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参宿四与幻觉
林潮生的反应相当给面子,他朝李知竖起大拇指,十分真诚地说:“想得真周到。”
李知脸上倏尔绽开一个很明快的笑,还有不轻易露出头的两颗小虎牙。他非常开心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夸奖,同时心里又有些怅然,林潮生并不知道他的这份细致周到并非对所有人都如此。
“现在双子座在哪个方位啊?”林潮生仰头望着夜空,一片灿烂星海。
李知看了眼时间,九点三十五。
“还在东边,”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架好的望远镜,“调好焦了,你要不要试试?”
林潮生走近,惊讶地发现望远镜和经纬仪的各项参数都已经调试好了,就连脚架的高度也是根据他的身高调整过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知。
李知抱着手臂,淡然解释道:“怕你不会弄,我就顺手一起调好了。”
“你这是在质疑工科生的动手能力啊。”林潮生笑着说。他用一只手托住镜筒,微微弯下腰,把眼睛对准目镜。
观察了一会儿,他又转动旋钮,把寻星镜转向其他星体。
“时间快到了。”李知看着表提醒道。离流星雨降临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架望远镜的视野太小,业余观测流星雨的话最好还是用肉眼,可视范围更大,捕捉到流星的几率也更高。
林潮生往后撤,低下头和坐在椅子上的李知对视,“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星星和我想象中差别挺大的。”
天文类的报刊资讯他平时常看,早就知道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星体没有照片上好看,但别人的经验始终是主观的,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过才能感受到。
李知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喃喃道:“我忘记拿相机了。”他这时候才想起来,把相机连接到望远镜上,拍出的效果远比目视要来得好。实在是百密一疏。
“没事,主要也不是为了看这些。”林潮生坐到另一边的椅子上,见李知露出懊丧的表情,反倒安慰起他来了。
李知又好奇地问他:“你刚才都看到了什么啊?”
“看到了月球上的环形山,土星环,参宿四,”林潮生慢慢数着,“还有好多我不知道名字的星星。”
“参宿四啊……”李知沉吟了一下,抬头望去。
夜空中冬季大三角的轮廓十分清晰,星星汇成河流在缓缓流动。
他看到了猎户座的参宿四。
数月前,有人观测到这颗星星持续变暗,由此推断它已经爆炸了,引发了天文领域广泛的讨论。参宿四离地球太远,它的爆炸并不会对人类的日常生活产生什么影响,但确是不可多得的天文现象,出现的概率比买彩票中了一百万还要小。
不过令人惋惜的是它后来又逐渐变亮了,又有天文学家分析说这次亮度的变化可能与恒星黑子有关,但仍有不少人在期待超新星爆炸,尽管它距离地球有六百多光年那么遥远。
“你说参宿四会爆炸吗?”林潮生问。
李知说:“会吧,说不定明天我们就能看到。”
“这么说的话那它七百年前就爆炸了。”
“也不是没可能。”李知顺着他的话自然地说道。
一切猜测都尚未有定论,他这样想,但无论怎样,林潮生喜欢他的概率总比参宿四爆炸的概率要高吧。
这时他听到另一边传来一道稳重的声音,音量刻意提高了,大概又是社长在科普。但隔着一段距离,听得并不太清楚:“流星……大多数情况下我们用肉眼看到的是黄色和白色,还有蓝色、红色、绿色、紫色,那为什么流星会有这么多种颜色,有人知道吗?”
有人瞎接腔:“因为好看!”
还有人跟着唱道:“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社长好像接着又说了些什么,被断断续续的说笑声盖住了。
李知耐心地听了会儿,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想起来你上次在天文馆当讲解员,给一群小朋友科普的时候了。”他依然望着天上的星星,没有看林潮生。
那时四周也和现在一样嘈杂,人影错落,而李知的眼睛里也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唯独只能看到林潮生。
林潮生点了点头,脸上也浮现出回忆的神色:“虽然人太多了有点吵,但还挺有意思的。”
李知闻言坐直了身体,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所以为什么流星有不同的颜色呢?下面请林老师为我们讲解一下。”
“星体和大气摩擦产生的化学反应?不同的原子发的光也不一样……我没做功课啊,说得也不太准,”林潮生不是很确定地问,“应该是这样吧?”
李知眼里有很浓的笑意,“差不多吧。”
“那这位小朋友还有别的问题吗?”林潮生微微歪了下头,口吻认真地问。
空气里充斥着细细密密的吵闹声,这块隐秘的露台也被完全占据,寂静无处躲藏。李知的心猛然一空,“什么小朋友啊……”
“你看我刚才都这么配合你了,”林潮生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满地说,“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配合啊。”
“哎。”李知停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这在林潮生看来显然有点莫名其妙。
然后他又笑了:“我的错我的错,下次一定配合。”
林潮生轻哼一声,也没当回事,继续仰头看星星了。他当然不会知道,当他看向李知时,眨一次眼睛,睫毛扇动每一下,就会在李知心里就掀起一阵无人察觉的海啸。
“你刚才听没听到他们在唱什么啊?”林潮生枕着手臂躺在椅子上说。
另一边躺着出神的李知又坐起身来,“嗯?什么?”
林潮生依然躺在那儿没挪动一下,眼望着夜空,惬意地吹了一段口哨。李知顿时震惊了,林潮生竟然能把口哨吹出好听的旋律。而他从小到大都不会吹口哨,每次听到别人轻松自如地吹口哨,都暗自觉得他们很厉害,他自己也悄悄练过,但一直吹不成调。
“你吹的什么啊?”
“就他们刚才唱的,”林潮生有些难以置信:“你没听过?”
“没有。”李知摇摇头。
“难道我吹跑调了?”林潮生怔了怔,反思起自己来,但依然不相信李知没听过这首耳熟能详的歌。于是他轻轻唱道:“等不到双子座流星雨,洒满天际,先点燃九支仙女棒代替。”声音在无垠的夜色里显得极其清澈。
他唱歌怎么也这么好听?李知有点听愣了,慢半拍地说:“呃……好像,有点耳熟。”
“是吧,我就说你肯定听过,多少年前就很火的偶像剧片尾曲。”
李知乐了,“你还看偶像剧呢?”
林潮生连忙撇清,“我不看啊,我妈以前特别爱看……”然后继续专注地望天,“哎我好像看到流星了!”他惊呼。
李知立刻抬头,没有看到任何流星出现的迹象,另一侧社长科普的声音也依然在继续。
“幻觉吧。”李知说。
有时候盯着夜空久了,就可能会幻觉。幻觉“流星”好像是一瞬间飘过来的,无法分辨头和尾,出现和消失的速度极快,轨迹也通常很短,从眼前一闪而过。李知初次观测的时候,就有人提醒过他,长时间地盯着夜空看时,一定要区分流星与幻觉。
也许是因为太期待了,念念不忘必有的不一定是回响,也可能是幻觉,就像李知一直在期待的小概率事件。和林潮生相处的过程中,他偶尔会产生一些林潮生对他的态度也很特别,说不定会有某种可能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其实只是他的幻觉。
思绪被拉回来,他听到林潮生追问:“是幻觉吗?”
“是幻觉。”李知的声音变得很冷静。
第35章 火流星与好运气
林潮生又盯着天空看了几秒,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和他互相对着眨眼睛,看来刚才一闪而过的流星的确是幻觉,李知说得没错。他有点扫兴地“噢”了一声,头枕着一条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此时天文社社长正十分亢奋地给社员科普火流星,林潮生听到后又来了精神,“我以前在一篇文章上也看到过火流星……”
李知转头看他,“什么文章啊?”
于是林潮生兴致勃勃地给李知讲他看过的那篇文章的具体内容,还顺便分享了一下他爱看的天文报刊和杂志,发现很多和李知平时的读物有重合,除此之外,李知又给他推荐了几本刊物。
“你知道很多搞天文的人除了专业相关的书还爱看什么书吗?”李知问他。
林潮生反应了两秒,把他认为的属于浪漫范畴内的书在脑子里认真过了一遍,给出了一个自以为靠谱的回答:“诗集……吗?”
“嗯,”李知沉吟着说,“看诗集的也有很多。”
林潮生点点头,等着李知说正确答案。
“哲学方面的书其实最受欢迎。”他自己倒还好,只在无聊的时候随便看看,而身边的人看得最多的是康德和叔本华。
林潮生恍然。天文学家和哲学家研究的东西恰好都在现实与虚无之间,也在某种意义上有重叠。
忘了听谁说过,读哲学的人都是悲观主义者。可惜林潮生对哲学的认识程度仅停留在高中政治课,他抓了抓头发,有点无措,“你也会很悲观吗?”
“偶尔吧,”李知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时,我会提醒自己看开点,世界只是一团表象。”
“哲学不是我这种凡人能学明白的。”林潮生说。
“大家都是凡人好吧。”
李知大二的时候选修过一门近代西方哲学课,教课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副教授,言行举止中透出一种超然于物外的气质。
他的课堂氛围极佳,从不点名从不布置作业,对混学分的人来说相当宽容。他会在课上进行哲学思辨,让学生自由发表观点。
“我记得有节课讲女权主义,选那门课的男生占大多数,有些人的观点有点……偏激,那几个女生就和他们争论起来了。你知道吧,这种问题其实挺敏感的,往往也争辩不出什么,我当时以为他会保持中立,不会说得罪人的话,但他很严肃地阐述了他的立场,还让那些男生多换位思考。从那以后我就对这个老师很有好感,结课之后还和他聊过几次,也受到一些启发。”
“后来我快毕业的时候在学校官方账号上看到了一则关于他骚扰女学生的通报……”李知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讽刺地弯起嘴角,“就觉得有时候这个世界还真挺虚无的。”
另一侧的说笑声再度传过来,气氛显然轻松愉悦。
说笑声停后,林潮生沉默片刻,盯着李知的眼睛,凝重道:“哲学或许是形而上的东西,但生活不是,有些人思想可能达到了一定高度,但在现实生活中依然是行动上的矮子,庸俗透顶。这个世界当然有好有坏,应该辩证地去看待,不要陷入虚无主义。”
“放心,我不会的,”李知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你明天不会要考马原吧?”辩证法学得不错。
“明天考视听说,下周才考马原。”林潮生不明白话题怎么一下就跳到这里了。
“看西北方向。”李知忽然站起身,越过两人之间隔的圆桌拍了拍林潮生的肩膀。
与此同时,另一侧传来数道激动的声音:“啊啊啊快看!流星!”
“拍照拍照!别忘了拍照!”
“赶紧许愿,希望我期末考试不挂科!”
几颗流星倏然划过,拖着半透明的长短不一的尾巴,划出一道道弧线,在夜幕中留下极亮的磷光。
“许个愿吗?”李知轻声问。
“好的,”林潮生一脸虔诚地说:“希望我明天在考场上不会睡着。”
“认真点行不行?”
“我挺认真的啊,”林潮生叫屈,“你也快许一个。”
“希望,”李知闭上眼睛,“我喜欢的人,他的所有愿望都能实现。”
原来他有喜欢的人。林潮生一瞬间摸不清心里什么感受,“哇”了一下,“我要是那个女生,就赶紧抓住机会许十个愿望。”
李知不辨神色地看了他一眼,“多少个都行。”
“你离经纬仪远一点啊!”
另一侧的人正在手忙脚乱地拍照,李知又一次感叹:“早知道就该把戴相机这三个字刻在手上。”
林潮生走到他面前,伸出拇指和食指,把手当相机,在李知眼前比划了一下。
“咔嚓,拍到了,”林潮生说,“看到了吧,流星就长这样。”
在他这里,宇宙仿佛不再广阔,而是一张能够丈量的地图。
“真幼稚!”李知好笑道。耳朵却悄悄红了。
“可以弥补你上次没看到英仙座流星雨的遗憾了。”他欲盖弥彰地岔开话题。
“其实我也没觉得有多遗憾,不是还看到你了嘛,反正去那一趟挺值的,”林潮生继续说,“我当时想,下次就去青海或者西藏吧,肯定能看到,不过我现在觉得……不用跑这么远了,反正有你在我身边。”
他的语气柔和,说的话好像也有点暧昧,很难不让人多想。李知在一旁却听得心悸,好像站在悬崖边,风一吹,就要颤颤巍巍地往下坠。
果然,他下一句话是:“毕竟你是专业的,我跟着你,想看在哪都能看。”
李知垂下头,就知道这人的话果然不能过分解读,单纯的字面意思而已。
“啊啊啊啊我看到了什么?!此生无憾了!”
“天哪!真的是火流星!”
“我圆满了!这波可以吹十年!”
耳边突然响起一阵接一阵的惊呼。
“你快看!”林潮生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后知后觉地抬头。
夜空中出现一道极其耀眼的流星,比周围亮度都要高几分,划过的那一小片天幕几乎亮如白昼,燃烧着的尾巴拖得很长,留下云雾一样的灰色烟痕。是火流星。难得拥有这种好运气。
可惜美好的事物大多绚丽而短暂。
“该走了,宿舍还有二十分钟门禁。”那边有人提醒道。紧接着人群的交流声便和收拾设备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
“我们也该走啦,不然要被关外面了,”林潮生转了转脑袋,活动了一下筋骨,“哎,我脖子都酸了。”
“是吗,给你捏捏。”
林潮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便钻进了他的衣领。
“你手好凉啊!”他被冰得直缩脖子。
李知立刻把手拿了出来,抿抿唇说:“回去吧。”
他其实想说,门禁也没关系,你今晚可以住我那里。转念一想,林潮生明天还要考试。算了。
回去的时候,林潮生说要骑车送他,李知担心他赶不上门禁时间,就没让他送,自己走了回去。
到住处之后,李知打开手机,看到一连串林潮生发来的消息。
林潮生:[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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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潮生:你今天一张照片好像都没拍,尊重一下一年一遇的流星雨好吗?挑了几张拍得比较好的发你了。
林潮生:明天我得考试,先睡了,图你自己修,我相信你的审美。
林潮生:最后一条,突然觉得我的手机像素真的不太行,下次试试用相机拍吧。
李知看着照片想,拍得真不怎么样,然后把林潮生拍的照片一一保存了下来。
临睡前,他照例检查邮箱,发现里面躺着一封未读的英文邮件,是两个月前投给JCAP的一篇论文的审稿意见。
论文里的所有计算和模拟都经过了反复的验证,导师又帮他修改了几处,前前后后花了很长时间。李知十分惊讶,国外期刊的审稿周期相对比较长,而这次的速度之快简直要令人质疑这是不是真的。
他点开邮件,上面说这篇文章大体上说没什么问题,还有几个细节需要改动一下,改完再投就可以了。
李知关掉邮箱,躺在床上想,好运气真的会传染。
好像和林潮生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好事发生。
第36章 过期
学院楼后面那条小道是从宿舍楼通往校内巴士站牌的必经之路,也是最近的一条路。傍晚短暂的放松时刻,李知捧着咖啡杯倚在窗边俯瞰,拖着行李箱从楼下经过的学生这几天明显多了起来,本科生大概都已经放寒假了。
今天一大早,李知送代悦然去了机场,代悦然闹腾了几天,最后还是决定回家了,提前和朋友联系好去她家住一阵子。走之前她还振振有词:“我才不是躲着某人,就只是单纯地不想看见他!”
“你没必要特意和我解释这个。”李知并不想关心。
他最近看手机的频率比以往高了些,因为林潮生放假了,看手机的大多数时间是用来和林潮生聊天以及关注他分享的假期日常。
昨天送老妈去跳广场舞啦,今天在小区楼下和一群初高中生打篮球啦,明天又要去兴趣班教小朋友弹钢琴啦……他是那种能把平淡的生活过得多姿多彩的人,李知也想拥有这种能力。
而李知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寡淡,实验室里只有致力于科研和毕业的师兄师姐与一堆冷冰冰的数据代码。
李知平时到饭点感觉不到饿,通常要在实验室待到很晚才去吃,但最近一看到林潮生发的那些各式各样的美食图片就忍不住犯馋。
留校的人比较少,食堂里很多窗口都关闭了,李知常去吃的那几家也早早地关了。他又没什么兴致专程出去吃,自己随便对付对付就得了。
这天下午李知没去学校,在住处写报告。坐在电脑前一直写到外面天色昏黑,突然有点犯恶心,想吐,同时腹痛难忍,冷汗直冒。直不起腰来,浑身也乏软无力。
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中午吃了几片午餐肉,还有一盒冰牛奶,不会是牛奶过期了吧?李知思忖着,有些吃力地从脚边垃圾桶里翻出来丢掉的空奶盒,看了下背面的生产日期,离过期还有将近大半年。他又拖着脚步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还剩一小半的罐头,原来是它,过期了两个月。
这盒罐头好像的确在冰箱里放了挺长时间的,但是具体有多久他没留意过。
还是怪自己太粗心。
李知打开通讯录,手指往下划了划,划到林潮生的名字,在上面停顿了几秒,又作罢。
都这么晚了,还是不要麻烦他了。
他最后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熄掉了手机屏幕,独自一人打车去了附近的一家小医院。
这家医院有些年头了,环境十分简陋,设施也老旧。晚上来这家医院挂急诊的多半是发烧胃痛这类常见病症,人也不算多。淡淡的消毒水味灌进鼻子里,夹杂着一种类似于木材腐烂的味道。
护士给他扎完针就走了,输液室里小孩的尖叫和哭喊声不止,连带着家长的斥责和哄劝,相当的吵。
出来得急也没顾得上带耳机,既塞不上他们的嘴,也堵不住自己的耳朵,李知内心逐渐涌起一阵烦躁。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嵌进墙壁里的铁钩子看了很久。
点滴下到第二瓶,小孩哭累了,总算停了,输液室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李知有点困,但身边没人,不知道点滴还有多久能下完,他也不敢睡觉。
李知一只手握着手机,正百无聊赖地几个软件来回切换,界面上方忽然闪出一条新消息。
林潮生:你还在实验室吗?
他盯着这条消息出神,有点想说自己在医院,但是忍住了。
要不说不在实验室,已经回去了吧,李知这样想,这个时候本来就应该待在家里。
另一只手在打点滴,单手打字有些不方便,他最后只回了个“嗯”。
林潮生:不忙的话等会儿下来一趟吧。
什么情况啊?
李知想了想,慢吞吞地按住语音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怎么了,你来学校了吗?”
等了几秒,那边也发来语音:“对啊,陶承予说他房间抽屉的钥匙好像落学校了,让我找找明天帮他寄回去,我现在刚出门,不堵车的话大概20多分钟就到了。”
“呃,这样啊……”李知仰头看了一眼还有一半液体的透明点滴瓶:“我现在有点忙。”
林潮生并不在意,跟他商量着:“那等你忙完再下来吧,反正我也没事儿。”
那得等到几点?李知看了一眼时间,这都快九点了。
没办法,他只好如实交代:“其实我现在没在实验室。”
“……那你在哪儿?”
-
点滴下完了,林潮生还没到。李知受不了医院里的气味,坐在外面的花坛沿上等人。
打电话吞吞吐吐地跟林潮生说了地点,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行”就挂了,分辨不出语气。
担心他会生气。
李知心里惴惴不安,低头看到粘在手背上的医用胶带,准备撕下来。刚揭开一个小角,他犹豫了几秒,又把翘起的角抚平,粘回去了。
“李知。”
李知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站起来,头顿时一阵眩晕。
林潮生的头发剪短了一点,看起来更加爽利,套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卫衣,配一条工装裤。
李知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有一瞬间失语。
这种感觉很糟,像驶在风平浪静的浅海,景致很好,可惜他晕船。
林潮生好像察觉到了他的不适,上前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回事?”
“打了两瓶点滴。”
“你觉得我看不出来是吧,”林潮生蹙起眉,目光落到他的手背上,“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打点滴。”
“吃坏东西了。”
“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李知说。看林潮生的脸色不太好,又补充了一句:“不用担心。”
李知站在原地缓了缓,朝医院大门方向走去,林潮生见状,问:“还去干嘛?”
“拿药。”李知小声说。
林潮生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垂在身侧的左手背,脸色依然没有好转,“胶带要揭了吗?”
“噢。”李知应了声,随意地把胶带撕了下来。
手背针眼四周肿胀起来,一大片青紫,似乎还有凝住的血,李知肤色本就偏白,这样看起来更加触目惊心。他下意识想把手缩起来。
林潮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走到他左侧,“怎么成这样了?”
“我打完点滴一直这样,体质问题吧,”李知不甚在意,从林潮生手里抽回手腕,“回去热敷一下就好了。”
从药房拿完药出来,两人走去停车场。
黑绵绵的夜,月亮挂在低空,身旁有一颗极耀眼的星星。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李知想主动解释一下。
“哦。”
“……只是不想让你过来,怪麻烦的。”
林潮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李知想起了林潮生这次出来的目的:“你回去拿钥匙了吗?”
“没。”
气氛由此变僵。
李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就是自己理亏,索性闭嘴,低着头跟在他身后。
快走到停车场时,林潮生突然停下来看向李知。
“你是不是没把我当朋友啊?”可能是忍了一路,他的声音有些抱怨,更多的是委屈,“我说了不嫌麻烦的。”
李知:“……”
还真不太想当朋友,但这是可以说的吗?
“明天我去学校接你。”
李知一愣,“啊?”
“刚才护士说你明天还要再打两瓶点滴。”
“不用了,”李知艰难拒绝道:“我自己来就行了。”
跟他说话太费劲了,林潮生就当没听见,接着问:“你一个人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啊?”
口吻像极了关心儿子饮食的老母亲。
李知别扭地不愿意承认:“也没有。”
林潮生又说:“明天打完点滴去我家吃吧?”完全不像询问的语气,更像是通知。
“会不会打扰叔叔阿姨啊?”
“不会,我爸妈都挺喜欢热闹的。”
“……”
李知从一开始就很动摇,不想拒绝林潮生的任何提议,但又不想利用他的同情和心软。
“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别说话不算数啊。”
“行。”
好吧。即使在心里李知也不敢承认,其实他潜意识里是想的,想让林潮生对他心软,想让林潮生陪在他身边。内心挣扎了无数次,只是不能表露得太明目张胆。
第37章 绿蒂
林潮生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怕麻烦的人,如果换作陶承予或者别的朋友生病瞒着他,他大概会先黑着脸数落一顿,但对李知就是截然不同的态度。接到电话时的第一反应除了担心和生气,还有点不满,尽管他也不知道这种不满从何而来。
也许是因为李知上次对他说的那句“多关心关心我”。
是你让我多关心关心你的,可是你看,你也没有给我一个关心你的机会。
林潮生开车行驶在回家途中,正值晚高峰,路上有点堵。李知坐在副驾驶,默默听他打电话。
“我妈没在家吗?嗯行……好我知道了,放心吧。”
挂了电话,林潮生偏过头对他说:“我妈出去了,就我爸在家。”
李知舒了一口气,坐直身体,“还是有点紧张。”
林潮生瞥他一眼,笑着问:“紧张什么?”
四舍五入等于见家长了,能不紧张吗。
“……”李知默了默,把双手交叉,来回摩挲着手指,“不知道。”
车子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李知把头扭向一边,盯着窗外缓缓流动的灯光,“你爸平时,会很严肃吗?”
“一点也不,小时候我妈每次吵我都是我爸护着不让说,”林潮生语气轻松,“而且在家里一般是我爸做饭,他做的比较好吃。”
李知一进门,就不出意料地受到林敬业的热情迎接。
提前得知李知刚从医院回来,林敬业特意做了些口味比较清淡又不失营养的家常菜。
“别客气啊,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林敬业笑道。
李知连连点头:“好,谢谢叔叔。”
他心说,我在家里也很客气。
吃完饭,跟林敬业打过招呼,林潮生就打算带李知进他房间。
被林敬业一嗓子叫住:“崽啊,要不让你朋友今天在这住吧?”
“……”爸啊,当着人面能不能别喊小名?林潮生很无奈地带上了门,“再说再说。”
林潮生转过身,尴尬劲儿还没缓过来,也不知道李知听到没有。
“崽?”李知看着他,试探地喊了一声,眼睛里带着很浓的笑意,“我没有听错吧?”
林潮生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哎,我爸老这样叫我,你别也跟着叫啊。”
“挺可爱的。”
林潮生让李知坐在小沙发上,自己走到书架旁,从里面抽出来一本书,拿到他面前,展开,内页里赫然夹着一个金鱼草书签。
金鱼草被一层透明的塑料膜包裹住,覆在薄薄的原木片上,保存完好。
李知眼睛倏而一亮,抿着嘴笑了:“你还留着呢。”
林潮生得意笑道:“对啊,肯定得留着。”
“这是什么书啊?”李知的注意力又被这本书吸引,看得出上面的外文并不是英语。
“少年维特之烦恼,”林潮生说,“我很喜欢这本书。”
“德语原版?”
“对。”
李知翻了翻书页,更惊讶了:“你还会德语?”
李知高中的时候读过,知道这本书的寓意深刻,据说在那个年代掀起的反响十分热烈,许多同病相怜的人曾模仿维特穿着青衣黄裤自杀。
少年维特的烦恼远不止一件,但李知仍肤浅地把它当作是一个爱情故事,维特爱而不得的故事。
所以你心里也有一个绿蒂吗?
“当然——”林潮生看着李知,故意拖长音说道:“不会啊,这是季寒送的,她觉得送外文书更能凸显她的品味。”表情一脸嫌弃。
李知正对着的墙上挂着一面木板,上面贴了很多林潮生和同学朋友的合照,各个年龄段都有,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感叹林潮生真是从小帅到大。
其中有几张李知一眼就认了出来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他和季寒打过一次照面的。
她小时候长得就很小巧,小眼睛瓜子脸尖下巴,和以前相比,现在长开了,也更好看了。
渐渐的,李知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这么多和季寒的合照啊。”还都贴了出来,什么意思啊……你不会真的暗恋她吧?
“哪有多少,一共就三张好吧,”林潮生纠正他的话,“我妈说洗出来的照片就得摆在外面看,这些全是她布置的,我也懒得管。”
最显眼的那张,拍摄时间与现在隔得不远。两人都穿着校服,站在高中校门前。季寒吊儿郎当地往那一站,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眉眼间桀骜不驯,很拽很不开心,而一旁的林潮生则站得笔直,大大方方地对着镜头笑,依然好看得耀眼。两人站在一起,有点不良少女和优等生的意思。
李知心里泛起一点酸意,“你俩一个高中啊?”
“对,我们从小就在一个学校上学。”
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林潮生人生中的每个阶段都有她的身影。青梅竹马,挺好。
李知更酸了,忍不住羡慕,渴望时光回溯。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就没有过什么……”
林潮生一下听明白了,满脸讶然,像听到一件很荒唐的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可能因为彼此太熟了,就没有别的感觉,而且,我也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林潮生说。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李知问完,生怕他像上次那样扯什么灵魂契合之类的,又补充了一句,“具体一点。”
“没有特定的标准,怎么具体啊?反正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样,你还记不记得?然后就是,不要太另类吧。”
……这明明更不具体了。
另类这个词,好像比较符合季寒,意思是和她相反的对吗?这么在意她啊。
李知本已经自己已足够冷静,患得患失这种情绪不会出现在他身上,事实却并不是这样。
第38章 他不懂我的宇宙也没关系
李知自认为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但一遇到这种问题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很难做出准确判断。
老实说,他并不想从林潮生那里听到关于季寒的任何评价,但不问明白的话心里总感觉有点憋屈。
他最终还是犹犹豫豫地问出了口:“你觉得,季寒……另类吗?”
“不另类吗?”林潮生反问了一句,“和别的女生挺不一样的啊。”
和别的女生挺不一样的,李知听到这话的一瞬间心都凉了,像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来。这句话已经能说明问题了吧?
林潮生接着说:“不是说另类有什么不好,就是我觉得太折腾人了。”
李知一怔,尽量令语调变得平和,“折腾人?”
“对,我俩做错啥事她都让我背黑锅,反正和她待在一起每次都是我倒霉,我们能做这么多年朋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这人比较善良,”
他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以前老师让她请家长,她不敢告诉她爸,还是我跟我妈说让她帮忙顶替一下的。”
“我们两家关系一直挺好的,离得也近,小时候她爸妈经常吵架,他们一吵架她就往我家躲,到现在也在吵,”林潮生顿了一下,“上小学的时候她还跟我一起上过钢琴兴趣班,但是后来她爸不让她学了,她一直想学音乐走特长参加高考,她家人也不太支持。”
“她小时候对我这么差,我现在还能不计前嫌大半夜到她驻唱的酒吧接她,帮她瞒着她爸妈,可见我有多大度。”
李知含笑认同道:“嗯,胸怀宽广。”
自夸的时候并不脸红,李知一附和,林潮生反倒难为情起来:“哎我开玩笑的。”
林潮生骨子里其实是有些自负的,但却并没有像许多同龄人那样自我意识过剩,他的温柔仿佛是与生俱来的。
李知最后没有在林潮生家留宿,如果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他巴不得住下来,但多了一个人,而且这个人是长辈,他就异常心虚。
依旧是林潮生送他回去,这次李知干脆没像以往那样装样子推脱一下,而是给自己心理暗示,反正我是病号,送我回去也情有可原。
他这个人还真是很容易心软,李知看着林潮生转过去系安全带的侧脸想,他大概真的会吃卖惨这一套。
“你还有多久放假?”
“差不多半个月吧,”李知说完,若有所思地问:“对了,你寒假怎么安排?”
林潮生握着方向盘,认真地注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回答:“可能会跟我爸妈去旅游吧,以前都是到地方之后他俩单独玩,然后我自己找别的地方逛。”
“去哪旅游啊?”
“还没想好。”
李知心一动,悄悄瞥向他:“考虑去东北吗?”
林潮生沉思片刻,说:“我其实一直挺想去的,但是太远了,我爸妈肯定不会去……而且那边我不熟,就我自己的话也没什么意思。”
“你要是去的话可以找我,我算是半个东北人吧。”
林潮生看他一眼,疑惑道:“你家不是临川的吗?”
“对,但是我之前一直住在吉林,”李知解释,“我小时候跟我爷爷奶奶住,后来跟我妈去了吉林,上大学以后才回临川。”
“噢,”林潮生点了点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看你这么白,就觉得你不太像经常待在山里风吹日晒的人。”
而且还细皮嫩肉的,看起来很娇贵。这话林潮生只敢在心里默默说。
“因为我一直不爱运动嘛,体质很差,到临川以后被我爸逼着爬到山顶,但他也比较忙,不能每天监督我,我就偷懒,爬到一半再回来,”李知又说,“他一直说我不像个男人,太娇气了,以前还说过要把我送部队里练两年,幸好被我妈拦住了。”
“这么说就过分了。”林潮生目视着对面的红灯,绷着脸,看不出情绪。
李知窥了眼,他并没有别的反应。卖惨好像……没什么用?可能因为还不够惨吧。
比惨是最没意义的行为,你觉得你惨,但总有人比你更惨。李知并不热衷于展览伤疤,说了两句觉得无趣就没再继续说了。
他头有点沉,开了小半车窗,猎猎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几分凛冽的冷意。
他立刻清醒了不少,心里后知后觉涌上悔意。
隔天傍晚,林潮生来接他出去吃饭,李知大为感动,心想可能是昨天的卖惨行为奏效了。
哪知林潮生一发不可收拾,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等在学院门口,有时把车停在居民楼下。
黄炎撞见过几次,笑着问李知:“在谈呢?”
李知忙说:“没有。”
黄炎眨眨眼调笑道:“那应该快了吧。”
谁知道呢?李知甜蜜之余,又有点发愁。
林潮生本地人的优势在这几天发挥得淋漓尽致,不需要导航就能找到最近的路,带他去发掘藏在巷子里的苍蝇馆子或是很有特色的餐厅。
在李知看来,林潮生可能是立志要带他吃遍庭州所有好吃的。
“太麻烦你了吧?”
“我顺路。”林潮生说。
他和李知说的理由是,下午教完辅导班的课程正好路过庭大,就顺便来接李知吃饭了。
李知是一个很好说话的饭搭子,在吃什么的问题上没主见也不挑剔,林潮生说去哪吃,他就点点头表示同意。
意外的是去了这么多家竟然没有踩过一次雷,而且饭菜基本上都对他的口味。
李知怀疑:“你是不是提前做了功课?”
林潮生也没否认,“有的是我以前去过的,有的是我朋友吃过觉得不错才推荐给我的。”
有个和他关系不错的高中同学是资深吃货,本地大大小小的饭店几乎都光顾过,还在微博上发过许多测评,转发量很高。林潮生问起,他便十分热忱地发来一列长长的清单,林潮生又经过细心筛选,才划定了觅食范围。
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主动邀功,而且背后还有另一个原因。
同学听过他的问题后,兴致很高地说:“怎么这么用心,和女朋友约会吗?什么时候谈了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一声,不够意思啊兄弟。”
用心吗?这完全是林潮生下意识的想法,觉得合适,然后就做了,好像也没有太费功夫。
他解释说不是女朋友,是男生朋友,同学还不太相信:“别逗了,男生犯得着这样?是还没追上不好意思跟我说吧?不过你这长相再加上这用心程度,属实不应该啊……我操!等等,该不会是你对那个男生……”
林潮生默默翻白眼,表示腐眼看人基。
吃完饭散步,两人走到一条交叉路口停下。李知继续诱惑他:“还可以去看极光,你要是过来玩,包吃包住包导游哦。”
这几天疯狂被李知输出各种东北文化,林潮生已经开始动摇了,“但你就那几天假期,又赶上过年,没什么时间吧?”
“你要是来我就能抽出时间。”
林潮生受宠若惊,“特意为了我抽出时间啊?”
不一直是这样么?李知点头微笑。
林潮生说:“你对我有点太好了吧。”
“有点”和“太”互相矛盾,似乎不能这样搭配在一起,不过无人在意。
李知弯了弯嘴角,有些矜持地说:“也还好吧。”
“绿灯了。”林潮生抬头,轻轻拽了下他的手腕,拉着他走过斑马线。
天还没暗得彻底,星星已经冒出头了。宇宙总量守恒,世界也此消彼长,盈亏不变。
但喜欢不是等价交换,也不是无限付出不计较偿还,李知从不关注付出与回报是否成正比,但如果非要计较这些,他更希望,能让林潮生感受到自己足够的爱意。
能感受到就很好,李知想,哪怕他不懂我的宇宙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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