终保持关注:“这是追人失败了,化悲痛为动力?”
李知无奈:“师姐,你就不能盼点好的吗?”
“我也想盼点好的,但要是成功了不应该这样吧,大好时光怎么能浪费在实验室里啊,你说是吧?”
李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大好时光就应该奉献给科研。”
“得了吧,也不看看你前几天魂不守舍成什么样了,”黄炎笑道:“以前没看出来,你竟然还是个恋爱脑。”
李知假装平静地反驳:“我不是。”
“我还没追呢,没法追。”他又说。
“这……人家不会是有男朋友吧?”黄炎放下手里的鼠标,把转椅转到他这边来,认真地说:“撬墙角是不太好,等她分手了咱再追啊。”还不忘照顾到他的情绪。
李知心里发笑,不知道该不该直说,“不是……”
他不太习惯和别人分享心事,只委婉地表述了出来:“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黄炎说:“哎,什么类型不类型的,对待喜欢的人是不能用类型来衡量的。”
这话有点道理,李知想,他从来没有思考过林潮生是什么类型的人,就只是觉得林潮生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好,他都可以从中找到喜欢的地方。
“我们学校的吗?她是你同学还是……?”
“嗯,比我小几届。”
黄炎了然道:“学妹啊。”
学弟。李知在心里默默说。
黄炎又问:“那你们现在关系怎么样?”
“还……挺好的吧。”李知回忆了一下,两人平时相处得还是挺愉快的,不,应该说非常愉快。
黄炎看到对面的人说话时脸上毫无察觉地弥漫开一片淡淡的笑意,心想李知对那个女孩大概是真的喜欢得不行,“发展到哪一步了?吃饭散步约会?”
李知:“都有……”
黄炎挑了下眉,“那有戏啊。”
“昨天停电,他还在我住的地方吃饭来着。”李知说着,又不自觉地笑了。
黄炎又问:“吃完饭之后呢,送她回宿舍了?”看来已经进入正常的暧昧阶段了,女生应该挺乐意的。黄炎不缺恋爱经验,对这些恋爱前的必备套路也算熟悉。
“没回宿舍。”
“啊?”这就有些出乎黄炎的意料了,“不会是在你那过的夜吧?”
“对,”李知怕她误会,又补充:“但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小姑娘心可不是一般的大。黄炎暗想,同时心里也有了估量:“只要那个女生性取向不是同性,那她绝对是很喜欢你,而且对你还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还好你人品没问题,不然小姑娘肯定得吃亏,”黄炎叹息一声,一副过来人的语气,“现在的男的可不是都像你这么正人君子的。”
“哎。”李知也跟着叹了一口气。绝对很喜欢我。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
可惜这种推断并不能成立,首先林潮生不是小姑娘,再者他的性取向还真是同性,但看起来却并不像对李知有什么超出朋友之外的感情,就很让人伤脑筋。
第28章 勇气可嘉
出了校门,没走几步远,李知接到了代梦亭的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时,他脚步顿住了,很是惊讶。印象里代梦亭几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最多也就是哪天心血来潮了给他发个微信。所以这次破天荒打来电话,李知的第一反应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代梦亭声音轻轻柔柔的,听起来很悦耳。和在微信里的聊天步骤一样,她先例行询问了李知吃过饭没有。
李知习惯性地说:“吃过了。”
其实他整个下午一直待在实验室里,什么东西都没吃,正准备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点蔬菜,等下回去煮点汤喝。
这个回答并不是为了免得代梦亭担心报喜不报忧,而是纯粹的敷衍,就像代梦亭也并不是真的关心他到底吃没吃过饭。两人本来就没有很深的感情,这些为数不多的关心也只是停留在表面。
“小知啊,”代梦亭没再关心别的事,很自然地进入这通电话的正题,“你知道明天是悦然的生日吗?你要是有空的话就请她吃个饭,买块蛋糕送点小礼物。”
就这?李知心里发笑,我过生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惦记过吧。
“我知道了。”他没忘记这件事,手机备忘录里有设置提醒。
以前代悦然过生日,李知都是直接给她发红包,现在两人在一个学校,距离拉近了,请她吃个饭也不是不行。
代悦然和代梦亭的关系很亲密,平时在家有事没事就过来找代梦亭唠嗑,代梦亭也经常带她去别的城市参加各种艺术圈的沙龙展览。或许是因为亲妈太严苛,所以代悦然才格外喜欢对她温柔且纵容的小姑,俩人好的跟姐妹似的,一点代沟都没有。代梦亭常在人前说生儿子不如女儿好,女儿是贴心小棉袄,知冷又知热,儿子是皮夹克,在东北大冷的天根本穿不着,还一心想往南方跑。李知对此嗤之以鼻。
他又问:“您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代梦亭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之类的客套话,就把电话挂了。
这种事李知已经习以为常,根本影响不到他的情绪。李知继续慢悠悠地往超市走,边走边从通讯录找到代悦然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他直接问:“明天什么时候有空?请你吃饭。”
代悦然笑出鹅叫:“哥,你这个语气好霸总啊。”
“……少看点地摊文学。”
对面的背景音听起来乱哄哄的,代悦然把音量提高了:“你吃饭了吗?我现在和室友在外面吃麻辣烫呢,要不要过来吃点儿?”
“大晚上的……”李知想劝她少吃这种油腻不健康的东西,又发觉自己管得有点多,于是默默把原本要说的话吞了下去,“你们自己吃吧。”
代悦然继续说:“明天一天都没空,我朋友要给我过生日。”
“好吧,”李知并不意外,代悦然从小到大都是社交小能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吹牛,据她所说,只单算本校,每个院都有几个能叫出来喝酒的朋友,交情显然都不错,真不知道她哪儿来这么多时间精力去经营令人头大的人际关系。
李知又问道:“那我给你订个蛋糕?”
“不用啦,我减肥呢,不吃甜的。”
吃麻辣烫的时候怎么不说你减肥呢?李知无奈:“那我还是发红包吧。”
代悦然没有任何意见,喜滋滋地说:“行啊行啊,发个大的。”
第二天对代悦然来说是充满惊喜的,但对李知而言,他只是又平淡地度过了乱糟糟的一天,每天都没什么不同,但代悦然的生日礼物还是得送。
中午的休息间隙,他去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商场专柜里买了一支口红。虽然他现在不是直男,但审美并没有得到明显提高。除了一些比较夸张的颜色,其他的色号在他眼里都只不过是深浅程度有所不同。买之前他特意咨询了学姐,最后挑了一个不会出错的色号。
晚饭后,李知又接到了一个电话,这次是舅妈打来的,应该也是告诉他代悦然生日的事。李知突然生出了一丝羡慕。
“喂?”
舅妈语气急躁:“小知,悦然现在和你在一块儿吗?”
李知拿不准她的意思,照实说了:“没有,她好像和朋友出去吃饭了,怎么了?”
“哎,这孩子,气死我算了!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在学校谈了个对象?”
“啊?”李知愣了,“没有……吧。”他是真的不知道,没听代悦然说过,他也懒得打听这种事。
“我看她朋友圈,八成是谈对象了,给她发信息也不回,你给我问问她去哪儿了,别让她在外面过夜,小女孩家的,净不让我省心!”
李知明白过来,代悦然可能真交了男朋友,发朋友圈的时候忘记屏蔽家人了。失策了,他立刻后悔,早知道就说代悦然和他在一块儿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问她,您别多想,悦然不是那种人。”李知嘴上答应得很好,心里却想,在外面过个夜怎么了?都成年人了,谈个恋爱有个性生活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这种话当着舅妈的面说出来就是找骂。
舅妈冷嗤一声,又重重地叹气:“她哪种人我清楚得很。”
李知现在又觉得没什么好羡慕的了,比起代悦然,他还是自由很多的,至少谈恋爱不会有人管。
不过这通电话激起了李知的好奇心,他迫切地想知道代悦然到底发了些什么东西。
点进朋友圈一看,代悦然半小时前发了张照片,一大捧火红的玫瑰。配字:第一次收到花[爱心][亲吻]
还以为是什么呢,就这?也可能是朋友送的啊。李知彻底无话可说,代悦然人生中的前十八年在舅妈眼皮子底下过得可真不容易,但凡有一点早恋的苗头马上掐死。
下面的评论里有几条来自七大姑八大姨的问候,祝她生日快乐的同时并问这花谁送的,令人窒息。蒋焉竟然还点了赞,也是很稀奇。
虽然李知想得开,但其实说实话,他还是有点担心的。
于是给代悦然发了条信息:今晚还回学校吗?
结果那边秒回:回啊,在车上呢,这就到校门口。
李知:那你怎么不回你妈的信息?她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代悦然:现在不想回[抓狂],到宿舍再回。
好吧,也算情有可原。
李知:那我在校门口等你,到了说一声,有礼物送你。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别去校门口了,多远啊,去我宿舍楼下吧!
李知:快走到校门口了。
代悦然:……[当场去世.JPG]
李知:?
站在校门外一处不显眼的树下,直觉告诉李知,代悦然心里有鬼。李知的直觉一直没怎么准过,但这次是例外。他看着代悦然从马路对面一辆有些眼熟的车里下来,怀里抱着一束花,东张西望地看了两眼,做贼心虚似的。
兴许是没看到李知,她又跑到驾驶座那边,探过身和坐在里面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朝对面走过来。
而那辆熟悉的豪车一直停在原地没走。李知想起来了,这是上次来接代悦然参加万圣节活动的那辆车,没记错的话车主是个女的。
代悦然一只手抱着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边走边发语音:“没事啊,他又不知道……”
说着说着就停住了。她看到了不远处的李知,于是脸上绽开笑,朝他挥了挥手机。
“你谈个恋爱非得让全家都知道啊?”李知没好气地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那束玫瑰上面。
“没谈,还没追上呢,”代悦然把袋子里的口红拿了出来,很惊喜的样子,“哇,你自己挑的吗,该不会是死亡色号吧?”
李知没理这茬,而是问:“人家追你?”
“啊,不行吗?”
“是上次那个女的?”
代悦然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你都知道?人家叫骆皎。”
太好猜了吧。李知问:“特地发条朋友圈是想表达什么?”
“我想发就发呗,管太多了吧你。”代悦然一改刚才的心虚,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然后还忘屏蔽了?”
“没忘,故意的。”
“故意想让谁看见?”
“反正不是我妈。”代悦然无所谓地说。
她摆弄着李知送她的口红,在手臂上试了色,大晚上的能看清才怪。
“幼稚。”李知最后评价道。
他送代悦然回宿舍,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哥,你说,”代悦然问:“我想试试,行吗?”
“喜欢的话随你,不过如果只是试试,对她,对你,都很不负责任。”
代悦然用很天真的语气说:“你怎么知道她就是很认真很负责任地喜欢我呢?说不定也只是追着玩玩而已啊。”听起来满不在乎,好像真的是这样认为的。
“反正又不出柜,一切都好说,你想怎么着都行。”李知对她的态度一直是你开心就好。
“哎你别说,万一我真出柜了呢?”
李知说:“你不会的,你又不喜欢她。”
代悦然不死心地问:“万一喜欢呢?”
“喜不喜欢你自己知道,”李知有点不耐烦了,最后抛出一句话:“我倒宁愿你去喜欢她。”
代悦然半天没说话,过了好长时间才憋了一句:“我要是喜欢她,明天就出柜!”
李知冷笑一声:“是吗,勇气可嘉。”
“那是,”代悦然得意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可千万别出柜啊。”
李知冷冷地问:“我出什么柜?”
或许他们讨论的话题比较特别,旁边有两三个夜跑的男生经过,怪异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你要是今天突然喜欢上一个男的,你能明天就出柜吗?”
李知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能。”毕竟我现在连表白都不敢。
“是啊,我怕你说出柜,姑夫把你赶出家门,然后前姑夫再打断你的腿,那就太惨了。”
这次轮到李知不说话了。
代悦然又问:“那你说,我到底要不要答应和骆皎试试啊?”
“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我说什么也没用。”李知说。虽然代悦然总跟他撒娇,装乖卖痴,跟小孩子似的,但其实她很有自己的想法,做事也并不是全凭喜好来。
夜漆黑一片,而宿舍楼灯火通明,窗里一盏盏白炽灯亮着,像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楼下人来来往往,声音嘈杂,热闹非常。
代悦然笑嘻嘻地看向李知:“你喜欢林潮生吧?”轻轻巧巧的一句话炸开在李知耳边,宛如平地惊雷。
第29章 从夏天开始到夏天结束
一看代悦然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在明知故问,但这个时候再问她怎么知道的显然没什么意义。李知眉毛蹙起来,思索了几秒,想说我喜欢谁跟你有关系么或者管好你自己之类的话拉开距离,然而还没开口,就见矮他一头的代悦然如临大敌地举起双手:“你别生气啊,当然跟我没关系,我就顺嘴一问,你也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嘛。”
拿他刚才说过的话来堵他,李知也没办法了,谁让他们都对彼此太熟悉,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李知只好慢吞吞地“嗯”了一声。
“我不多问,就想知道你考虑好了吗?”代悦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认真起来。
李知却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淡淡地说:“没考虑。”
“哎,这可不是小事儿啊。”代悦然不是很理解。
“随便吧。”李知说。
代悦然受不了他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你怎么比我还敷衍呢。”
李知却油盐不进,“彼此彼此。”
代悦然撇嘴:“你随便我也随便。”
“你开心就好,但是以后发朋友圈的时候,千万别忘了屏蔽。”最后几个字被李知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强调的意味很重,他继续说:“不然你妈下次还得把电话打到我这里,你以为我想管你?”
“哈?本来就是你自己太怂不敢表白吧,干嘛又绕到我身上?而且你说这么多还不是因为关心我?走了拜拜!”
李知还没来得及反驳,代悦然就撂下这么一句话,气鼓鼓地上楼了。
代悦然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喜欢抬杠不说,且不管她占不占理,跟人吵架必须要吵赢。以前在家里时,她无理取闹过不止一次,偏偏所有人都惯着。其实这次也不算吵架,说是争执都有些牵强,虽然并不会因为她这番激将就冲动之下去找林潮生表白,但李知还是气闷不已,兀自笑了一声:“我有病吧我关心你。”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的关心都是出于被动的,他并不想主动关心任何事。
此时正赶上晚课结束,九点不到。女生们三两结伴地走回宿舍,和李知擦肩而过,一阵阵说笑声灌到他耳朵里,比早上没起床时窗外七嘴八舌的鸟叫还要刺耳。李知往回走着,装在兜里的手机又一次响了,嗡嗡地振动起来。
这回又是谁啊?李知的耐心已经到达临界值,掏出手机正准备静音,结果看到屏幕上一板一眼的“林潮生”三个字,硬生生停住了,他接通电话。
“喂,你现在没在实验室吧?”林潮生率先开口问道。他担心李知这时候还在实验室里,贸然打过来会打扰到他。
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所有上涌的负面情绪瞬间被抚平。李知顿了顿,回答:“没,回去了。”
“明天晚上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夜跑?”
真要一起跑步啊,竟然不是说着玩玩?李知被冲击到了,他缓了一会儿,“有空……”又假装随意地问:“今天不跑吗?”现在就有点想见你。
“啊,我刚下晚课回到宿舍,不想再下楼了,”林潮生声音散漫,“今天一上午满课,下午跑到东校区去做实验,晚上回来还接着上课,特别累——”
最后一句话拖长了音,怎么听怎么像撒娇,这肯定是错觉。李知轻笑着说:“辛苦了。”
再往前就到林潮生的宿舍楼下了。李知记得林潮生的宿舍是在三楼,但抬头看过去,分辨不出林潮生在哪一扇相同的窗里。他低头掩住失落,“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再跑吧。”
“好,”林潮生并没有听出他低落的情绪,接着问道:“你平时一般跑几公里啊?”
“呃……”李知沉默了几秒,他上一次跑步要追溯到大四上学期体测,距今已经有一年多了,“两、三公里吧。”李知有点心虚,连忙把话题转向他,“你呢?”
“五公里左右,不过我得先跑三公里完成阳光校园跑,那个校园跑你知道吗?”
李知之前听代悦然抱怨过,大一大二都要跑,占期末体育成绩的30%,她不想跑,后来找了人帮忙代刷。李知点点头,然后意识到林潮生看不见,才回答:“嗯,知道。”
“就绕学校那几条大路跑一个来回就可以了。”林潮生的声音很轻快。
李知非常委婉:“那我估计跑不完……”是一定跑不完,自己体能怎么样他心里有数,但还是得给自己留点面子。
“没事,那我们就先跑两公里吧。”林潮生很好商量地说。
李知听到电话那头“刺啦”一声,是易拉罐打开的声音,林潮生应该刚打开了一罐碳酸饮料。想见他的心情也变得愈发强烈,像碳酸气泡一样咕噜咕噜往外冒。都走到这里了,不见一面总觉得有点可惜。
“你现在能到阳台外面来吗?”李知问。
“怎么了,”林潮生迟疑了一下,立刻猜到了,惊讶道:“你不会正好在楼下吧?”
这么容易就猜出来了,真是一点惊喜感都没有。李知腹诽着说:“对啊,刚好路过。”
李知一直仰着头,没过几秒钟,便看到一道身影出现在三楼从左边数的第二个阳台上。
林潮生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背心,衬得他皮肤更加白,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肩膀平直宽阔。林潮生微微弓着腰,手臂倚在阳台栏杆上,手里还握着没挂断的手机。他目光往下扫,最后定格在李知身上。
他朝李知招了招手,周遭的夜色仿佛也跟着摇曳。
“李知。”林潮生把手机放在耳侧,很大声地喊了一声李知的名字,隔着三层楼的高度,不需要通过电话也能听得很清晰。
“嗯。”李知扬起嘴角,对着手机低低地应了一声。
道路两旁的树早就不复夏天繁茂,李知忽又想起他在今年夏天最热的时候遇到了林潮生。后来和林潮生见面便成了他从夏天开始到夏天结束最开心的事,或许会一直持续到下一个夏天来临。
经常听到各种人说,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但李知却觉得需要,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就很笃定,现在仍这么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好像任何事都可以成为理由,任何理由也都能充分成立。
好看、温柔、有耐心、脾气好,这些都可以成为理由,但李知喜欢的并不是某个标签,而是林潮生身上所有具象化的东西。他有天穿的外套颜色和我的很搭,上次买的酸奶是我常喝的牌子,心情烦躁时他打来的一通电话能立刻让我变得开心,或者是此时此刻随意喊一声我的名字……单拎出来哪一点都很让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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