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做梦
导师通知放假时已经接近年末了。李知这次是自己回的吉林,从机场出来就乘提前预约好的车回军区了,没有人来接。
飞机落地前,他拍了几张俯瞰的雪景,回去的路上给林潮生发了过去。
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雪,路两边的积雪很深,道路中间的雪被铲干净了,但仍留下一层混着泥水的冰渣,灰扑扑的。大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辆行驶在路上的汽车,车窗玻璃上蒙着重重的水气。
刚一打开车门,呼啸的寒风便争先恐后地从外面涌进来,冻得人骨头都是冷的。
到达军区时刚过下午五点,天却已黑透了。家里好像没人,他便先去拜访了姥爷。他们都住在这栋军区里,姥爷家是一栋独院,离部队的训练区比较远,清静。李知在他那里待了很长时间,吃过晚饭才回去。
回来的时候看到蒋昭坐在羊毛地毯上搭乐高。屋子里很热,他只穿了件浅蓝色的长袖,上面有迪士尼的印花。
“你妈呢?”李知脱下羽绒服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蒋昭抬头说:“你妈在卧室呢。”
听起来好像在骂人。李知“哦”了一声,走进厨房,没再理他。
“我今天跟着妈妈去她朋友家了。”蒋昭把手里的积木放下,从地毯上爬起来,“噔噔噔”跟进了厨房。
“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没有吃饭吗?”
“下午,吃过了,”李知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作势要往蒋昭脸上冰,“喝吗?”
蒋昭忙双手捂住脸,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喝不喝!”
李知笑了一下,拉着他走出厨房。蒋昭挥开他的手:“你手真凉,别碰我!”
“昨天我吃了三块蛋糕,”蒋昭跟在他后面说,“都很难吃。”
李知回头,边走边说:“吃多了长蛀牙。”
“我才不会长蛀牙!”蒋昭愤愤地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吃这么多蛋糕?”
好烦啊。李知走到地毯旁边,索性坐了下来,和蒋昭平视:“为什么。”语气很敷衍。
蒋昭没有立刻回答。
“哥哥。”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李知喝了一口酸奶。他有预感,蒋昭这一点和代悦然如出一辙,每次叫他准没好事。
蒋昭坐在他旁边,仰起脸:“你还没有送我生日礼物。”
“……”李知一顿,盯着手中的酸奶瓶,“昨天是你生日?”
“是啊。”蒋昭点点头。有很多人给他买蛋糕,他挑了三个造型最精致的,每个尝了一小块,但都不太好吃。他本来就不喜欢吃蛋糕。
“哦,生日快乐。”
“哥哥,你是不是应该送我生日礼物?”蒋昭又强调了一遍。
“蒋焉送了你什么?”李知问。
“乐高。”
李知朝旁边瞟了一眼,这才发觉,原来这一堆花花绿绿的积木是蒋焉送的。
“姐姐也送了,只有你没送哦。”
“我忘了。”李知如实说。
蒋昭耸耸肩:“原谅你了,毕竟我也不记得你的生日。”
“那你给我讲睡前故事好吗?”
李知失笑:“你过了听睡前故事的年龄吧?”
都六岁了还听什么睡前故事。
“没有过。”蒋昭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开门的响动,代悦然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纸袋上印着各种商场专柜的logo。
“哥你回来啦,”她站在玄关处,脱掉看起来很单薄的大衣,露出里面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外面真冷,冻死我了。”
代悦然提着袋子走了过来:“这个裙子好看吗?”
“还可以。”李知搪塞道。
“不好看啊?”代悦然挑眉。
李知断然否认:“我可没说。”
代悦然早就听懂了他的潜台词,“得了吧,‘还可以’在你这里就是‘不怎么样’的意思。”她也早就看透,李知这个人不太坦诚,总不愿意透露真实的想法。
李知没吭声,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纸袋,“上楼吗?”
一旁的蒋昭也拍拍手起身,“我的睡前故事还讲不讲呀?”
“我答应你了吗?”李知俯身,投去质疑的眼神。
“答应了!”蒋昭噘嘴,开始耍无赖。
“你哪只耳朵听见了?”
“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说谎鼻子会变长。”
“少骗人!”
见两人这架势像是要吵起来,代悦然忙从中调和:“好了好了,上楼去,”她一边心说李知幼稚,和个五六岁的小孩都能吵架,一边哄蒋昭,“等会儿我给你讲好不好?”
“悦然,”代梦亭二楼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脸上贴着张面膜,“你又买这么多衣服哟!”
“过年就是要买新衣服呀,”代悦然踩着木阶梯上楼,脚步都是轻快的,“小姑,我这个裙子好不好看?”
“好看啊,很显身材,而且还衬得你皮肤特别白。”代梦亭夸道。
代悦然乐不可支:“是吧是吧,我也觉得!”
李知:“……”他觉得这个裙子特显老。
女人,一群在商业互吹里逐渐失去自我的生物。
“小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代梦亭像是才看到他一样。
“下午。”
“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你没在呀。”
“去姥爷家了。”
代梦亭笑道:“还怪懂事的,你姥爷平时就总念叨你,没白疼你。”
李知笑了笑。
“明天有空去看看你舅舅……”代梦亭说着,推开洗手间的门,“我先去洗个脸啊。”
“知道了。”李知说。
到了代悦然家。
“我爸明天好像不在家。”
“那我晚上再去。”李知把纸袋放到小沙发上。
代悦然往床上一扑,“哎,在家好累啊——”
“我看你挺开心,”李知又问:“对了,见到蒋焉和他对象了吗?”
“没有,我妈说他初三带着他对象来拜年,”代悦然撇撇嘴,满不在意的样子,“我已经想明白了,人不能跟自己较劲,我凭啥要因为他们不开心啊?犯不着。”
“你说得对。”李知希望她是真的不再较劲了,但恐怕很难 。
回到房间,李知收到了林潮生的回复:我买了初三下午的机票。
附带一张机票订购截图。
李知:!!!
林潮生:有空来机场接我吗?
李知:有的!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话题,夜渐深,互道完晚安,李知仍没有困意,大半夜都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李知在餐桌上说起这件事:“我初三晚上不住这儿了。”
代梦亭放下手里的筷子,抬头看他:“去临川?”慵懒的眼神忽闪了一下,直直地刺过来,然而语气却很平缓:“一整个暑假都待在那儿还不够吗?”
早就吃过饭在客厅逗狗的蒋昭悄悄地朝李知的方向看。
一连串质问甩过来,李知表情未变,等她说完,才淡淡地解释:“不是,我有个朋友要过来,带他住酒店。”
代梦亭顿了顿,说出的话很呛人,但语调仍是温温柔柔的,“这儿容不下你俩啊?住在家里不行吗?”
“我怕他不习惯。”
“那行吧,随你。”代梦亭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无声无息,兴许是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劲,蒋昭也没有抱着狗过来闹。
吃完饭,代梦亭便带着蒋昭出门了。
李知站在窗台边抽烟,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
十多年前,他初来乍到,那时也是冬天,下了很大的雪。不知是温差太大还是别的原因,他发了好几天的低烧。那是记忆里代梦亭难得对他这么上心的时候,晚上会进来给李知量体温、掖被角,叮嘱他睡觉不要把脚伸到被子外面,让他感到一些朦胧的温暖。
有天晚上,他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渴得厉害,床头杯子里的水空了,他便打开门去客厅倒水。
李知把脚步放得很轻,看到楼下灯还亮着,有两个人站在客厅里。
蒋明钦大概刚忙完回来,还在抖落黑色大衣上沾的雪粒子。
“你怎么还没睡?”是蒋明钦的声音。
“刚去李知那屋,他烧退了,睡觉还是不老实,哎,我给他掖了被子,别再又烧起来了。”
“你辛苦了。”
两人又低声说了些什么,李知没听清。正打算下楼梯的时候,听到代梦亭很清楚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接他来的,我爸非让我接。”
原来……是这样吗?
李知以为代梦亭接他回来,是因为很想念他,对他好,是为了补偿过去没陪在他身边的日子。
原来她也不想接他回来。
没有惊动他们,李知又悄悄回房间了。
第二天下楼,看到代梦亭,关心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李知望着她温柔的笑脸,也有些恍惚了,昨天晚上他在客厅听到的那些话会不会其实是在做梦啊?
第40章 自己看着办
除夕夜当晚,江之芸和林敬业终于商定过了年去东南亚的一座海岛旅游,他们在饭桌上拌着嘴商量完,顺便问在旁边当空气的林潮生要不要一起去。
不出所料,林潮生说:“你们好好过二人世界吧,我不凑热闹了。”
他又说:“我过两天去吉林,有个朋友在那里,去找他玩几天。”
林敬业和江之芸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没有发表意见。他们自小对林潮生管束不严,任其自由生长,使得他从小便养成独立的性格,生活技能满点,高中的时候外出旅游从来都是独自一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比较自由。
待林潮生回房间后,夫妻俩单独聊了起来。
江之芸往林潮生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忧心忡忡地说:“老林,你说咱儿子是不是谈恋爱了啊?这么冷的天,怎么偏偏要往东北跑?”
林敬业却掩不住喜色:“这不是很正常吗,我当年追你也没少费功夫啊,崽长大了,知道自己追老婆了,以后还不用我们替他操心,多好!”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是吧——我怕,咱儿子又没谈过恋爱,跑这么远到时候再被人骗了……”
“他能有这么傻?”
江之芸瞪他一眼,嗔道:“遗传呗,追老婆这方面肯定精不到哪儿去。”
林敬业干笑两声:“哈哈……能追到就行。”
出行那天,林潮生开车把他们送到机场,途中又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
“玩得开心。”
江之芸在安检口看着儿子和他们挥手告别,感到很欣慰。儿子上大学以后成熟了不少,记得林潮生上次出远门时还要她千叮咛万嘱咐,这次倒轮到他来叮嘱他们了,长大好像就是一眨眼的事。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正在收拾,”林潮生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往旅行背包里放东西,“等下还要出去一趟,买衣服,我发现我没有太厚的衣服,羽绒服保暖棉裤之类的。”
“那要这么说需要带的东西就太多了。”李知笑着说。
“确实,”林潮生沉思片刻,“我可能还需要买一双棉鞋……”
“东西这么多你带得完吗?”李知有些无奈道,“看看你都需要什么,我先在这边买了吧,机场有更衣室,衣服可以到了再换。”
林潮生说:“你们的机场好人性化。”
“是吧。”
“我有朋友在海南上学,冬天的时候每次往返两地都是冰火两重天,去时穿短袖,回来裹大袄……”李知听着电话那头没有停过的声响,看了一眼窗外,“你怎么还没收拾完呢,天都黑了。”
“不会吧?现在才四点啊,庭州天还亮着呢。”林潮生惊讶道。
吉林的冬天下午四点多就日落。李知说:“是啊,哈尔滨那边黑得更早,好像三点多就天黑了。”
“噢,还有时差呢,我这就收拾完了,”林潮生说,“如果飞机不晚点的话,我明天这个时候应该能到。”
李知:“别乌鸦嘴啊,你以前说‘如果路上不堵车’,然后基本上每次都会堵。”
林潮生反驳道:“那不是也有过一两次不堵的时候吗?”对于逢接送李知必堵车这件事,他也觉得匪夷所思,自己的好运气似乎在这个时候透支了。
“哈哈哈,你也知道就一两次啊,”李知笑完,停顿了下,又问:“你都带了什么东西,需要收拾这么长时间?”
“各种证件啊,衣服啊,还有相机、充电宝、暖宝宝、手套、帽子、太阳镜、保湿水,”林潮生一一数着,“手电筒——哎?又不是去野外,我带手电筒干嘛……”他又把错装进背包的强光手电筒拿了出来。
“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李知越听越觉得离谱:“其实好多都没必要带的。”
“哪里没必要了,这些都是出门旅行必带的好吧?”林潮生不认同道,“手套和帽子是例外,这不是因为你们那儿太冷了吗。”
“我这边什么都有,我觉得你只带证件过来就行,连行李箱都不用拿。”
林潮生说:“我本来就没带行李箱啊,就带了一个包。”
李知愣了愣,“哦”了一声。
他没有什么旅行常识,在机场里看到大家都拖着行李箱,就下意识觉得出门旅行的必备物品之一是行李箱。
“你说我只带证件过去就行?”林潮生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含着笑意。
“啊,”李知觉得他好像话中有话,不是很确定地说:“是吧。”
“内裤你那里也有?”
“……有啊,”李知硬着头皮说,“可以买一次性的。”
“尺码你知道吗?”
李知:……
“咱俩尺码不一样吧?”
李知:× %¥#@……
怎么突然就开黄腔了?还是说,这个问题其实很平常,只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好了,”林潮生见好就收,不逗他了,“我不带这么多厚衣服了,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到时候可能会直接冻死在机场外面。”
李知恼羞成怒:“哎你随便吧,自己看着办!”
“我也没说什么啊,不是吧不是吧,你又生气了?”林潮生大笑:“不开玩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见李知不理他,林潮生又问:“不理我?”
李知还是默不作声。
林潮生等了几秒,“不说话多浪费话费,那我挂了。”
“我也没说要挂吧。”李知突然开口。
“李知,”林潮生忍笑:“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口嫌体直’?”
“……”李知又不想理他了。
“这么说也不对,你根本没搭理我,那应该叫什么,你说说?”
李知语气毫无起伏:“挂了,再见。”他虽这么说,但仍然没有按掉挂断键。
“那你挂吧,正好我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潮生说,“要出去买一次性内裤。”
李知:“……拜拜。”你故意的吧?这次绝对是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捂住脸仰躺在床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隔着三千多公里远的距离,林潮生并不知道,李知的脸此刻已烧得通红。
第41章 什么朋友
过年这几天尤其忙,不过忙来忙去好像也就这么几件事,白天走亲访友、出街入店,该忙的忙完,晚上便闲了下来。刚吃过晚饭,代母和代悦然下楼来找代梦亭,三个人坐在客厅闲聊起来,相谈甚欢。女人之间的谈话,李知没什么兴趣听,都准备上楼了,却被舅妈叫住。
“哎,小知,”不知道她们的话题此刻聊到了哪里,舅妈说:“明天晚上你跟我们一起去冰灯公园吗?看你整天在家不出门,年轻人哪能这么死气沉沉的,出去热闹热闹也好。”
李知脚步一顿。
市区的一家公园会在春节期间举行冰灯展,届时满街都是造型各异、制作精巧的冰灯,灯影摇曳,流光溢彩,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线,每年都会被当地的媒体大肆渲染。
“别管他了,他明天要去机场接朋友呢。”代梦亭笑着替他说了。
舅妈惊讶不已:“哟,女朋友过来玩?”
“男的。”李知简短道。
桌上摆满了瓜果零食。代悦然随手抓了一把瓜子,笑嘻嘻地替他解释:“是他一个关系很好的学弟要来。”说完还极有深意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李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明天我去不了了。”
学弟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有些陌生的称呼,他和林潮生平时直呼对方的姓名惯了。好像刚在学校里见面的时候林潮生叫过他几次“学长”,之后就再也没有了这种自觉。不过李知从未在意,他本来就没把林潮生当学弟看待。
林潮生采购完回来给他发了信息,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入睡,李知都是期待且开心的。
这种好情绪一直持续至第二天上午,蒋焉领着她女朋友回来。
代梦亭待蒋焉比待自己亲儿子还上心。这是第一次见家长,她事先怕蒋焉的女朋友见到这么多陌生面孔会紧张,就和蒋明钦商量了一下,没有请太多长辈过来,就只有他们一家人。
昨晚上闲聊的时候,代梦亭聊到了这个话题,向来侃天侃地的代悦然立刻消了音,闭口不言,只在旁边默默玩手机。代母提议说,要不让代悦然也过去?她们是同龄人,可能更能聊得来。代悦然听了满脸抗拒,坚决不答应,代梦亭便打圆场说到时候让代悦然下来打个招呼就行了,代悦然这才勉强同意。
假期的每天早上,只要不下雪,哪怕再冷,代悦然都要去外面的小公园帮蒋昭遛狗,而今天,她知道蒋焉要来,一直没有下过楼。这是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蒋焉的女朋友个子小小的,是典型邻家少女的长相,清秀娴静,脸上挂着腼腆的笑。蒋焉一一给他介绍自己的家人,她便乖巧地跟着叫人。
“这是我弟弟,李知。”蒋焉看着李知,似笑非笑。
女孩比李知还要小几岁,总不能也跟着蒋焉叫弟弟,只好拘谨地朝他笑了笑。
刚才介绍的时候,李知并没有注意听她叫什么名字,这跟他又没什么关系。他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代梦亭把人迎进来,小声让李知去叫代悦然下来,李知没有直接去楼上叫她,而是给她发了信息。
李知:下来。
代悦然很快地回复:我不想下去。
李知:你不下来我妈肯定让我去你家叫你,行行好吧。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代悦然一分多分钟后才回:行吧,这就下来了。
几人坐在装潢精致的客厅里,代梦亭亲自去沏了壶茶端到红木茶几上,以前李知可没见她干过这种事。
女孩坐在蒋焉旁边,一开始还有些拘束,后来渐渐放松,和两个长辈交谈,言行仪态都落落大方,蒋明钦看在眼里,颇为满意。
过了将近十分钟,期间李知看到代梦亭朝他使眼色,又催了一次,代悦然才不情不愿地下了楼。她故意把脚步拖得很慢。
“悦然,快来。”代梦亭看到她,忙招呼她过来这边。
代悦然一改往日的活泼,语气蔫蔫地叫人,“小姑,姑夫。”
她看似很随意,素着一张脸,连睡衣都没有换。
“悦然不会刚起吧?”代梦亭笑着嗔怪道。
代悦然用状似撒娇的语气说:“哎呀,哪有啊,我早就起了。”边说眼睛还边往另一旁瞟。
她看向蒋焉身旁的女孩,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样,当看到那女孩的模样时,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奇怪,似乎很惊愕。
“悦然,这就是……”代梦亭还没介绍完,就见代悦然冷了脸。
她生硬地打断道:“小姑,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就撂下这么一句话,然后直接转身回去了。
走之前,她还重重地瞪了蒋焉一眼,倒是头一回这么大胆。
幸亏代母不在,要是她在场,肯定要发火训代悦然,真是越长大越没规矩。
“怎么回事啊?小知,你上楼看看悦然。”代梦亭面露尴尬,大概是看出了外甥女在故意使性子,但脸上仍保持着平静。
“哦。”李知应道。
他往蒋焉那儿瞄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女孩抿着嘴,手紧紧地攥成一团,看上去神色慌张,向蒋焉投去求助的眼神。
蒋焉面不改色,淡淡地朝代悦然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侧过头给女孩递了一个安抚意味的笑,用口型说:“没事。”
李知站在代悦然房间外敲了好几下门,才有人来开。
代悦然表情依然很差,黑着脸。
“说吧,刚才那是怎么个意思。”李知关上门,随意地倚在门后。
“不想说。”
李知好整以暇地盯着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和那女孩……认识?”
“认识,我初中同学。”代悦然面无表情地说,接着冷笑一声:“她以前还来过咱家呢。”
“是吗?”李知有点惊讶,他对蒋焉带来的这个女孩毫无印象。代悦然的朋友很多,以前经常带人来家里玩,李知见过一些,但没有刻意记过那些人都长什么样。
“你们关系很好?”
“还行,不过上高中之后就淡了,现在早就没联系了。”
李知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更为有趣的猜想:“蒋焉不会是故意的吧?”
“什么意思?”
“蒋焉是不是知道你喜欢他?故意找个你认识的人来气你?”李知问。
“狗血剧看多了吧,”代悦然嗤鼻:“那不可能。”
-
在这里吃过午饭,蒋焉便送他女朋友回家了,现在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李知回了房间,把昨天买好的东西装到行李箱里,除了羽绒服之外,有用没用的又买了一大堆,一个行李箱险些没装完。
林潮生这时已经坐上飞机了。他好像还挺注意护肤的,李知正在苦恼要不要带护手霜,放在床头的手机响了。
李知怕眼花了,又看了一遍来电显示,真的是代梦亭打来的。都在家呢,打电话干什么?
他纳闷地接通。
“小知,你下来一趟,快点。”代梦亭只说了这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可她用的是命令式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知以为她有什么很紧急的事,虽然有点气不顺,但还是立刻下楼了。
代梦亭坐在客厅。
“你说这孩子是不是成心气我?”
舅妈也在,她站在一旁,皱着眉,呼吸急促,一脸愠色,显然正在气头上。
“你也别太生气了。”代梦亭劝道。
“妈,”李知先看了一眼舅妈,怕再次触怒她,于是改问代梦亭:“怎么了?”
代梦亭叹了口气,简短地把事情交待了一遍。
舅妈从代梦亭那里得知了代悦然上午在他们面前言行举止十分失礼,狠狠训斥了她一顿,哪知代悦然这次气性特别大,和她吵了一架,然后甩门出去了。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打电话也不接。
李知默默看了一眼手机里不久前代悦然发来的信息:我出去散散心,她们要问起来就说我去惠子家了。
惠子是她发小,李知也认识。
但零下二三十度出去散心,真有兴致啊。
“她给我发过信息了,说去惠子家了。”
“大过年的待在别人家,像什么话!”舅妈脸色依然没有缓和。
“哎,别气了,让小知去找她吧。”代梦亭说着,望向李知,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李知忍了忍,还是对代梦亭甩了脸色,“我昨天不是跟你说了下午要去机场吗?”
代梦亭显然已经把李知昨天说的话忘了,现在才想起来,“你这孩子……好好说话不行吗,冲什么呢?是去机场重要还是你妹妹的安全重要啊?”
李知冷着脸说:“我不去找她。”
他受够了给代悦然收拾烂摊子,凭什么,他又不欠她的。
“就去惠子家,离得又不远,能耽误你多长时间啊,什么朋友看得这么金贵,从小到大没交过朋友是吧?”代梦亭讽刺完,还嫌不够,瞪了他一眼,眼里仿佛带着刺,“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跟你爸一个德行。”
李知没说话,但态度摆在脸上,不去的意愿很坚决。
就这么僵持着,代梦亭眼中的怒火更甚,濒临发作。再这么下去李知也想离家出走了。
“阿姨。”有道凉凉的声音传来。
蒋焉拿着外套站在楼梯口,神色淡然地往下望,“还是我去吧。”
第42章 月亮的暗面
对大多数人而言,时刻保持情绪稳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李知也是如此。
他其实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但情绪不好的时候一般不会表露得太明显。想扮演好一个沉稳内敛的成年人,只需要维持表面上的情绪稳定就足够了,至于你的精神世界产生过怎么样的波动,没人太关注这个。
李知也一直是这样做的,然而当看到代梦亭刺向他的眼神时,内心仍不可避免地颤动,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轻微的痛意。
李知从那个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些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乎的东西。
李知初到这里时候,奶奶在电话里说想他,但是隔得太远了,没有办法过来看他。
他和代梦亭提过想回老家看爷爷奶奶,没有人陪他也没关系,他可以一个人去。但是代梦亭不同意,说一个小孩子独自去外地太不安全了,她不放心,也绝口不提要找个人陪他一起回去。
说了几次,都没得到回音,李知最后只好作罢,不再提了。
代梦亭曾在李知面前用无比尖刻的语言指责过前夫李文瑾,把两人离婚的原因都归结到他身上。
她也不止一次地和身边的人说过李文瑾有暴力倾向,性情粗野,担忧李知也会承袭他的基因,这明明毫无依据。归根结底,可能只是单纯地因为李知姓李。
他知道代梦亭私下里和舅妈说过他养不熟,对他这么好还总想着要回去,这个儿子算白养了。
是的,代梦亭是真切地对李知好过的。
但那些好算什么呢?也许像吉林冬天的太阳吧,是灿烂的,也曾照在他身上,但却遥远而冰冷,不能从中汲取到多少温度。
蒋焉走到楼下,和李知擦肩而过,出门去找代悦然了。李知则没再看代梦亭的脸色,一声不响地上了楼。
他回屋里蹲在地上收拾剩余的东西,准备赶紧走人,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门敞开着,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抬起头,看到蒋昭站在他房门外。
“干嘛?”
蒋昭走进来,到他面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别生气了。”
“没生气。”李知淡淡地说。
他刚才在楼下时,无意间瞥到蒋昭站在楼梯拐角,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往下看,想必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蒋昭“哼”了一声:“你又骗人。”
你又知道了?李知站起身来,低头看他,语气很冲:“我特别生气,气得要死,行了吧。”
蒋昭点了点头,很是认真地劝道:“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应该宽容一点。”
李知气得想笑。
蒋昭一本正经地说:“悦然姐姐不高兴,等她回来了我要去哄哄她。”一副小大人样。
人精,真不知道这些话他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李知嗤笑,“哄呗,好好哄。”
所有人都喜欢代悦然,被偏爱的人永远有特权,哪怕再任性也没关系。
“要是你对我像悦然姐姐对我这么好,你不高兴的时候我也会哄你的。”蒋昭仰着脸说。
李知:“那倒不必。”
“你很不高兴吗?”
又来了又来了,这个问题蒋昭问过他不下于十次,偏偏每次都精准地挑他情绪起伏最大的时候问。李知冷着脸说:“没有。”
蒋昭小声地“哦”了一声。他垂下头,好像被李知的态度伤到了。
蒋昭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李知忽然意识到,但我在迁怒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开始陷入自责,在厌恶代梦亭对他施加怒火的时候,殊不知自己也在把负面情绪施加给无关的人。那这和代梦亭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我对蒋昭好像确实不够好,要不要和他道个歉呢?李知想。他其实能感受到蒋昭别别扭扭的关心,尽管这种关心并不是他需要的。
蒋昭又冷不丁抬起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了。”
“为什么?”李知尽量把语气放得温和。
“因为没有人关心你,也没有人哄你。”
“……”怎么感觉心都快被他扎穿了?李知转而自嘲地想,有时候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生物。
“你说得不对,现在有人关心我了。”
以前或许没有,但现在有了。
李知已经彻底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犯不着和蒋昭置气,反正他什么都不懂。
担心林潮生受不了这里的温度,李知给他带的衣服相当厚实。
而李知自己出门的时候,只在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出了门冻得直哆嗦,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裹在围巾里。
叫的车还在路上,他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直到车来。
“我要被冻透了。”李知钻进车里,闷闷地自言自语,好半天才缓过来。
从军区到机场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机场的路上,他还是放心不下,给蒋焉去了个电话。
虽然他今天对代悦然的厌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但说到底,代悦然是他妹妹,可能也是这里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虽然这种关心掺杂着其他东西。
电话被接通,李知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蒋焉说。
李知松了一口气:“她去惠子家了?”
那边的语调依然很沉静:“没有。”
“那现在回家了吗?”
“还没,晚点回。”
“好……路上注意安全。”
李知挂了电话,没有再追问蒋焉是在哪里找到代悦然的。
他要去见想见的人了,所有心思都用在他身上仍嫌不够,实在没工夫关心这种八点档狗血家庭剧的发展。
生活总是好好坏坏,也总是反反复复,爱情并不是全部,大家都很忙,没那么多时间伤春悲秋。代悦然早就认清现实了,今天闹这一出,可能是想找点存在感,毕竟她以前总在蒋焉面前当透明人。以后再想闹,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他记得代悦然以前有段时间特别喜欢看言情剧,剧里的人谈起爱与追求时都是轰轰烈烈的,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爱上了。大概是主角之间有天然的化学反应,只要遇见了,肯定一点就着,然后噼里啪啦地炸起来,不管中间出现了什么阻碍都分不开。
可现实中能为爱奋不顾身的又有几个呢?
-
还真是乌鸦嘴啊。李知站在机场,看着林潮生几个小时之前发来的航班时间以及巨幅电子显示屏上的航班晚点信息暗道,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晚点了。
晚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等到飞机落地。
林潮生从出口处走出来,他只背了一个很轻便的包,穿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工装裤,快乐男大学生标配。他起初绷着脸,捕捉到李知的身影后便露出了一个明快的笑。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看到林潮生朝他笑的那一瞬间,李知鼻子一下就酸了,眼泪都快要涌出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压下眼眶里的湿意。
林潮生朝李知的方向快步走过来,到他眼前。开玩笑道:“想我了没?”
猝不及防地,李知把行李箱放在一旁没管,上前抱了他一下,很快松开。
林潮生显然没反应过来,呆愣在原地,“你……干嘛啊,怎么突然抱上了?”
“想你了啊,”李知轻轻地捏了捏自己的左手小指,假装很淡然地说,“不让抱吗?”
“哦,”林潮生好像依然在状况之外,反应慢了半拍,“让。”
“那就,”过了几秒,李知抬头,望着林潮生有些迷茫的眼睛,“再抱一下。”说着便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再次埋进他怀里。
这次抱的时间更加长。
林潮生:“……”
他能感觉到李知的心情好像不太好,一种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泛滥。抱吧,随便你抱,多久都行。林潮生慢慢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隔着一层软和的羽绒服,更像在拍一只大型宠物。
“好了。”李知从他怀里挣开,弯着嘴角说。
李知静静地看着他笑,那是一种饱含着想念与依恋的笑意。林潮生却钝钝的,分辨不出来。
林潮生放下手臂,垂着眼,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他刚才其实并不想松开手,甚至还想让李知多抱一会儿。
这是在想什么呢?
他没有任由这种奇怪的思绪在脑中停留,很快把它赶走,问道:“今晚是要住你家吗?”
“住酒店吧。”李知说。
“行。”林潮生也没有多问。
他去更衣室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李知正坐在离更衣室不远处的一排休息座椅上,盯着手机,神情专注。
站在他跟前半天,李知都没发现。林潮生忍不住问:“看什么呢?”
“找酒店。”李知没抬头。
“怎么没有提前订?”林潮生问他。又说,“过年这几天酒店好像都挺难订的。”
李知仰起脸,向上看他:“……忘了。”
他在很多生活问题上都缺乏基本的常识,还是不找理由了。“我的错。”李知有些郁闷。
其实他昨天晚上就想着要订酒店的,结果一生气就忘了这事。
“我又没怪你,”林潮生坐在李知旁边,安慰他:“本来以为要住在你家里的,我就没有提前订,应该事先问你一下的。”
林潮生凑过来,瞄了一眼李知的手机,看到上面一水儿的高到离谱的价格,忍不住小声嘟囔,“好贵哦。”
吉林的物价相对来说不算高,但春节期间酒店价格飞涨,好一点的五星级酒店标间都要三千往上。
这个价格的确不算便宜,但李知并没有打算找个普通的快捷酒店将就一下的意思,继续顺着这一页往下看。
价格其实不算问题,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机场附近的酒店都住满了,市区能住的好酒店也所剩无几。
而且从这里坐车到市区要花费很长的时间。
“你饿不饿啊,要不我们先在这边吃个饭吧?”李知问他,“我找的酒店离机场有点远。”
可是机场附近并没有什么好吃的饭店。李知说着又开始纠结,他不想让林潮生来这里的第一顿饭吃得这么凑合。
“不饿,我们这就走吧,”林潮生无所谓地说:“远点儿没事。”
“唉,都怪我。”李知垂着眼,神情沮丧。
“怎么还上赶着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呢。”
李知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放在腿上,“本来就是我的错,你不怪我是因为你人好。”
“好吧,你还不明白吗?”林潮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就算是你的错,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的。”
李知一下怔住了,呆呆地看向他。
“而且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啊,住什么地方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条件差的酒店我也不是没住过,”林潮生耐心地说,“我看你好像很自责,但真的不用,没有必要因为我来这里找你了,你就把什么最好的都给我。”
“可我就是想给你最好的……”李知沉默了几秒,低下头,怕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林潮生的语气很温柔,像在哄人。
不,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知突然就觉得有些委屈,特别想哭。
他一直沉默着,林潮生就静静地坐在他身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知艰难开口:“其实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情绪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略过了那些令他不开心的事情,继续说,“但是,见到你之后就好多了。”
“嗯,我看出来了。”林潮生轻轻应道。
“怎么看出来的?”
“就……”林潮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直觉吧。”
面前的人表情明明很平淡,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林潮生就是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开心,却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不开心。
月亮绕地球旋转时,面对着地球的总是同一面,在太空时代到来前,人类永远无法看到月亮的暗面。
它那不为人知的另一边是很神秘的,曾引发无数人的好奇和想象。有人认为月亮的另一边有城市和湖泊,居住着和人类一样的生物,也有人觉得那里一定是神仙和鬼怪的栖息地,带着浓厚的神话色彩。
后来,无人航天器到达月球背面,传输过来的数据显示,那里并没有人类想象中的城市和湖泊。月海比正面少,陨石坑比正面多,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别。
人类感到失望,兴致索然。
林潮生现在就处在好奇阶段,想知道,想了解,想弄明白。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每个人都是月亮,都有不曾展露的暗面。时间还未到,不用急着去探索,就让它自由存在吧。
“走吧。”李知收拾好了情绪,站起身。
林潮生也跟着站了起来,把行李箱从李知手里拽过来,两人一起走出机场。
外面已经被浓重的黑色笼罩,但一看时间,才下午五点多。
坐进预约好的车里,林潮生伸了个懒腰,一路上哈欠连连,“困死我了,我昨天一晚上没睡着。”本来打算在飞机上眯一会儿的,但也没能顺利入睡。
“我昨天也是。”
“为什么啊?”林潮生问。他眼睛一眨一眨,眼皮直往下坠,然后又缓慢地睁开,明显困得不行了。
“不知道,一在家就容易想东想西。”李知说。
他夜里睡不稳,好几次拿过手机,坐起来,盯着和林潮生的聊天界面发呆。
“我倒是没有想别的,就想你了。”林潮生说。
李知:“……”好的,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我们可以换话题了。
“我在想你会给我带什么衣服。”
很好,不出所料。
李知觉得自己在对林潮生的话做理解的时候大有进步,面上没有丝毫异样,一脸冷静地问:“怎么样?我带的衣服你还满意吗?”
“挺满意的,很暖和。”
林潮生身上穿的羽绒服和李知的款式很相似,是李知特意挑的。
不过这种款式的羽绒服满大街都是,以林潮生那种直男脑回路,肯定不会多想。
林潮生睁开眼,朦朦胧胧地望着车窗外,又问:“我们去哪家酒店啊?”
“我们先去吃饭,酒店离那家饭店不算很远。”李知最后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找了一家离酒店不远的铁锅炖,这样既可以吃到好吃的饭,又能去酒店放东西。
“哦,那也行。”林潮生对此没什么意见。他现在真的不饿,但是李知担心他会饿。
“去吃什么?”他又问。
“铁锅炖,”李知说,“那家我吃过,味道还不错。”
“噢。”林潮生对这道东北特色菜略有耳闻。
他昏昏然看向李知:“那我们明天什么安排啊。”
“你明天想去哪玩?”李知反过来问他。
林潮生有些倦意:“都行,你安排吧。”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吗?”选择困难症患者李知感到无力。
“暂时想不出来……”林潮生此刻真的很困,只能下意识地回答,“我一开始是奔着你来的,也没顾得上想。”
第43章 有空一起洗澡
出租车在一个破旧又冷寂的街口停了下来。这里看起来不像什么繁华的地方,就是普通的居民区,道路两边停了一溜车。
李知说好了带林潮生来吃铁锅炖,那家店就深藏在这条街尾,而出租车不往里开。
没办法,两人只能走着穿过这条街。
冷风扑面而来,李知裹紧了围巾,脖子一直往衣领里缩。
林潮生见状,笑道:“你个东北人怎么比我还怕冷?”
李知哈出一口白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染成一团黄色的棉花糖,“我是假东北人。”他感觉自己的牙齿在上下打架。
有一条大家都默认的规律,最好吃的当地食物往往不是坐落在商业区里的高档餐厅,而是散布在居民区,经营了很多年的蝇头小店。这家店就是如此,虽然开在街尾,但仍生意火爆,前来的大部分都是熟客。
走到店门口,林潮生仰头,看到店门上方醒目的大招牌——柴火铁锅炖。招牌已经很旧了,破破烂烂的,看上去年代久远。
店内却和外面截然不同。干净明亮,闹哄哄的,虽然几乎坐满了人,但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并不显得很拥挤。装修风格也很有地域特色,红砖墙,墙壁上还挂着辣椒串。
林潮生的目光落在被食客围在中间的“桌子”上,那并不是桌子——而是灶台。中间嵌了一口大铁锅,下面的膛肚里燃着烧得正旺的火苗。
在店里扫视了一周,他发现角落里还有空位,便示意李知:“去那里坐?”
“我订了楼上的包间。”李知说。
店里很热,两人把外套脱了下来搭在手臂上。女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门的时候,另一个服务员正蹲在灶台前,往膛肚添木柴,里面很快便烧了起来,燃起跳动的火舌。
包间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
李知又点了一些农家菜。服务员掀开木锅盖,边缘贴满一圈嫩黄色的玉米面锅贴,锅里有切成块的鹅肉、酸菜和粉条。汤汁正在咕噜咕噜地翻滚,香气与热气飘散开来。
“这也太多了吧……”林潮生着实被大铁锅里的分量惊到了。
鹅肉有点硬,但很香,十分有嚼头。
上的菜分量也很足,可能要比火锅配菜的分量多好几倍。最后果然没有吃完。
吃过铁锅炖,两人下了楼,走到店外。对面是家小超市,正在营业,门帘紧紧合着,与外面的低温隔绝。门上挂着一盏小灯泡,照亮了下方那一小块水泥地。地上放了好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雪糕,包装纸花花绿绿的,跟摆地摊似的随意地摆在那里,任人挑选。
林潮生按捺不住好奇的目光,一直朝那边望。
“想吃吗?”李知看了他一眼,笑着问。
“想。”
于是李知走到门口,掀起门帘一角,喊店主出来。
这些雪糕都是林潮生没吃过的种类,他挑花了眼,问李知:“哪个好吃啊?”
“我喜欢吃那个,”李知指了指白色包装的袋子,“大板。”
林潮生挑了一支提子大板。
这也是他喜欢的口味,奶味浓郁,甜而不腻。冰冰凉凉的,只咬一口就牙关打颤,不过雪糕冻得太实,有时候还不一定能咬动。
林潮生“嘶”地长吸了一口气,“好吃。”
李知一直认为,冬天才是最适合吃雪糕的季节,不用像夏天的时候担心它会化得很快,可以慢慢地吃、细细品味。雪糕在口腔中慢慢融化,冷与热碰撞,爽感加倍。
他也想跟着拿一支,但被林潮生制止了,“别吃了吧?你胃本来就不好,容易难受。”
李知不满地撇嘴:“……我也想吃。”眼神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提子大板。
林潮生犹豫了一下,雪糕棍反过来拿,伸出胳膊朝他递了过去,把下面没咬过的那端递到李知嘴边,“就一口啊。”
李知看着雪糕,顿了两秒,说:“我要吃有葡萄干的那头。”
“……”林潮生只好把雪糕棍正过来,咬过的那头对着李知,下方正好有两颗葡萄干。
李知就着林潮生咬过的痕迹吃了一小口,吃到了葡萄干。
两人接着往前走,准备在路口等预约好的车载他们去酒店。
一个裹着皮大衣的中年男人迎面朝他们走过来,冻得龇牙咧嘴。他正在打电话,哆哆嗦嗦地对着那头说:“好好好,没问题,有空一起洗澡啊。”嗓门特别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李知:!
林潮生:?
想不到大东北的寒暄方式竟然如此奔放不羁。
“哎,等等,我想到了一个好地方,”李知眼睛瞬间亮了,转过头对林潮生说:“我们今晚或许可以不用住酒店。”
“那住哪?”
李知沉思道:“我请你去吉林最大的澡堂子吧。”
林潮生嘴角抽动:“……你认真的?”
“哎呀,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就是……反正你体验一次就懂了。”
洗浴中心嘛,东北文化里极其重要的一环,林潮生懂的,不就是洗澡汗蒸一条龙嘛。
那家洗浴中心和酒店刚好在同一条路上,司机刚好顺路。
洗浴中心的名字起得还挺洋气,叫济州岛。里面的装潢也走韩式风格,暖色调为主,多以石头和原木做装饰。
大厅里很气派,被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砖反光,能清晰地照出人影,里面有一个很大的装饰型汤泉池。
墙面被涂成温暖的米色,有许多浅色的木质矮脚柜和矮脚桌。
“大厅,单人间,双人间?”前台的女接待见到来人,抬起眼皮,语速很快地问。
语速快到林潮生没有完全听清。大厅,单人间,还有什么……双人间?
他小声在李知耳边问:“为什么还有双人间?”
李知侧过头听,默默想,怎么还有这种好事?
“可能比较方便两个人互相搓澡吧。那我们订个双人间,”他淡淡地看了林潮生一眼,“行吗?”
林潮生:“……”
请问他可以拒绝吗。
第44章 你睡着了吗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看着李知有些期待的眼神,林潮生很没有原则地点头答应了。
林潮生活了十八年,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
他第一次知道在澡堂里原来可以喝咖啡、玩碰床、打牌。跟在李知后面走,他们分别路过了咖啡厅、儿童乐园和棋牌室。
在长廊里遇见了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好在他们都裹着浴袍或穿着睡衣,想象中那种和一大群人赤裸相对的尴尬场景并没有发生。
林潮生忍不住问:“为什么大家都跑到这里来洗澡?”
“可能觉得冬天在家洗澡没有灵魂吧,”李知漫不经心地回答,“也不只是洗澡啊,还有很多项目的。”
两人都换上浴袍,进了双人间。这里与大厅的风格统一 ,只不过是木地板,干湿分离,外面是一套矮脚桌柜和榻榻米,里面有两个浴池和两个淋浴头。
带他们进来的接待给李知递了个单子。
李知看得挺认真,林潮生瞥了一眼,发现上面有什么盐搓、醋搓、红酒搓……这应该类似于牛奶浴红酒浴之类的吧,怪腻人的。
“你要试试吗?”李知指着上面的项目问。
“不了吧。”
“真的很舒服哦,”李知继续诱惑他,“来都来了,体验一下吧?”
“不行,我有点受不了别人摸我。”林潮生指的是会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搓澡师傅,虽然知道自己在身经百战的搓澡师傅眼里或许和一块腌肉没有什么区别,但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过不去那道坎。
“我不会让别人摸你的,”李知促狭地笑了,目光悄悄转了一个角度,若有似无地落在林潮生脸上,“我给你搓行吗?”
“还是不了……”林潮生觉得脸莫名有些发烫。
李知挑眉:“害羞什么?”
这次终于轮到他调戏林潮生了,顿时感到扬眉吐气。
“我有什么好害羞的啊,都是男的。”林潮生果然上钩。
李知轻飘飘地附和:“是啊,都是男的。”
他和等在一旁的接待小声地说了些什么,接待点点头就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拿了一瓶红酒站在门外。
李知道了谢接过来,关上了门。
林潮生轻松地用开瓶器打开了软木塞,把暗色的酒瓶重又递给李知:“然后呢?”
李知盯着手里的酒瓶,思索了片刻,说:“我试试。”
“行,那来吧。”话音刚落,林潮生三两下便脱了浴袍。
李知:“……”倒也不必脱得这么迅速,好歹给我留一点反应的时间啊。
爱锻炼的男生身材果然……很有看头。宽肩窄腰,该有的肌肉一块不少,线条也恰到好处。
李知不敢多看,默默地移开视线。
他犹豫着,把酒瓶口微微朝下倾斜了一下。
林潮生连忙制止他:“不是,你就打算直接这么往我身上倒啊?”
李知停下动作,他也不是很确定,回忆着以前见过的步骤,“好像得先泡一下。”
林潮生乐了:“你到底会不会啊?”
“哎,我刚才有点懵了,”李知也笑:“免费服务……怎么说,将就一下吧。”
林潮生走到浴池前,半蹲下来,“这你要是真上岗,倒贴给我钱我都不找你服务。”
“也没这么差吧,”李知跟在后面,小声嘀咕,“大不了我再多贴点钱。”
“你别,”李知伸手握住林潮生放在水龙头上的手,“服务到底,我给你放。”
林潮生没辙,直起身,看着李知弯下腰打开水龙头,也没拦着。
房间里只有水流哗哗淌的声音,李知一直低着头,没再说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满了。”林潮生提醒道。
“哦哦。”李知这才慌忙把水龙头关掉。
浴池里的水已经满溢了出来。
李知用手试了试水温,没有很烫,刚好。
他往温水中倒了大半瓶红酒,看着深红色逐渐溶解在水中,变成一池浅红。
“好了。”
起来的时候,李知的脸上也染上了一层红。
林潮生跳进池子,任由身体慢慢往下沉。他浸在温暖的水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皮肤里仿佛钻进了红酒醉人的香气。
“你要不要也来泡泡?”林潮生舒服地眯起眼睛,朝李知招手。
“不了,我等会儿吧……”李知觉得自己的忍耐能力还没有高到这个程度,“我先看一下手机。”他刚才隐约听见自己的手机响了。
从柜子里取出手机,看到有一个代悦然的未接来电,还有若干条消息,也是她发来的。
李知拿起手机,和林潮生示意了一下,就出去给代悦然回电话了。
她也没有什么事,就是告诉他一声自己平安回来了。顺便说,代梦亭很生气,自己会在她面前替李知说好话的。
李知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平淡地问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见他从外面回来,林潮生问:“家里有事?”
李知收起手机,“没有。”
林潮生其实心里很清楚,李知平时并没有这么闲,包括这次抽出时间来陪他,李知的“不忙”和“有时间”只是相对而言,他对自己好像永远都有时间。
林潮生在池子里泡了十五分钟,泡得困意都上来了,想直接在里面睡上一觉。
“出来吧赶紧,不能泡这么长时间。”李知费力地拽着他的手,强行把他拽了起来。
出来的时候,林潮生迷迷糊糊地嗅了嗅自己的胳膊,“你闻闻,真的有红酒味。”
还伸出胳膊放到李知鼻子下面,跟喝多了似的。看来泡澡真的能把人泡晕。
“你趴那儿。”李知拉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按摩台前。
“哦——”林潮生非常听话地往台上一趴,一动不动了。
不会这就睡着了吧?李知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搓澡技术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按摩的手法却很老道,以前在临川的时候经常给他爸按摩,不过不太专业就是了,全凭感觉按。
从脖子一路按到肩胛骨,李知的手一直规规矩矩的,没有生出什么旖旎心思。林潮生都睡着了,这种情况下他要是干点别的,那还是人吗。
但是,想一想总可以吧。
“林潮生,你睡着了吗?”李知轻轻地问。
第45章 叫哥
沿着肩胛骨,手接着往下,落到林潮生的腰侧。
“没有。”林潮生忽然沉沉地说。
李知险些吓一跳,缓了缓才说:“哦,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本来是,结果你一叫就醒了。”
李知:“……不好意思。”早知道就不叫了。好像内心所有隐秘的心思一下被道破,李知突然无所适从起来。
“你力道不够,可以再用点劲儿。”林潮生懒懒地开口。
“现在呢?”李知用力在他侧腰按了按,“有没有感觉全身发热?”
“还行,一直都挺热的吧,”他的声音有些哑,“想出去再吃个冰棍儿。”
李知顿了顿,说:“那等会儿我去给你买。”
“一起去吧,想出门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好。”
或许是残留在皮肤上的酒精带走了大量的水分,林潮生突然觉得渴得厉害。
身体也慢慢变得不太对劲。热,全身都热。李知说之前林潮生还不觉得有多热,但现在,他摸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过了电一般,连没有触碰过的也是。
尤其是下面某个部位。
不是吧?林潮生意识到了什么,顿觉不妙,尴尬得要命,更不敢动弹了。可李知的手还在继续捏按,到了腿根,然后是小腿和脚踝。
李知的手触到林潮生的脚踝时,他忍不住颤了一下。
李知奇怪:“怎么了?”
“痒,你别碰了。”林潮生压着嗓子说。
李知不明所以,“哦,好的,”手往上挪了下,“这里可以吗?”
林潮生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回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仿佛停止了流动。
他终于听见李知说:“行了,可以起来了,你用清水冲一下吧。”
但林潮生趴着没动。他本想找什么东西挡一下,可房间里的灯光特别亮,根本无从遮掩。
所以这次睡着了吗?李知微微弯下腰,试探道:“林潮生,你——”
林潮生感觉到耳边有一股热气在打转,这让他更加难受,身体里仿佛也跟着涌上一阵热流。知道李知想说什么,他打断道:“我没睡着。”
“哦……”李知直起了腰。
“你能帮我拿一下浴巾吗?”林潮生问。
“好的。”李知以为他是趴累了,单纯地不想动,于是给他取来了不远处挂在墙上的浴巾,“给。”
“你能转过去一下吗?”林潮生又问。
李知也感觉出一点不对劲了,但也许是房间里的水气太重了,把人蒸得昏昏欲睡,精神也变得迟钝起来。
“怎么了?”
“生理反应,”林潮生故作镇定,“没见过?”
他还没说什么呢,李知这边反倒脸红了,忙转过身去,“咳咳咳……”被呛得咳个不停。
林潮生见他这样,觉得有点好笑,刚才的尴尬感也消失了大半,还有闲心问他:“你怎么反应这么大?”他问。
“你被我弄的……”李知十分刻意地顿了一下,“我能不反应大吗?”
林潮生裹着浴巾起身,无奈道:“你说话正常点行吗?什么叫被你弄的……”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好吧,是被你弄的没错,但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谁都会有。”
偏偏李知还要问:“你怎么解决?”
“不解决,过会儿就好了。”
“哦。”李知转过身,和林潮生对视,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看够了吗?”林潮生问。
李知迟疑了片刻,问道:“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
李知又说:“憋着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林潮生终于忍不可忍,“你说点人话吧哥。”
最后的解决方案是李知出去买雪糕,林潮生自己在里面解决。
这一去就是半个多小时,李知中途还在一楼咖啡厅喝了一杯黑咖啡,喝完才想起来,大晚上喝咖啡是要干什么呢?真不想睡了啊。
-
第二天早上,出了太阳,日光洒在久未融化的雪地上,亮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两人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今天天气真好啊,应该不冷,出去走走吧。”林潮生先起来了。
还是酒店的床比较舒服。李知赖在被窝里,小声嘟囔:“零下二十多度不冷,我信了你的邪。”
林潮生看着窗外的太阳,兴致很足:“我们下午去哪啊?”
“你真的没有想去的地方吗?”李知从被子里露出一个头。
“没有,你想去哪?”林潮生反问。
李知爬起来,边穿衣服边说:“你才是来旅游的,不能太随着我的性子来吧。”
“我来之前真的什么都没想,都听你的。”
“那我也不能这么任性吧,”李知犹犹豫豫地说,“万一我想去的地方你不想去呢?”
“不会啊,你在我这儿有任性的权利,”林潮生说,“你想去哪,我都行。”
哎。李知又默默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眼前的这个人总是这样,每次说的话都是自然而然的,不经意的,但在李知看来,那分明是一种引诱,引他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然后一去不复返。
“走吧李知,”林潮生叫他,“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忘带的。”
“应该没有了吧。”李知放心地跟着他走出了房间门。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电梯里。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李知说。
“什么?”
“你为什么不叫我学长了?好像总共就叫过一两次吧,现在喊我都是李知李知。”
林潮生讶然:“你喜欢我叫你学长啊?”
“也不是。”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让我想想。”
李知思考了几秒,又说:“你记不记得,昨天晚上你还叫我哥呢。”
“啊?”林潮生完全没印象了:“我什么时候叫你哥了?”
“昨天啊,那啥的时候……”李知模仿他的语气说,“你说点人话吧哥。”
“哎!”林潮生干脆地应了一声。
电梯刚好到达一楼。
“林潮生!”李知又羞又恼,作势推了他一下,结果被林潮生紧拽着手腕走出了电梯。
第46章 你想去俄罗斯吗
从酒店出来,林潮生和李知沿着那条街,走进路边的一家小饭馆。
大概是饭点还没到,店里人不算多,两人挑了临窗的桌子坐下,挂在对面墙上的液晶电视里正在介绍俄罗斯的风土人情,李知抬头瞥了一眼。
他按照林潮生的口味点了干辣椒炒肉和酱牛肉。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林潮生陆续吃了三碗米饭。
李知眼看着对面的人第二碗米饭即将见底,而他第一碗刚吃完,便忍不住说,“你吃好快。”
“因为没有吃早饭啊,我饿了。”
“你还要吃吗?”林潮生又问。
李知摇摇头,还没说话,便看到林潮生望向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就这?就这?能吃得饱吗?
于是李知不甘示弱地也多加了一碗。
等他第二碗米饭吃完,林潮生的第三碗还剩一小半。
“你对这里的饭量倒是适应良好。”李知吃不下了,喝了一口冰汽水,盯着林潮生面前的碗说。
“我平时也吃这么多啊,”林潮生停下筷子,笑着说,“谁跟你似的,假东北人。”
“嗯。”李知也点头笑了笑。他的性格、作风、生活习惯无一符合大众固有印象中的东北人。以前的同学朋友初次听到他来自东北时,都满脸不可思议,打量他半天,最后摇头敛眉道:“一点都不像。”
吃完饭,林潮生问他接下来去哪。
“去看雾凇吧?正好离这挺近的。”这是李知刚才从酒店出来前临时想到的。
松花江穿城而过,有时沿岸几十里都可以看到雾凇。
“行,”林潮生点点头,又接着问:“但是都快中午了还有吗?”
“十一点多,还行吧……”李知垂眸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说:“运气好的话就有。”
林潮生一笑:“那就去碰碰运气吧。”
李知这次出门前带上了相机,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虽然离得不远,但两人还是选择坐车去,原因无他——外面太冷了。
还未驶进松江路,坐在车里,远远地就能看到前方道路两旁一片银白。两人在一个能停车的路边下来了。
树木的枝条都裹上了厚厚的银色,乍一看毛茸茸的,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银光,晶莹透亮,迎风微微摆动。地上的植物也披上了一层银霜。
即使这么冷的天,路上仍有许多行人和游客驻足观赏。
“你拍吧。”李知把脖子里的相机包拿下来,微微掂起脚,挂在林潮生脖子上。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悄无声息,天还没亮就停了。道路依然不好走,稍不留神就能滑一跤。空气湿润而新鲜,吸到肺里又冰又凉,让人倍觉舒畅。
一阵风吹来,颤抖着吹落树枝上的雪,有几粒飘落到林潮生的头发上。李知便抬手拨了下,“头发上面落了雪,你低一点头。”
“噢。”于是林潮生自然地微微垂头。
李知把他头发上的雪拨落,目光落在他鼻尖上。
“鼻子上也有。”他又用手蹭了一下林潮生的鼻子,继续抬脚往前走了。
“没吧?我没感觉到啊。”林潮生伫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奇怪道。
他跟在李知后面,摆弄着相机,走走停停。
李知也没走太快,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
“李知。”他听到林潮生喊他的名字。
李知回头,看到隔几步的距离,林潮生举起相机,摄像头对着他,像是在拍照,他下意识捂脸。
“干嘛?”
“拍张照片。”
“那你拍风景呗,别拍我。”
林潮生走过来,“哎呀,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有。”
“你让我拍一张嘛。”
怎么又用这种撒娇的语气?李知无奈道:“……不。”
李知一直感觉自己挺不上镜的,拍出来动作僵硬,神情不自然,总之就是怎么看都不好看。
他更怕在林潮生的镜头里不好看。
林潮生面对着镜头时,大概总会不躲不闪,落落大方地笑,而李知看到镜头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把脸遮挡起来。
这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林潮生或许永远不会注意到。
最后实在拗不过他,还是让他拍了。林潮生和他比ok示意拍好的时候,他简直想立刻捂脸逃走。
但是林潮生拍得还挺满意。拍完按了回放,往前翻,查看自己刚才拍的那几张,一直翻到最前,又顺手按了一下,看到了一张风景照,是落日下的城市。
他顿了顿,没有接着往下看,而是问李知:“我可以看看你前面拍的照片吗?刚才不小心往前翻了一张。”说着把显示屏那一面对着李知。
那张落日的照片也落在了李知眼里。李知一怔,这应该是很久之前拍的了,他记得上次摸相机拍照是两年前的事。
“看吧,”李知说:“但都是随便拍的,很垃圾。
“挺好看的啊。”林潮生边说边往前翻,发现都是一些风光摄影,有高楼林立的城市,也有草木丛生的山林,清晨、傍晚、深夜。
“真的不好看。”李知小声坚持说。
其实李知曾经对着网上的教程钻研许久,也认真琢磨过构图、色彩和意境,但最后拍出来的效果都很一般。
“你对‘好看’的要求太高了吧。”林潮生说。
“没有啊。”李知下意识反驳。
雾凇渐渐消失,他们便没有在这里继续逗留,但还没规划好接下来去哪里,于是又坐上了回酒店的车。
坐在车里,李知默默搜起了旅游攻略。
长白山,雪谷,博物馆……
林潮生见他看得这么认真,凑过去跟着看了两眼,好笑道:“你个本地人,竟然在搜旅游攻略?”
李知故意不看他,盯着屏幕,理直气壮地说:“谁规定本地人不能搜攻略了。”
林潮生忍笑:“可以可以,你继续搜。”
“本地人没去过旅游景点,这可太正常了,”前面的司机笑着接话,“这里玩不开还可以去远点的地方啊。”
车载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当地一个跨境自驾游旅行团的广告,里面的男声浑厚,充满磁性,仿佛天然带着吸引力。
李知听着广播里对遥远的贝加尔湖畔的介绍词,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转过头,看着林潮生安静的侧脸。林潮生似有所察,也看向他,神色疑惑:“你怎么一直看我?”
李知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林潮生,”他问:“你想去俄罗斯吗?”
第47章 生理卫生知识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林潮生侧过头看他,问:“你想去对吗?”
“……嗯,”李知和他对上视线,犹豫着说,“想和你去。”
“你想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去吧。”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很快地给出回应。
李知闻言,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面露惊喜,“可以吗?”他以为林潮生会先考虑考虑的。
林潮生笑着反问道:“不可以吗?”神色是一如既往的从容。
李知弯起嘴角,脸上的兴奋和雀跃根本掩饰不住,或许胜过亲眼看到彗星降临。他匆匆低下头看手机:“那我查查需要准备什么。”
意思是现在就可以准备出发。
“好。”
就这么定下来了。
前面的司机听完两人这一番简单又果决的对话,慨叹道:“年轻人,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真好啊。”
两人在酒店门口下了车,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李知却感到浑身发热。最冷的冬天从见到林潮生的那刻起就结束了。
昨晚在户外,林潮生的手机直接被冻到自动关机,于是今天直到回房间,他才敢把手机掏出来。
李知走到床边开始收拾东西。厚重的外套脱掉了,他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毛衣,袖口挽起来一小截,露出细白的手腕。
有新消息提醒。林潮生打开手机,发现新消息全部来自林敬业,有一连串的语音以及林敬业给江之芸拍的摆了各种pose的游客照。
林敬业的拍照技术着实令人不敢恭维,估计江之芸看到之后都不想往朋友圈发。林潮生非常违心地夸了一句好看,然后随手点开最上面的语音。
第一条语音很短:“崽,玩得怎么样,特别冷吧?是不是冻得直哆嗦啊?”
然后自动跳到了时间很长的下一条:“对了,你是不是和你那个朋友住在一起呢?崽啊,爸得提醒你两句,你们住一起的话可以,不过有件事你得注意,虽然现在风气开放了,但是吧,对女孩子还是没那么宽容,你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想做什么爸也不干涉……就一点,得戴套,这个是必须的,对人家姑娘……”还没说完便被另一道急促的声音打断:“哎林敬业!你瞎说什么呢!”是江之芸在说话。
“儿子,别听你爸胡说八道啊,我说你和朋友出来玩,你爸非说是来找女朋友——”
林敬业强行插话:“不对吧,我怎么记得是你先说的呢……”
“我可没说过!”
“行行行,那就是我说的,我说的……”
林潮生没听完剩下的内容,直接关掉了手机。
他点开消息之前没想到会这么尴尬,现在就是非常后悔,早知道应该戴上耳机再听的,失策了。
他抬起头,发现李知手里拿着一个充电插头,正盯着自己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点复杂,像是在忍笑,但好像还包含着一些别的情绪,分辨不清。
林潮生有点无奈地笑:“那个……我忘了跟我爸说是来找你的,这误会太大了。”
“嗯,叔叔说得没错,”李知点点头,心平气和地说,“做爱要戴套。”
林潮生:“……?”
这什么跟什么啊?
李知的表情看起来很冷静,但林潮生知道他不可能会有表面这么淡定,至少说荤话的时候不会。
他细细地注视了几秒,果然注意到李知的耳朵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反正男的和男的又用不着。”林潮生试图缓解尴尬,然后就可以轻轻巧巧地跳到下一个话题了。
他的本意其实很容易理解,但到了李知那里就故意地曲解成另一种意思。
“男的和男的也用得着。”李知神色认真地说。
他一脸无害,像只是在单纯地普及生理卫生知识。
林潮生却有点懵了,“是吗?”他当然知道,不论是异性还是同性,发生性行为时戴套都是很有必要的。只是不太明白,李知说这话是想表达什么,开个玩笑?
李知坦然道:“当然了。”
“……哦。”林潮生感觉那种不可名状的尴尬又了浮上来。
可能只是在开玩笑吧。
林潮生决定快刀斩乱麻,迅速开启下一个话题:“我们怎么去俄罗斯啊?”
“跟团自驾吧,”李知也没有了刚才的刻意,自然地接话,“我知道一个挺靠谱的团。”
他不久前在车里提出去俄罗斯时,的确有冲动的成分在,但却并不是完全一时兴起。他知道蒋焉有个朋友就是搞旅游的,常年待在莫斯科。
李知想了一下,又说:“我先问问我哥吧。”说着便拿起手机给蒋焉打了个电话。
对面大概没料到李知会给他打电话,接起的时候有些惊讶:“李知?”
“哥。”
印象中,李知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更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开口就乖乖喊他哥,他其实一直不太认这个便宜哥哥。
蒋焉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有事?”
李知并没有太扭捏,直接进入正题:“我想和朋友去俄罗斯玩儿,想问问你具体……怎么去。”他知道蒋焉自驾去过莫斯科,应该对路比较熟。
“我是从满洲里出境的,开到莫斯科再回来,花了一个多月呢,”尽管中间有过好几天的停留,但蒋焉觉得李知应该不会有这么多时间,便推荐了另一条路线,“从珲春出境的话,跟团自驾方便点儿,免签,也不用办那么多手续。”
李知慢吞吞地说:“这样啊。”他记得珲春好像在延边,以前去那附近玩过,好像是初中的时候吧……初几来着?
蒋焉又问:“免签不能超过十五天,你们计划玩多久?”
“大概……不超过一周吧?”李知看了林潮生一眼,不是很确定。
林潮生神色迷茫,他也不知道能玩多久。
“那行,”蒋焉可能有事要忙,似乎有些不耐烦:“你现在在哪呢?”
李知报了地点。
“我还在军区,回来说吧,”蒋焉语气淡淡的,“顺便可以借你辆车开。”
第48章 开往珲春
李知从来没和林潮生说过他还有个哥哥,也没说过他住在这样一个威严肃穆的地方。
军区大门口并没有哨兵站岗,但外来车辆车不能往里开了,停在路边让两人下车。
哨兵冬天站室内岗,在警卫室里登记来访人员。
李知走到警卫室窗边和里面的执勤士兵交谈,林潮生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好奇地往里望了望。
没过一会儿,李知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表和一支笔,递给林潮生:“你需要登记一下。”
林潮生微微怔了怔,“哦。”接了过来。填好个人信息,两人才被放行。
路两旁种着高大挺拔的乔木,此时已都落了叶。沿着大路往前走了几分钟,林潮生始终没说话。李知忍不住问:“你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呃……有,”林潮生停了停,颇为谨慎地问,“你家住这里面?”
李知好笑道:“是啊,不然我带你来这儿干嘛,参观吗?”
林潮生摇摇头,也跟着笑了。
快走到家门口,李知摸口袋的动作一滞,停住了脚步,“我没带钥匙。”
他出来的时候正在气头上,压根没想到带钥匙这码事。
他踟躇着按下门铃。不知道都有谁在家,只要不是代梦亭来开门,谁都行。
门铃响了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
“来了。”一道懒散的声音响起。
是蒋焉来开的门。
他穿着一件纯黑色的T恤,短裤拖鞋,很清凉,和门外俨然是两个季节,像在过夏天。
蒋焉在家穿着一向随意,出门的话,非正式场合就是短袖外面直接套一件羽绒服,他一直喜欢这么穿,很不怕冷。
“哥。”李知率先叫道。
林潮生也跟着喊了一句哥。
蒋焉侧身让两人进来,气定神闲地扫了林潮生一眼,说:“欢迎。”
“就你自己在啊?”李知问道。
“对,”蒋焉点了下头,引两人上楼,“去我书房说吧。”
李知跟在后面,问:“你今天怎么在家?”
“今天没事干,”蒋焉没回头,淡淡地反问,“我不能在家吗?”
“谁说不能了?”
蒋焉轻嗤一声,“你不就这意思么?”
林潮生默默地走在最后,听两人一来一回地甩问句,不禁纳闷,喜欢用反问句难道是家族遗传?
李知平时说话好像就经常用反问句,大概都是无意间用的,且总是以开玩笑的语气问出来,并没有没什么火药味,哪像现在,两人好像都很认真,总感觉他们下一秒就能打起来。
跟着蒋焉进了书房,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
入眼是一张很大的黑色实木书桌,上面的东西摆放得很凌乱,电脑、笔记本、各种颜色的文件夹乱糟糟地堆在桌子上。书桌旁的置物架上放了一台摩卡壶。
“要来一杯吗?”蒋焉顺手把放在桌沿的白瓷咖啡杯往里推了推,坐到椅子上。
“不了。”李知拉着林潮生坐在书柜旁的沙发上。
“你俩确定要自驾?”蒋焉问。
林潮生点头:“对。”
“挺远的,开车会比较累。”蒋焉看了李知一眼。
“我们可以换着开。”李知说。
蒋焉意味不明地挑起嘴角:“你确定你能开?”
“……怎么不能?”他底气不足地反驳。
林潮生惊讶道:“你不会开车吗?”
“我会啊。”
李知有驾照,自从拿了驾照之后就没怎么开过车了。要他开这么久,蒋焉觉得还真不太稳妥。
“从这里到珲春,走高速得开四五个小时吧,今天出发的话,你们可以在珲春歇一晚上,然后明天跟着旅行社出境,”蒋焉说得很详细,“换着开应该不会太累。”
“哦,好。”李知还是第一次听到蒋焉和他说这么多话,愣愣地点头。
蒋焉和李知的交流一直不多,但他知道,蒋焉并不是什么寡言少语的人。相反,蒋焉口才很好,也很会组织语言逻辑,他的一些见解常常能让外公和舅舅点头称道。而李知和他完全相反,或许是因为领域不一样,又或许是视野狭隘,李知对他们谈论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外公舅舅谈论什么事的时候他也从来都插不上话。
“要是路况不好,遇上下雪结冰什么的,你还是别开了——”蒋焉说到一半,看他心不在焉,便叫了一声,“李知。”
听到叫他的名字,李知才回神,对上蒋焉带着调笑的眼睛。
“我能开,”他着重强调,然后又弱弱地补充了一句:“看情况到时候再说吧。”
林潮生看了李知一眼,没有主动说他其实可以开全程,怕再次挫伤李知的自信心。
蒋焉又带两人下到车库里让他们看车。
车库最里边停了一辆揽胜极光,敞篷SUV,蒋焉买来没开过几次,本想转手卖了,但后来价格一降再降,卖了血亏,就一直搁置在车库里了。
“这辆车之前检修过了,没什么问题,放心开。”蒋焉说。
李知拍了拍车前盖,结果拍了一手灰。
他这才发现,车窗和前后盖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很久没人开了。
“车胎得换一下吧。”林潮生观察了一下,说。
“啊?”李知轻踹了一脚后车胎,这也没什么问题啊。他有些奇怪地问:“这个时间太长不能用了吗?”
林潮生说:“要换雪地胎。”
李知这才恍然大悟:“哦哦。”又扭头看蒋焉,发现他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轻微的笑意,好像又在嘲笑他没常识。
把车开到4s店换完胎,两人在附近的超市采购了一些旅行必需品就启程了。
珲春在吉林的最东边,中俄朝三国交界处。
这里并不是林潮生想象中的那种旅游业很发达的繁华都市,没有高楼林立和车水马龙,而是像平常的县城中心一样,充满市井气息。不同之处在于,街头的每家店面几乎都是用中朝俄三国语言标注的。
过年期间,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林潮生朝车窗外往了一眼,“感觉这边的城市都很像。”他坐在驾驶座,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其实哪里都一样,”李知微微笑着,说:“不过这里离海倒是很近。”
珲春离海最近的地方与海的距离只有十几公里,站在高处能看到碧蓝色的海洋,能闻到海风的气息,却没有一寸海岸线。
“如果我们去海参崴的话就能看到海,但是现在海边太冷了。”李知打开了一点车窗。
“啊,”林潮生说道:“那夏天再带你去看海吧。”他脸上笑容浅淡,似是随心所欲,想到哪说到哪。
李知静了片刻,笑意全收,几乎是有点执拗地盯着林潮生看。
林潮生感觉到他的视线,偏过头,“怎么了,不想去?”
“不是。”
“总觉得你最近有点……”林潮生又直视前方,停顿下来,没有继续说。
李知顿时紧张起来,手攥紧了安全带,“有点什么?”
“就是,有点奇奇怪怪的,具体怎么奇怪我也说不上来。”
“是吗。”李知牵动嘴角,勉强笑了笑。
“你最近经常像刚才那样看我,有时候一看看好久,你知道吗,”林潮生又瞥了他一眼,继续说,“其实我都能感觉出来。”
李知喉咙一哽,表情更僵硬了:“……”原来你都知道啊。
绿灯亮了。林潮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开车,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浑然不知在李知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第49章 自由地相爱
珲春这座城市晚上风很大,吹在人身上能感觉到很重的凉意。
找地方停好车,两人下来准备先去酒店。
街道两旁灯光闪烁,半透明的夜色里,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林潮生深吸了一口气说:“这里空气质量真的不错。”
李知冷得话音都发抖,“因为离海比较近嘛。”
“你不是以前来过这里吗,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去逛逛。”林潮生低头问道。
李知想了想,说:“晚上好玩的景点都关了吧,但是有很多好吃的。”
林潮生眼睛一亮,“你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他在吃饭这方面一直很积极。
李知其实并不饿,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点点头说:“饿了。”
不知道吃什么,漫无目的地沿街走了一会儿,林潮生看着一旁冻得直缩脖子的李知,说:“先随便找一家先进去吧。”
李知又朝前面望了望,锁定了目标,“前面那家,绝对好吃。”
“行,你说的,”林潮生笑着说,“不好吃的话就罚你把点的菜都吃完。”
“那你看我像是能吃得完吗?不如直接杀了我,”李知小声嘀咕,“还是不绝对了,百分之八十好吃吧。”
店内只有几个客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坐开,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
“辣白菜炒五花肉,点这个吧,我以前常吃,老好吃了这道菜,”李知边翻菜单边说,“还有这个汤也行……”
“哎等会儿,你再说一遍。”林潮生突然打断他。
“什么?”李知合上菜单,抬起眼。
“刚才那句‘老好吃了’,你再说一遍,”林潮生煞有介事地看着李知,“我好像第一次听见你说东北话。”
“……老,好,吃,了,”李知失笑,“你无不无聊啊。”
饭菜陆续上齐。
“我看菜单上说,这个牛肉是延边黄牛呢。”李知看着手边那道小炒黄牛肉说。
“嗯?”林潮生放下筷子,等他继续说。
“延边黄牛很有名的,就是……”李知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介绍,“反正就很好吃。”
“哦,好的,”林潮生笑得肩膀都在颤,“的确很好吃。”
李知不解:“你干嘛笑这么开心?”
“好笑啊,”林潮生克制住笑意,“我以为你要说一大段串词,搞了半天就俩字——好吃。”
“你笑点太低了。”李知撇撇嘴。
两人轮换着开了一路车,都挺累,吃完饭回到酒店倒头就睡。
第二天,李知提前联系好了旅行社的人,一大早便跟随他们的车队前往珲春口岸等待过境。
这里每天都有很多运输货物的大卡车和旅游巴士往来,排队过境足足花了一小时。
天气似乎不是太好,有些阴沉,笼罩着一片蒙蒙的铅色。
过境之后换了林潮生来开。
车厢里放着一首慢节奏的港乐,应该是蒋焉爱听的,旋律很熟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哼。而李知却听得昏昏欲睡,身体缓慢地往座椅下滑。
李知强撑开眼皮:“想听点躁的。”
“你不是困了吗?”林潮生侧头看了他一眼。
“是有点,”李知闻言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扭头说,“但是不想睡。”
林潮生切了一首风格迷幻的摇滚乐,又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头,声音也很轻,“开一路了,要不你睡一会儿吧。”
“噢。”李知听话地闭上眼,听着耳边愈发强烈的电吉他声,就要陷入睡眠。
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林潮生轻声说:“外面下雪了。”
李知睁开眼。
外面不知何时忽然飘起了雪,太阳被吞噬掉了,天空变得很暗。
江水凝结成冰,了无生机。车行驶在跨江大桥上,好像一场末日来临前的逃亡,也像私奔。
李知朦朦胧胧地想,气氛正好,如果这个时候表白会不会直接被扔出车外,然后一个人在大雪中可怜兮兮地走回去。
“前面有个加油站,加一下油吧,”林潮生说,“在这里等会儿,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李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道:“好。”
加油员是个俄罗斯女孩,头戴一顶灰扑扑的帽子,帽子下面有一双好看的蓝眼睛,看起来年龄不大。
林潮生先用英语和她交流。
女孩见来人是个中国面孔,便说起了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的。”林潮生回答。
等待油箱加满的间隙里,女孩和他攀谈起来,
她也会说英语,相比于汉语显得流畅许多。
“你喜欢俄罗斯吗?”女孩问。
林潮生说:“喜欢,这里景色很漂亮。”
女孩磕磕巴巴地用汉语说:“是啊,你也,很漂亮。”
林潮生觉得她可能不太明白“漂亮”的用法,还是用英语交流吧。
女孩说:“我很喜欢中国,以后想在中国定居。”
林潮生:“哦,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女孩又说:“我以后想找一个中国的男朋友。”
林潮生:“哦,很好。”
李知:“?”
他起初没打算下车,只是懒洋洋地扶着椅背,靠在半开的窗边看林潮生。看这两人谈得好像很愉快,于是也下了车。
车门打开,林潮生问:“怎么下来了?”
“车里太闷了,下来透透气。”李知踢开脚边的石子,走到一小块阴影里。
他刚才把两人的对话偷听了个大概,此刻看着女孩明艳的笑脸,觉得越来越不对味。
李知拽着林潮生的手腕,把他拽到一边,然后语速很快地跟那个俄罗斯女孩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话。
女孩露出惊讶的神色,和李知说了些什么,然后表情真诚地朝林潮生笑了笑,加满油就走了。
林潮生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你还会说俄语?”
李知说:“说得很烂,就会几句。”
这是实话。其实他还会说一点简单的朝鲜语,从小学到高中,班里总有几个朝鲜族的同学,都会说一口流利的朝鲜语,耳濡目染之下,李知也跟着学了几句,也很烂。
车重新上路,依然是林潮生来开。
“你和她说了什么?”他问。
李知眯了眯眼睛笑,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那好吧,”李知一秒妥协,撒了个谎,“我跟她说你喜欢中国人。”
“怎么扯到我喜欢什么人身上了?”林潮生疑惑。
李知反问:“你看不出来她在和你搭讪吗?”
“啊?没有吧,外国女孩不都是很热情吗?”林潮生有些茫然。
李知佯作冷酷地说:“你要非这么想,那就没必要问我和她说什么了。”
林潮生委屈:“我真的没感觉出来啊。”
“你说这个我相信,你能感觉出来什么啊。”李知语气凉凉的。
“你怎么把我说得跟傻子一样。”林潮生不满道。
李知转过头看他。
林潮生明明长了一张很招小姑娘喜欢的脸,但他本人却对招小姑娘喜欢一点兴趣都没有。
李知笑着说:“我可没说你是傻子。”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林潮生模仿蒋焉的语气说。
李知:“……不,我不是。”
“林潮生,”他摩挲着手里的安全带金属扣,说道:“我问你个事儿啊。”
林潮生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你问。”
“你反同吗?”
“反……什么?”林潮生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听力,“我没听明白。”
李知一字一顿地问:“你,反,对,同,性,恋,吗?”
“恋爱自由啊,”林潮生这回听明白了,纳闷道:“我为什么要反对同性恋?”
“我就随便问问,”李知轻描淡写地说:“这里反同。”
俄罗斯有反同法案。林潮生知道,但没有过多关注过,听李知这么讲出来,倒是觉得新奇。
他有些严肃道:“那这里的同性恋处境挺难的。”
“好像说不能宣传和引导吧,”李知沉思着说,“真要是同性恋的话应该也不会有警察过来抓你。”
林潮生笑了笑,表情依然不太明朗。他转而换了一个话题:“那个女孩说什么了?我听到她也说话了。”
“嗯……她说,”李知顿了顿,“祝我们在这里玩得愉快。”
“看人家多好啊,”林潮生点点头,“我觉得可能是你太敏感了,她可能并没有那个……的意思。”
李知无奈:“行行行,我敏感。”转头看窗外的雪。
他又撒了谎。
那个蓝眼睛的俄罗斯女孩说的其实是:祝你们可以在自己的国度里自由地相爱。
他也希望会有这么一天。
第50章 张嘴
雪一直没有停,搓绵扯絮,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沿途路况很差,道路湿滑。一路上都是林潮生来开车,他保持着正常车速,不快也不慢,始终开得稳稳当当,游刃有余。
林潮生还没有过十九岁生日,再怎么满打满算,拿驾照的时间也不过一年——想到这里,李知思绪一滞,等等,林潮生的生日是哪天啊?他不知道,没有主动问过,林潮生也从来没跟他说……
所以他的生日到底过了吗?李知思忖了片刻,觉得应该没有。等回去之后挑个合适的时机再问吧,可以好好准备一下。
“你这车技真不赖,感觉像开了很多年车的老司机。”李知看向坐在驾驶座上的人说。
林潮生轻笑了声,偏过脸瞄他一眼,“可能因为平时开车比较多吧。”
旅行社的车队在出境之后就分散开了,这种跟团式的自驾游都比较自由,就图个方便,好办手续,进俄罗斯之后各玩各的,最后玩得差不多了再定个时间集合返程。
车子驶离空旷的公路左转往市区的方向开。
沿途有许多汽车旅馆和餐厅,供来往的司机和乘客休息就餐。这里和北京时间相差两小时,已近下午两点,林潮生和李知便停下来找地方吃午饭。
下了车的第一感觉依然是冷。海参崴的气温和吉林差不多,但体感上似乎比吉林还要冷一些。想必是因为靠海,空气湿润,寒流也来得更为猛烈。
餐厅都大同小异,两人随便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快餐店。门前的橱柜里摆满了颜色和形状各异的面包。
“要不要买几个面包路上吃?”林潮生问。
“行。”李知说着,拿起橱柜上的白色夹子挑选起来,“你吃什么?”
隔着一层玻璃,林潮生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圆的。”
李知用夹子把面包夹了出来,“这是什么味儿的呀?”拿到面前看。
结果刚闻到味道,他脸色一白,身子瞬间往后,撤远距离,胃里一阵翻滚,有点想吐。
“干嘛,很难闻吗?”林潮生见状,也凑过去闻了一下,“这里面是鱼子酱夹心吧。”他没觉得有什么,看起来适应良好。
呕,怪不得。李知苦着脸没说话,他觉得这个味道真的很奇怪,又腥又咸,谁能吃得下去啊?这里人的口味真重。
菜单上的图看起来很诱人,但看到隔壁桌那位高大健壮的俄罗斯司机盘子里一坨一坨的食物,李知又有点倒胃口了。
“你想吃什么?”林潮生问。
“我……”李知盯着菜单,说,“我先看看。”
他初中的时候和代悦然、舅妈一起来过俄罗斯,那段记忆现在已经有点模糊,但有件事李知却记得格外清楚,当时来这里的第一天吃俄餐,忘了吃的什么,他蹲垃圾桶旁边吐了半天,后来就全程吃的中餐。
林潮生掏出手机,低头,在谷歌地图上搜了搜。海参崴有不少中式餐厅,离这里最近的一家是北京烤鸭店,十五公里。他把亮着的手机屏幕递到李知面前。
“去吃这个吧。”
李知接过去看,心绪繁乱的同时又有点想笑:“我们为什么要来俄罗斯吃北京烤鸭啊?”
林潮生也笑了,“说的也是。”
“还是别麻烦了,就在这吃吧。”李知把手机还给他,弯着眼睛说。
林潮生要了一个夹了熏肠的肉卷,李知犹疑半天,最后吃了一份土豆芝士。
吃完饭继续上路,目的地是李知提前在网上订好的住处,还有三十多公里。
车子甫一发动,李知的脑袋就开始慢慢地胀晕起来,他吃不惯这里的食物,胃有些不舒服,再加上车坐久了闷得慌,心里也像堵着块东西似的。
李知眉头微蹙,头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所有的感官都好似放慢了速度,变得迟钝。
“不舒服?”忽然听到一声。
李知没睁开眼,侧了侧身体,沉沉地点头:“嗯,有点。”
“要停一下吗?”
他感觉到车速似乎放缓了一些。
“没事,不用停了。”李知说。
林潮生又开了一会儿,时不时地观察身侧的人,脸色还是很差。于是他靠边停了下车,调整了导航的目的地。
即使是旅游淡季,开到市区时还是有点堵车。
好像没过多久,车缓缓停住了。
李知问:“到了吗?”
“下车吧。”见李知仍然斜倚在座椅上没有动弹,林潮生便探过身给他解安全带。
“噢……”李知呆呆地望着林潮生离他越来越近,呼吸压着呼吸,然后手贴在他腰侧。
“吧嗒”一声脆响,安全带解开了。有点怅然若失。
下了车,呼吸到新鲜的空气,那股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就慢慢压下去了。
“这是哪儿啊?”李知仰头看眼前陌生的建筑。
车外天色渐沉,已经是傍晚,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怕你一直坐车更难受,今晚先住这儿吧,我在网上找的宾馆。”林潮生说。
“哦……”
需要这样吗?李知有点发愣。林潮生的细致入微总是体现在每一个像这样微渺的时刻里,令人措手不及,却又心甘情愿地陷进这张温柔织就的网。
“正好我也开累了。”林潮生又补充道。
“……”李知:“哦,好的。”
小宾馆的装修很有特色,房间里贴着浅棕色条纹壁纸,墙上挂着光影色彩鲜亮的印象派油画,床对面还有一个小壁炉。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地方了,条件相当简陋,房间格局比较小,两张单人床也狭窄,而且不提供洗漱用品和拖鞋。
李知扫了眼床铺,他倒还好,可林潮生长手长脚的,在床上翻个身恐怕都困难。
“那今天先凑合一晚上吧,明天再带你住海景房。”他闷闷地开口。
“海景房?”
李知平淡地说:“是啊,我订了一套靠海的公寓,来之前就订好的。”
“可是,现在海面没有结冰吗?”林潮生疑惑道。
“……”对哦。李知被噎了一下,思量着道:“海参崴是不冻港,吧。”
其实他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是,忽然觉得冬天来这里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有一些生活物品需要自备,好在宾馆不远处就有家便利店,两人放置好行李就下楼了。
走进这家便利店。
前后两排的货架上,五彩缤纷的玻璃瓶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全是酒。战斗民族喜欢喝很烈的酒,这里的商店卖得最好的酒永远是伏特加。
挑选完生活必需品,李知建议道:“来瓶伏特加?”
“别了,还是啤酒吧,”林潮生笑着说,“我怕你直接喝晕过去。”
“看不起谁呢?”李知扁嘴,甩了一记眼刀子。
最后买了两瓶俄罗斯黑啤。
“是不是还要买杯子啊?”林潮生进来的时候有看到门口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玻璃杯。
李知很豪气地说:“对瓶吹呗,买啥杯子。”
嘁,虚张声势。林潮生笑了笑,没有戳穿他。
“其实我带了杯子,”李知不好意思地咳了一下,说,“保温杯。”
“您也步入养老生活了?”
“……”李知说:“来之前蒋焉跟我说这里的小宾馆条件差,房间里不一定提供开水,我就带了。”
“这样吗,”林潮生说,“我们年轻人都喝冰水。”
“那跟你比我已经是老年人了。”
“哪能啊,年轻着呢。”
回去的路上,李知莫名有点兴奋,步伐轻快,左看右看,欣赏起两边的苏维埃建筑,把林潮生甩在身后两步远。
“张嘴。”林潮生突然跟了过来,把手伸到他嘴边。
“啊。”李知没看清,下意识地张开了嘴,一块凉凉的东西送了进来。
是巧克力。林潮生剥了一块巧克力喂给他。
“你什么时候买的呀,我怎么没看到?”李知把口中的巧克力压到口腔一侧,含含糊糊地问。
他鼓起腮帮子咬了一下……冻得太硬了,咬不动,差点硌到牙。
林潮生说:“你去买拖鞋的时候,怎么样,好吃吧?”
李知用力点了点头,嘴里满是巧克力的甜香,以及林潮生的指尖擦过他唇边时,有点泛凉的温度。
第51章 一个短暂的夜晚
“这个巧克力是榛果的,看包装我就觉得好吃,刚才我还看到货架上有一个大头娃娃……”林潮生自己也含了一块巧克力,一路上絮絮叨叨的,“我记得有一款俄罗斯紫皮糖,在国内卖得挺好,这里好像没卖的?”
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他停下来,转头看向李知,有些奇怪:“你怎么不说话了?”
巧克力已经融化,但口中那股甜腻的余味仍没有消散。李知抬头和他对视,幽怨地挤出两个字:“牙疼。”
“谁让你咬了?”林潮生闷声笑道,“这么硬没硌掉牙都算好的。”
“你还笑!”
于是林潮生笑得更开心了。
“对了,”李知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又问:“刚才你说的大头娃娃是不是指巧克力包装?”
两人继续往前走。
“对,就是那个,你也看到了呀?我觉得大头娃娃看上去好诡异啊。”
“还好吧……”一个包装有什么诡异的?李知腹诽着瞟了林潮生一眼,觉得这个时候的他很像小女生。
“我没看到,但是那个巧克力我吃过,也挺好吃的,”他又说:“巧克力应该算是这里的特产了,回去的时候可以买点不同种类的巧克力和糖带回去当礼物。”
“好,那到时候你帮我挑一挑。”
说着回到了宾馆。
林潮生推开房门,侧过身让李知先进,然后随手把门旁边的大灯关了,只留下床边两盏小壁灯。
李知刚走进来,房间里便倏然暗掉,他下意识地回头。
壁灯微弱的光线在林潮生脸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那点薄光也洒进他的眼睛里,清澈而流动,鼻梁高挺,薄唇轻抿着,侧脸在光与暗间更显出分明的轮廓,就连没被光照到的暗影也是生动的。
李知呆了半晌,颇为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关灯干嘛?”
“我觉得这样喝酒比较有氛围,你要嫌暗的话我再开开。”林潮生关上门,说着又想抬手去摁开关。
“不用不用,”李知说,“就这样吧。”
两张单人床之间铺了一张俄罗斯民族风格的绣花地毯,红色调的花色图案繁杂密集,看得人有些眼晕。
两人对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
壁炉里燃着火,烧得呼啦呼啦地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幽微而细密。
俄罗斯的冬夜十分漫长,外面是冰天雪地,所有的温暖和光都被冻结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身体仿似被一团巨大的真空包裹着,令李知感到一种妥帖的心安。
发现这里没有开瓶器,李知正想去外面借一个,被林潮生拦住了。只见他把两个酒瓶口相对,其中一个瓶盖顶到另一个上面,往下磕了磕,然后瓶盖就很轻松地掉下来了。他的动作非常娴熟,好像经常这么干似的。
李知都看愣了,“你怎么这么熟练?”
“我爸平时就爱喝酒,但是我妈不让,开瓶器都被她扔了,这是我爸躲着我妈喝酒的时候教我的。”林潮生把通体深棕的酒瓶朝李知递了过去。
李知接过来,“你也爱喝酒吗?”
“我?还行吧,偶尔喝一点,”林潮生眼底浮现出笑意,“但是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能喝的样子。”
李知说:“确实不太能喝。”然后捏着酒瓶,猛然抬头灌了下去。
“哎,你慢点。”林潮生看他喝得太急,忙道。
“没事,这点啤酒喝不醉的。”李知不以为意,抬起手抹了一下唇角,抹掉几滴从瓶口溢出来的酒液。
都说啤酒喝不醉人,但战斗民族可不是一般人,他们喝的啤酒自然也很容易上头。李知强行喝了半瓶就开始后悔,后劲怎么上来得这么快。
喝了酒的夜晚,尤其适合谈心。
林朝生和他谈起了过去的半年大学生活,李知作为一个知心大哥哥,就默默地坐在一旁听。
“我假期不太注意看手机信息,刚到珲春的时候,班长特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让我看群聊,好像是需要记录什么团课,我跟她说我现在不太方便,然后她就帮我弄了。我现在欠她一个人情,我得想想怎么还,太麻烦她了,”林潮生抱怨道,“我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不被打扰的假期呢?当初就应该强硬一点拒绝的,让我当团支书真是一个非常错误的选择。”
李知摇摇头笑了,可爱的人连烦恼都这么可爱。
林潮生又说:“仔细想想,这半年我做了挺多错误的选择,其他的倒还好,唯独这一件,彻头彻尾地错了。”
看来他对误打误撞当了团支书这件事执念真的非常大。李知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不痛不痒地劝道:“对错都是一种经历嘛,毕竟做选择之前,谁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也不全是吧,”林潮生说,“有些选择我在做之前就知道是错的。”
“那为什么还要做?”
林潮生停顿几秒,开口:“只要是我喜欢的,哪怕是错误的选择,我也会选。”他的语气平和认真,完全不像喝了酒,反而有一种冷淡的清醒。
李知脑袋晕晕的,两颊泛起红,听到他的话,睫毛微微颤动,眼睛也缓慢地眨了眨,像在躲闪,“那你喜欢的是什么呢?”
疲惫和醉意涌上来,李知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以至于林潮生后来又说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喝完酒缓了好长时间,仍然觉得这个夜晚太短暂。站起来时,因为坐得太久的缘故,李知的腿酸麻无力,转身刚走了一步,身体就受到惯性作用往前栽。林潮生眼疾手快地想扶他,手往前捞了一下,够到了李知的腰,但无奈他半坐着还没完全站起来,重心不稳,两人便“扑通”一声倒到了地上。
“嘶——”倒地的一瞬间,林潮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疼的。下面有一层地毯,痛感并不明显,主要是上面,李知压在他身上,牙齿好巧不巧嗑在他下巴上。
李知闻声抬起一点头,神色迷茫,好像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林潮生本以为他会爬起来,结果——李知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埋下头,抬起手臂搂住了林潮生的脖子,嘴唇无意识在林潮生下巴上蹭了蹭,接着沿下巴继续往上,顺理成章地蹭到唇边,吻住了他。
林潮生一开始只觉得下巴痒痒的,好像有什么温软的东西覆在了上面。过了几秒,那东西就在下巴上蹭了一下,然后……
疯了吗?
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
李知在亲我?!不就喝了一瓶吗?怎么醉成这样了?
第52章 我不会告诉别人
窗外,如雪一般亮的月光洒了满地,冰冷又凄清,窗内却一室燥热,灼烧得人无法进行思考。
如果这算是一个吻的话,那这吻并不热烈,如同李知本人一样,淡淡的。就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而后,李知的舌头试探性地在林潮生嘴上舔了舔,唇舌细细地磨蹭着,蹭得人心痒,舌头虽没有要伸进去的意思,却也不像是浅尝辄止。
林潮生没和别人接过吻,心头涌起了些微热意,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一时竟忘记推开。
待他反应过来,轻轻地推了推身上的人,没想到李知像块泡泡糖似的黏在他身上,没推动。他只好用了点力,双手把李知的脑袋扣住,扳起来,强迫李知与自己对视。
“你弄得我好疼。”李知的瞳孔仿佛比外面的夜空还要黑,一双带着水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有些委屈。
你还委屈上了?林潮生很是哭笑不得,无奈地松开手,结果李知又忽的一下把头低下去了,伏在他颈间。
呼吸的热气打在脖子里,竟有几分灼烫,下腹随之升起一阵微妙的感觉。
“李知,”林潮生叹了口气,彻底无可奈何,试着跟他商量道:“你自己能起来吗?”
“嗯……”李知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呢喃似的。
林潮生累了,索性懒得再挣扎:“你还要趴在我身上多久?”
脖颈间的脑袋动了动,细软的头发蹭着林潮生的下巴,能感觉到李知在摇头,幅度很小,“再趴一会儿,我喝醉了。”
林潮生哽了一下,怎么还挺理直气壮呢?我不生气,我不生气,他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要和醉鬼计较。
没有等太久,李知慢慢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又靠着床边坐在了地毯上。
“牙疼,”李知捂着嘴,闷闷不乐地说道,“头晕。”
看他这样还以为是别人占了他便宜。
林潮生:“……那你先清醒清醒。”
他站起身,抬脚越过李知横在地上的腿,去拿换洗衣物。进浴室前,林潮生回头看了李知一眼,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他看。
视线相撞,李知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把两条腿蜷立起来,放在臂弯,头埋在膝盖里装蘑菇。
“……”林潮生一言不发地去了浴室。
刚才李知趴在他身上乱动的时候,他竟然难以自抑地起了反应。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可以说是正常的生理现象,那这次怎么解释?林潮生在热水里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这次也只是意外,不用在意。
但洗澡的时间难免有点长。
带着一身热气出来时,他看到李知还坐在地上,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姿势,好像始终没有动弹过。手抱着膝盖,微微垂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李知的头发刚才被林潮生抓得有点乱,橘黄色的暖光打在他头顶上,铺开一层毛茸茸的橘色,像一团还没炸开的海藻球。李知的发质很好,乌黑顺滑,现在虽然乱糟糟的,但看起来依然很柔软。
于是林潮生走过去,上手摸了一下。
李知抬头,呆呆地望着他,脸上浮现出迷茫。
“怎么还坐着?”林潮生问。
“站不起来。”李知说着朝他伸开了双臂。
林潮生又陷入迷惑,所以李知现在清醒了没有,他是想干什么?
“你拉我一下。”李知说。
林潮生:“……拉你需要伸两只手吗?”
李知看上去并不是想让林潮生拉他起来,而是在向他索取一个拥抱。
“不可以需要吗?”李知很认真地反问。
行,林潮生咬了咬牙,决定不跟醉鬼一般见识。他弯下腰,两臂一夹,轻松地把李知抱了起来。
“你去洗澡。”林潮生放下他说。
李知站稳脚跟,点点头,又摇摇晃晃地朝浴室的方向走。
走到门口,林潮生叫住他:“内裤没拿。”
“哦……”李知又返回来拿。
“别洗太长时间,容易头晕。”
“哦……”
热气仿佛海水,浮动着把人浸没其中。李知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里,四周空空茫茫,所有人都在说,你要自己游出来,而林潮生却来到他身边,告诉他,但愿我能陪你游过那片海域。
李知有时候觉得,林潮生像一块拼图,现在他好像快把这块拼图拼完整了。拼的过程非常有趣,那拼完之后呢?会觉得索然无味吗?好像,也不会。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萦绕在四周,原本白皙的皮肤变得红红涨涨。
事情来得并不突然,或许早有预兆,某些沉睡的欲望被唤醒了。李知沉进浴缸,手往下探去,他面色微红,但表情仍是清清淡淡的。
洗完澡,李知非常平静地走了出来,上了床,盖好被子,和林潮生说了一声晚安就翻个身睡了,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一气呵成,好像无事发生一样。
心绪仍躁动不安的林潮生在一旁看得十分佩服。
看来缓解尴尬最有效的方法是——忽视它。忽视所有让你觉得不自在的事,不想、不看、不听,找点别的事做转移注意力。
“晚安。”林潮生也闭上了眼,他本以为自己会彻夜难眠,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快就睡着了。
很安稳的一觉,整夜无梦。
翌日,林潮生醒来时,李知已经把不知道从哪买来的早餐放到了桌子上。
“睡得好吗?”李知坐在他床边问。
林潮生以为李知会忘了昨天的事,他以为自己也会忘,但是显然都没有。
“还行吧,挺好的,”林潮生语气艰涩,声音还带着点刚起床时的沙哑:“那个,昨天……”
李知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语速不徐不缓,没有一点不自在:“抱歉,我昨天喝多了,可能有点不清醒。”
“……”
沉默了很长时间,林潮生开口:“李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他的声音比以往低沉一些,听起来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如果你觉得被冒犯也可以不回答。”
李知顿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问:“什么问题?”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是gay吗?”
心极其突兀地猛跳起来,李知神情僵硬,没有把视线落到林潮生脸上,而是盯着某个并不存在的虚空。“是。”他说。
“你有喜欢的人对吧?”
李知如临大敌,心蓦地提到了顶,“对……”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反应是:林潮生怎么知道我有喜欢的人?片刻后就想起来了,之前看流星雨的时候好像和他说过。所以,他发现我喜欢的人是谁了吗?空气中仿佛有一距齿轮无声地开始转动,已经到了动漫场景中迎接审判的时刻。
“你放心,昨天的事,”林潮生清了一下嗓子,沉默一瞬,喉结滚了滚,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既然是个意外……我不会告诉别人。”
李知表情僵了一僵,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啊?”
第53章 禁止套娃
“嗯,”林潮生给他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我说真的,你不用担心。”
“那……”李知犹疑着说,“谢谢?”
李知的心情此刻格外复杂,任他怎么提前想好措辞,抢占先机,也没有预料到现在这样的局面。
在李知看来,林潮生的情商应该不算低,至少是比他要高的。而且有足够敏锐的洞察力,能轻易地看出他情绪的好坏,随时照顾到他的感受,可唯独在感情这一方面很迟钝。好像不应该吧,他在故意装傻吗?当局者迷,李知也无从分辨。
自小的成长环境让他缺少更多的表达,再加上少许的胆怯作祟,他并不是那种习惯有话直说,毫不藏着掖着的人,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异国他乡,孤男寡男,他更不可能做出什么冲动的、诸如表白一类的事。
“不客气。”林潮生一板一眼地回答。
平时林潮生擅长化解一些莫须有的尴尬,假装无事发生就好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昨晚的某个瞬间,林潮生脑子里忽然闪过“李知喜欢的人该不会是我吧”的想法,但旋即又进行自我反思,这样想好像太自恋了点。
他以前也和gay有过接触,初中同学小魏,就是一个弯成回形针的基佬。他行事高调张扬,从不对性向遮遮掩掩,很早就出了柜,两人认识多年,两人相处得一直很愉快。
只有一点,小魏每次见面都喜欢对他搂搂抱抱的,林潮生起初有些不适应,后来慢慢地就习以为然了,反正就只是抱一下,又不会掉块肉……等等,林潮生忽然想起来,李知好像也主动抱过他。
小魏抱他,林潮生就当成是朋友之间的玩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李知抱他的时候,心仿佛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变得异常柔软。
之前他带李知去酒吧的时候,和小魏见过一面,印象中那时的李知并没有对小魏表露出什么遇见同类的亲近态度,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冷淡得过分。
两人差别太大了,或许不应该擅自把他们归为一类人。吃饭的时候,林潮生一直在想这件事,心不在焉的。
吃完早饭,两人下楼去前台退房。
李知跟在林潮生身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林潮生今天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不像往常那样笑了,眉目微敛,神色冷冷淡淡的,看起来很有距离感,但又格外……吸引人。
“等一下别忘了去买巧克力。”出门前,李知还惦记着要去对面的小商店买巧克力。
这里的商店巧克力样类繁多,李知都快挑花了眼,最后干脆每种都挑了一些,装了满满一大袋,那个大头娃娃包装的巧克力赫然在其中。从商店出来,李知撕开大头娃娃的包装,掰了一小块巧克力,递到林潮生嘴边。
手指碰到林潮生的唇边,止不住微微发颤。是因为太冷了,但愿林潮生也能这么想。
“这个也好吃。”林潮生却毫无所察,“嘎嘣”一下把口中的巧克力咬碎了。
“你的牙不会疼吗?”李知不禁羡慕起他的好牙口。
“不会啊。”林潮生勾着嘴角笑起来。
今天还没见他笑过,李知想,吃甜食果然会让人心情变好。
今天暂定的行程是开车前往海边公寓,中途顺路去一趟市区最大的购物中心,给林潮生的父母买纪念品。
天气晴朗,路上的水干了,没有结冰,于是换了李知来开车。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放歌淡淡的海洋香薰味弥漫其间。
林潮生低头摆弄手机,垂眉不语。
“你跟我说会儿话吧,不然我容易犯困。”沉默倏然被打破,李知说道。
“那好,”林潮生把手机装起来,抬头说,“其实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不是吧,又来?李知心里一紧,这种极其考验心理素质的事情,短时间内他不想经历第二次了。
良久,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声,问道:“什么事?”
“就是,”林潮生有些犹豫,一顿一顿地说,“你头上,就后脑勺,脖子往上那里,是不是有条疤?我昨天摸到了。”
“啊,”李知一愣,点点头,“对。”
“怎么弄的啊?好像挺长的一道。”
李知张了张口,他不想撒谎,只好避重就轻地说:“小时候磕的。”
“很疼吧。”林潮生转头看向他。
李知直视着前方,看不到表情,“还行,没什么感觉了。”
疼痛当然是真实的,但他选择性地忘了,记忆里只有那天的黄昏和血的颜色。
李知停了一会儿,说:“不过那时候是挺疼的。”
“很疼。”他又强调一遍。
从未被人注意的伤口就这样袒露出来。林潮生抬手摸了摸李知那道隐匿在黑发里的疤,凹凸不平,触感很硬,表明它存在很长时间了。看着李知风轻云淡地说疼,忽然之间,林潮生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揪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痛意。
手机震动两下,林潮生收到了林敬业发来的语音消息,他低下头点开。
林敬业估计以为儿子还在东北,声音特别洪亮:“崽啊,给你爸带点土特产。”
李知在一旁听得嗤嗤直乐:“崽啊,给你爸带点土特产。”
“干嘛啊……”林潮生不好意思起来,“你别也跟着这么叫啊。”
“好的崽。”李知轻车熟路地说道,眼底的笑意越发明显。
把车停在斯维特兰那大街附近,两人下了车。这里是海参崴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十分有特色,一侧是传统的巴洛克风格建筑,另一侧却是老式的苏维埃建筑,对比鲜明。
斑驳的墙砖上,偶尔残缺的一角,给这里增添了一份陈朴而神秘的旧世纪色彩,很容易让人想起这块土地上消逝已久的苏联记忆。
不知不觉走到胜利广场,正中央,高高的红色砖台上伫着一个耸立的巨石雕像,下面刻了几排金色的俄文,被太阳光映得闪闪发亮。
“这是什么意思啊?”林潮生指着那几行字问道。
李知瞟了一眼,直接道:“我看不懂。”
“一句也看不懂?”林潮生不太相信。
“我只会说一点口语,不会写也不认识俄文。”李知坦然道。
然后又把话题带出:“崽,我们去商场给你爸妈挑东西吧。”
“……行。”林潮生扶额,拿他没办法,只好任由他这么叫了。
接下来李知像是对这个可可爱爱的称呼叫上了瘾:
“崽,你不对海鲜过敏吧,买完东西我们去吃帝王蟹好不好?”
“崽,这里风景不错,等会儿出去了你要不要拍照啊?”
林潮生逐渐从不适应变得接受良好:“你开心就好。”
两人接着往前走,直奔这里最大的商场。
从入口进去,林潮生发问:“除了巧克力,俄罗斯还有什么可以带回家的特产?”
李知沉默两秒,说:“俄罗斯套娃?”
林潮生:“……”
两人都对逛商场提不起兴趣,最后只逛了一层就把东西买好了。林潮生给林敬业买了一块军表,给江之芸挑了一串很衬肤色的紫晶手链。
李知很认真地帮林潮生挑选,给他建议,而自己却始终空着手,什么都没有买。
林潮生问起,李知只淡淡地说:“没什么想买的。”
能看出他和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林潮生想了想,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说:“那你送我个礼物吧,我想要红色的套娃。”他指了指橱窗里大红大绿的一排俄罗斯套娃。
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横排,各式各样的手绘花瓣图案繁复精致,上色均匀又明亮。
“为什么要红色的?”李知问。他觉得绿色的图案更好看。
林潮生皱起眉:“为什么不要红色的?”这幅表情像个在讨要礼物的小朋友,不买就不肯走的那种。
“为什么非要红色的?”
“为什么非要问为什么?”
李知开始玩梗:“禁止套娃。”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大手一挥,买下了橱窗里最大的那个。里面足足有三十多个小套娃,椴木材质的,抱在怀里还挺有份量。
买完东西,两人开始寻找商场的出口。
“好了,”林潮生单手抱着红色的套娃,另一只手仿佛变魔术般拿出了一个东西,“现在要交换一下礼物。”
李知茫然地眨了眨眼:“嗯?什么?”
这又是什么环节?
手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李知低头,一串被抛光打磨得发亮的黑松石串珠戴在了他左手手腕上,冰凉的珠子被捂热了,上面还有掌心的余温。
“是你的礼物啊。”林潮生扬眉笑道。
走出商场,外面的阳光强烈,一下全涌进李知眼睛里,带来一片湿漉漉的暖意。
第54章 逃逸速度
车继续上路,李知把着方向盘,朝着海的方向一路行驶。尽管没有刻意去想,但手腕上那串被捂得温热的黑松石珠子却始终很有存在感,在每一个短暂的红灯里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海参崴是一座半岛山城,公路崎岖且有坡度,李知开得不快,一路慢慢悠悠的,再往前拐个弯就到乌苏里湾。超过一辆款式老旧行驶缓慢的蓝色公交车,隔着车窗,林潮生望见了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滩,数浅绿色和接近透明的白色最多,星星点点地散布在沙砾里。
那颜色仔细看的话并不鲜亮,大块的玻璃碎片被海浪冲刷了太久,早已失去原本绚丽的色彩,此刻却仍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粼粼的光。
“那个是玻璃海滩吗?”和在照片里看到的实在很不一样,林潮生不禁有些怀疑。
“是,”李知听到他闷闷的声音,笑了一下,“怎么,你好像有点失望?”
林潮生把手机按在车窗沿,正亮着的屏幕上,照片中的玻璃碎片焕发着像宝石一样耀眼夺目的光彩。他对比一番,如实说道:“对啊,和照片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这些玻璃碎片都是苏联时期人们往海滩上倾倒的垃圾,太平洋的浪潮日复一日地冲刷侵蚀,玻璃碎片的棱角慢慢被磨平,表面变得像鹅卵石一样圆润光滑。这片海滩曾被人当作垃圾场,如今却成了供人观光拍照的旅游打卡景点。
“夏天的时候,那里会连开好几天篝火晚会,”李知认真地说道,“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喝完酒把玻璃瓶子往那一扔……扔的瓶子多了,就成了一片玻璃海滩。”
“怎么一点环保意识都没有。”
“你还真信了啊。”李知笑得有些狡黠。
林潮生哈哈一笑:“当然没有,你真以为我傻吗?”
不傻,但很好骗就是了,李知默默在心里说。
“……”他又往窗外瞥了一眼:“那还要下去看看吗?”
“不去了,”林潮生漫不经心地说,“接着开吧。”
李知所说的海景房其实是临海的独栋别墅。室内整体是干净冷淡的白色和浅灰色调,格调很高。视野开阔,从阳台就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海。
林潮生走到阳台,眺望远处的海,“这里真漂亮。”
李知走到他身旁,“如果夏天来的话风景会更好。”语气依然有些遗憾。
“现在也很好啊。”林潮生扭过头看他。毫无防备的,他看见了一双燃烧着的眼睛,像盛夏时节的热浪迎面扑到他脸上,炙热又滚烫。
李知没料到林潮生会忽然扭头看他,慌忙把脸撇向一边,看向窗外灰沉沉的海,眼前却仿佛被夏天的海岸抢了镜。
近处的烟花与篝火,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飞鸟在鸣叫,铁灰色轮船呜呜的汽笛声在耳边回荡。世界是深蓝色的,他想和林潮生一起跌进这样深蓝色的梦境里。
放置好行李,两人出来吃晚饭。附近是一片繁华的街区,靠海的地方总有各种海鲜料理店,除此之外,还有咖啡厅、游乐场,以及口味繁多的小餐馆。
街道两旁的许多店面都挂着中文的广告牌,这里中国人不少,夸张点说,走几步就能撞见一个相同肤色的面孔。
李知解释道:“有很多中国人在这里做生意的。”
来海参崴当然要吃海鲜,这里盛产帝王蟹、远东大马哈鱼,还有李知最讨厌的鱼子酱……
他带林潮走进了当地很有名的一家海洋元素主题餐馆。
点餐的时候,李知想点白兰地,但被林潮生态度坚决地制止了。是自己理亏在先,上次喝酒的教训还历历在目,他只好无奈地扁扁嘴,要了一份奶油蘑菇汤。
帝王蟹差不多有半个桌子那么大,蟹腿肉鲜嫩可口,李知给林潮生剥好放进餐盘里。
剥到一半,放在李知手边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的各类通讯软件这几天一直很安静,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像与原来的世界隔绝了。
李知本没打算理,但目光略过备注,脸色微变。他把手中的蟹壳放下,擦了擦手。
林潮生注意到,问:“谁啊?”
李知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同时压下心中的不快,说:“导师给我派了点活。”
“啊?”林潮生想,导师布置的任务应该还挺要紧的,不能拖,“那我们明天回?”
他们原定的计划是后天回去。
“不差这一天嘛。”林潮生又说。
“嗯。”李知闷闷不乐。
吃完饭,他原想在附近逛一逛,但现在俨然没有了闲逛的兴致,外面又冷得厉害,于是就回了公寓。
两人睡一间房,两张大床柔软又舒适。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最后一个晚上,林潮生希望能睡个好觉,早早地就睡了。
李知靠在床头,把导师发给他的资料看了一遍,有了大致思路,准备回去再好好梳理。他打了个哈欠,关掉手机,转头看向似乎睡得很熟的林潮生,他连睡脸都很好看。
李知心里忽然升起强烈的不舍,尽管知道他们之后还会见面,还是很舍不得。
他下了床,在林潮生床边蹲下身,看了很久,脚蹲得麻了,有点累,便干脆坐在了地上。
“崽,睡了吗?”他轻轻问了一声。伸出手按在枕头旁边,枕头轻微地凹陷下去,与旁边的另一团凹陷融在一起。
反正马上要走了,也许这是最后一个共度的晚上,李知想。有了这一点勇气,这次他终于敢摸林潮生的脸。
没想到林潮生这时忽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你摸我干嘛?”林潮生迷迷糊糊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李知不知所措,手还放在他脸上,忘了移开,“……”
“李知,”林潮生撑着手臂坐起来,眼神逐渐有了焦距。他抓住李知的手,放轻了声音问,“不是第一次了对不对?”
李知不敢说话,“……”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林潮生松开手,又问。
李知用林潮生刚才握过的手捂住脸,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你就当我在梦游好了。”
“我当你在梦游,那实际上你想干嘛?”
林潮生想起李知吻他的那次,好像还轻轻地蹭他下巴上新长出的胡茬,用舌头舔他的嘴唇。
长久的凝视里,他的心猛然一动,欲望来得突兀,模糊又强烈,不合时宜。
林潮生移开视线,“早点睡……”
与此同时,听到李知问:“你知道逃逸速度吗?”
“什么?”林潮生又重复了一遍,“逃逸速度?”
这下他觉得李知可能真的在梦游,对自己的学科爱得深沉,无意识的时候竟然还在想天文。
物体达到一定的飞行速度时可以摆脱地球引力的束缚,不再绕地球运行,这个最小的飞行速度就叫逃逸速度,任何物体想要摆脱地心引力,其飞行速度都要高于逃逸速度。
李知手扶住床沿,仰着脸问:“逃不出去怎么办?”
注视着他躲闪的眼睛,林潮生忽然发现某个节点被打通了,他明白了李知隐晦表达的意思。
“这个问题没意义,宇宙是没有边界的,”他说,“逃不出去,那就不要逃了。”
“要逃。”李知固执地说。
林潮生起身靠近他,干脆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不想猜了。”
李知下意识往后仰,摇头:“明明是我在猜。”
“你猜什么了?”林潮生不解。
李知又摇摇头,不说话了。
“你是喜欢我吧,不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做慈善吗?”
第55章 一个漫长的夜晚
夜深人静,挂在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时针眼看就指向十二。
均匀而有节奏的机械声在安静的环境中异常清晰,好像在准备为李知接下来的回答计时,但他只是紧抿着唇,缄默不言。
“别坐地上了,”林潮生轻拍了一下床沿,“来,你坐这儿。”
李知登时浑身僵硬,紧张道:“干嘛?”
“随便聊聊。”林潮生见他这样,顿时严肃不起来了,反而有点想笑。
“聊什么?”李知一手虚抓着被单,另一只手扶着地板,默默从地上站起来,小心地坐到床的最边缘。
“不怕掉下去啊?”林潮生索性跪坐起来,扳李知的肩膀,“再往里坐点儿。”
李知僵着身体没有动。
“怎么,”林潮生笑了一下,“非让我来硬的是吧。”
尚未反应过来,腰间就被一股力道拖着往里拉,李知低头看去,林潮生的手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你别,这样。”他不得不往里挪动,离林潮生又近了一些。
“哪样?”
“就是……”李知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别碰我。”不然他害怕先控制不住的人会是他自己。
怎么他还恶人先告状了?林潮生失笑:“讲点道理,是你先摸我的好吗?”
“……”确实是这样,李知脸烧得厉害,一时无言以对。
“哎,李知,”林潮生没有松开手,就保持着手臂圈住他腰的姿势,“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是我以为的那种喜欢吧?”
“不是我想多了对不对?”
“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一连几个问句险些把李知给问懵了,他听完缓了两秒,试图打太极,“你不是都知道了吗,那你觉得我是怎么想的?”
林潮生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臂,语气挺不乐意,“你别每次都把问题推给我。”
“也没有每次吧。”李知很没底气地反驳。他其实也清楚自己的症结在哪里,遇到问题不愿意直面,总是能绕开就绕开,但这次结果显而易见,绕不开了。
林潮生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洞察敏锐,细致入微,但却很理性,并不情绪化。而李知恰好和他相反,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有点情感缺失,起初想和林潮生做朋友,想靠近他,也许只是一种变相的心理补偿。
后来心理补偿就变了质,变成了喜欢。
这一点喜欢,他其实是想藏着的,可奈何根本藏不住,大概是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点喜欢变成了很多,一发不可收拾。
要说爱得如痴如狂,那倒也不至于,李知这个人一向如此,没有太浓烈的爱或恨,他不到这种情感,也无法理解。
但这份感情在他心里从来就不是负担,他也不希望会给林潮生带来负担。
想让他知道,又害怕他知道。
“你看着我,李知,”林潮生双手扣着他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林潮生并不强势,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也不会给人带来很大的压迫感,听起来反倒有种诱哄的意味。
李知很喜欢。
他总觉得,林潮生看向他时的眼神,可以令他整个人都浸在温暖的柔光里。
“对不起。”李知低低地说。
“你道什么歉?”林潮生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有很多事需要道歉。”
“比如?”
李知又沉默了。
“算了,你不需要道歉,”林潮生顿了顿,看着李知的表情,接着说,“只需要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
李知低着头,睫毛安静地垂着,隔好几秒才轻轻颤动一下。
过了很久,久到林潮生以为他又要像鸵鸟一样缩回去,“喜欢。”他听到李知小声说。
“唉,”林潮生叹了口气,“早说不就得了。”
早说又能怎么样,结果会更好吗?李知心想。
腿跪得有点麻了,林潮生换了个姿势,和李知并肩坐着,双腿自然垂在床边。
“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喜欢同性,也有些是后天选择的结果,”林潮生停了一下,接着问,“那你是哪种?”
“后天选择。”李知偏头看他。但他打心底认为,不是他选择了林潮生,而是林潮生先看到了他。
“所以我是第一个吗?”
李知又把头扭回去,“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林潮生理直气壮:“我好奇嘛。”
“是不是啊?”他拽了拽李知的衣袖,不依不饶。
“……是。”
“如果刚认识的时候,我应该会有点惊讶。”读高中的时候,林潮生就遇到过那种刚认识就和他告白的男生。
“现在呢?”
“现在啊……”林潮生蹙眉沉思,认真想了想,才说:“我会想,果然是这样。”
李知忽然又觉得挫败。林潮生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地仿佛在跟他讨论什么学术问题,但事情的走向不该是这样。
“不过……”林潮生想再说些什么,这时放在他床头的手机开始疯狂弹消息提示音,且持续地响个不停。
谈话冷不丁被打断,不知道林潮生的转折是想说什么,李知顿时心生烦躁,看向墙上的挂钟,“都十二点了,谁这么晚找你?”
如果林潮生在睡觉,这个时候肯定被吵醒了,谁啊这么烦人。
“十二点了啊,”林潮生拿起手机,边回复消息边说,“我同学和朋友,在祝我生日快乐。”
安静了几秒。
林潮生简单回复完消息,抬头看过去,见李知表情呆呆的,于是笑着问:“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李知望着林潮生,半晌才说:“生日快乐。”
“谢谢。”林潮生弯了弯眼睛,很满足的样子。
原来今天是他的生日,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怎么能不告诉我?李知心里有无数个小人疯狂呐喊。
好生气。
“祝你许的愿望都能实现。”李知又干巴巴地说。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耳熟?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吧。”
“上次?”李知一愣,接着很快就回忆了起来,“哦……”依然是上次看流星雨的时候,他许愿:希望喜欢的人的愿望都能实现。
“是我吧?”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李知偏偏拧巴着不直接回答。
“是啊,恭喜你上次的愿望实现了,”林潮生说,“我考试没挂科。”早知道就该多许几个。
林潮生的愿望有很多。十六岁的时候,他梦想开一辆电影里的那种老式敞篷车,开往想去的任何地方,白天驰骋于荒无人烟的野外,晚上就躺在座椅上看头顶的星空。
开敞篷车这个愿望在十九岁生日的前几天,李知帮他实现了。至于躺在座椅上看星空的话,俄罗斯的冬天不太现实,可以再等等。
林潮生又问:“我能问你要生日礼物吗?”
当然能。李知刚想这么说,脑子又转了一转,改变了这个想法。
“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李知装作很为难,“那就,只能把我自己送给你了。”
好土啊!他说完立刻开始后悔,给自己找台阶下,“如果不要的话就……”
“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完,林潮生突然凑近,脸放大,几乎和他鼻尖贴着鼻尖。李知逐渐消了音。
“如果是生日礼物的话,”林潮生直直地盯着他,“现在可以吻你吗?”
“你开什么玩笑……唔……”不待李知有更多反应,林潮生就吻住了他。
只是轻轻地碰了碰唇就分开,很短暂。
李知脸色绯红。
“感觉……”林潮生却悠哉悠哉地回味了一下,“时间太短了,感觉不出来。”
李知:“……”
林潮生又吻了上来,这次没给他留有后退的余地。放在李知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李知则搂得更紧,试着给予回应。
这个吻好像格外漫长,直到口中的氧气被攫取,手脚发软,林潮生才放开他。
“这次感觉还不错。”
嗓子很干,李知被呛得咳嗽了好几下,局促地捂住脸:“倒也不必发表亲后感。”
他就不该认为林潮生是个理性的人,十八九岁,明明还是个小孩儿,要什么理性啊?
“人要对自己坦诚一点嘛,”林潮生用指腹擦了擦李知的唇角,轻笑着说,“你以后也可以对我坦诚一点。”
第56章 唯心主义
俄罗斯最冷的地方在西伯利亚,远东地区一年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冬天,相比之下,海参崴倒显得没那么冷了。
“这种天气还有人在跑步呢?”
林潮生拉开窗帘,惊讶地发现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外面一片银白。清早的雾气有点重,但还是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宾馆楼下的那条街上有个人在跑步。
李知正蹲地上往行李箱里装东西,闻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凑到林潮生身旁,抓着他的胳膊,挨着他的肩膀往下看。
对俄罗斯人来说,在冰天雪地里锻炼不是什么稀罕事,毕竟是战斗民族,凿开冰面下河冬泳、往脑袋上淋冰桶都不在话下。
“多正常啊。”李知说。
林潮生低头看他抓着自己的手,“你东西收拾好了么?
李知立刻松开,“马上。”
昨晚的气氛明明很不寻常,他能感觉到林潮生也在试探和尝试,小心翼翼地试着去感受他。但后来,他又很冷静地让李知去睡觉,说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力开车。
李知想在睡前想发生点什么,但时机显然不太合适。
一直到今早醒来,林潮生的反应都稀松平常,但绝口不提昨天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李知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两人之间好像还和原来一样,没什么变化。
李知之所以迟迟不敢戳破窗户纸,是因为他怕的是戳破之后,林潮生的厌恶和远离。
而现在,一个试探性的吻已经比想象中的情况好了太多。
他不敢想一生,只祈求能再多一分钟就好。
自驾团的领队规定了返程时间,让大家提前在离口岸不远的地方等待,然后一起出境。
回程的时候是林潮生开车,他精力旺盛,李知和他比不了,于是很坦然地接受了现实。
车行驶了很长时间,逐渐远离市区,驶入一片荒无人烟的地区,前方只有一条笔直得望不到头的路和两行暗绿色的冷杉树,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植物。天和地都是灰暗的,好像连接在了一起,有一种苍茫的辽阔感。
这幅场景与来的时候恰好重合,但李知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不是世界末日,是新的开始。
他们很早到达约定地点,到的时候那里只停了两辆车,一辆越野,一辆SUV,应该都是这次和他们同行的。车前站了三个人,大概在聊天。
“我也下去看看,”李知说道。见林潮生也解开安全带要起身,又说:“你休息一会儿,先别下去了。”
李知说着,塞给林潮生一盒酸奶,便推开车门下去了。
小小的方形塑料盒子,中间是一排很大的俄文,虽然不认识,但包装上的图还是很好辨认的——黄桃百香果味。
俄罗斯的奶制品很不错,这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要喝酸奶,而黄桃百香果刚好是林潮生最喜欢的口味。
李知下车的时候,正好看到靠近越野车的男人打开车门,推另一个人进去。
刚才在车里,李知就注意到,这两个男人是一起的。他们身量相仿,年龄应该也差不多,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其中一个人穿着铁灰色的冲锋衣,另一个穿一件黑色大衣。
进车里的男人好像更高一些,面容冷峻,气度不凡,另一个同样也很有气场,只不过看上去不太好惹,留着贴头皮的圆寸,脸上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但说话时口吻却温和,还挺平易近人的。
“你也是自驾团的?”见李知走过来,圆寸男主动问。
“对,”李知说,“你们好。”
SUV车主说:“你是跟那个小男生一起的吧?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俩了。”
李知点点头:“是。”
“看你们年龄不大啊,都还是学生吧?”
李知:“对。”
他不太擅长和别人搭话,只能硬着头皮聊。
“我去加油的时候也看见你们了,”圆寸男笑着,“别说,现在的小孩儿都长得挺好看的。”
李知尴尬地笑笑:“……”这该怎么回?这个时候就很想求助场外观众林潮生。
“程野。”越野车的车窗缓缓降下来,车里的男人一脸阴郁地盯着圆寸男人。
“你这什么表情?”圆寸男人毫不示弱,“再瞪我也不能让你下来。”
旁边那个有点胖胖的SUV车主问:“隋总咋了?”
“他感冒了,来的时候我让他穿厚点儿的衣服他不穿,还说什么俄罗斯都有暖气,冷不到哪儿去,我让他就在屋里待着,不乐意,非得跟我出来取景,结果现在,”他冷哼一声,“重感冒,活该了吧。”
听到SUV车主喊那人“隋总”时,李知猜想那两人应该是上下级关系。
现在看来,应该是一起出来旅行的朋友。
“你今天脾气不小啊?”车里的人说。
圆寸男人翻白眼:“被你气的。”
“闹吧,你俩越闹感情越好,”SUV车主哈哈一笑,“对了,程野,你借我的那个相机不能用了,怎么都打不开了,你看看?”说完就开车门去拿放在座椅上的相机。
感情好这个词很值得人遐想,李知开始好奇他们两人的关系。
程野接过来相机,摆弄了两下,“我真服了,”他推开单反仓口的卡扣,把里面的电池取了出来,“就说这电池不抗冻吧。”
车里的男人问:“是电池的问题吗?”
“应该是。”程野说。长时间的低温环境容易把锂电池冻坏。
SUV车主歉意道:“哎,怪我怪我。”
“没事儿,怪这天气,”程野摆摆手,“回去我拿店里换个电池就行。”
李知在这时开口:“我有一块备用电池。”
“你相机什么型号的?”程野看他。
“跟你的一个牌子,也是佳能6D.”
“那挺巧。”程野挑眉。这部相机他买来很长时间了,但并不常用,这次出来旅游才好不容易从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李知回车里拿备用电池,林潮生问明了情况,说等一会儿他也要下去透透气。
“试试看行不行。”李知把电池给程野。
程野接过,客气地道谢:“谢谢啊。”
然后把电池安装了上去。
车里的男人怎么不说话了?李知悄悄地看过去,结果冷不防和他对上视线。
感觉男人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眼锋掠过他,凉凉的,看得李知心里发毛,很不自在。
“我算明白了,你果然还是更喜欢比你小的。”男人的声音也凉凉的。
“多大人了,能不能成熟点儿,”程野装好了相机,声音含笑,“我喜欢什么样的你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不依不饶。
李知以为他会很上道地说喜欢你这样的,结果程野很自然地说:“你是什么样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啊。”
好会说……李知默默在心里掏出并不存在的小本本记下了这句话。
“哎呦喂,”SUV车主嘘叹道:“我走了,没眼看了,你们聊。”他作势要走,但并没有真的离开。
李知默默地吸了吸鼻子,也想回去了。
“啪”的一下,一顶帽子扣在了他头上。李知抬头,是林潮生给他戴上的烟灰色护耳帽。
这是他们在逛商场的时候林潮生给室友买的纪念品。
李知抬手想摘。
“先戴着吧,冷。”林潮生说。
好吧。李知把手放下,又道:“可是这个帽子真的很难看。”
车里突然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SUV车主惊讶地像发现了新大陆:“哎,程野,这个帽子不是跟你给你们侄女买的那个一样吗?”
程野无奈道:“就是给隋心意买的那个,一样。”
李知:?
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他下意识地转头求助到达场内的观众林潮生,林潮生耸耸肩,脸上笑意很浓。
“隋总,你听见了没有?大家都说难看,我还是觉得这个颜色太暗了,”程野对着车里说,“我一开始挑的那个红色的多好看啊。”
男人手里不知从哪拿了一顶同样的烟灰色护耳帽,只不过比李知头上的小了一号,“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喜欢这种灰不拉唧的。”
“那也可以试试不同的颜色啊,上次我送的那个粉白的拍立得,我看她就挺喜欢。”
“得了吧,她不是喜欢那个颜色,是喜欢你送的相机。”
程野:“粉粉的多好看啊,我觉得她也喜欢。”
“还挺有少女心呢,早知道我就应该给你买个粉色帽子。”
程野笑道:“那你买呗,你敢买我就敢戴。”
“狗情侣!”SUV车主笑骂了一声,走了,这次是真回车里了。
李知其实早就看出来了,他们的亲密关系始终可以坦然地示人。
由于车队里有辆车中途出了故障,现在还在汽修店检修,因此出境的时间推迟到了下午。
几人便找了附近的一家中餐馆先吃午饭。饭间,他们聊了起来,程野健谈,态度又随和,和林潮生很能聊得来。
“我程野。”
程野介绍道,“他叫隋唯心,”接着又补充,“唯心主义的唯心。”
刚才你自我介绍的时候可没这么认真,李知在一旁默默地想。
吃完饭,林潮生接到了林敬业打来的电话,他向李知示意一下,去了外面接。
李知也走出餐馆,在四周逛了一圈,最后又回到餐馆一侧的门廊外,发现程野和隋唯心也站在那里。
“隋总,你火机给我点一下。”
隋唯心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火机,姿态随意地给他点烟。“今天只能抽一根啊。”
“记着呢。”
烟雾悠悠地浮往上空。
李知本想走,却被程野叫住,“李知。”
“干嘛?”隋唯心表情不太好地问了李知想问的话。
李知要走过去的脚步又停住了。
“你行了啊,有意思吗?”程野瞪了隋唯心一眼,说,“人家小孩儿都不好意思了。”
隋唯心愉悦地说:“偶尔给自己找点醋吃有助于身心健康。”
李知明白了,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程野:“我就是想问问,你俩,你或者他,反正总有一个,也是吧?”
李知没装傻,“怎么看出来的?”
“用眼看出来的。”
李知:“……”
隋唯心说:“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
程野扭头看他,语气揶揄:“你也有gay达了?”
隋唯心:“那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个东西。”
程野又和李知说话:“我跟你说,我快三十岁的时候才遇见他。”
“嫌晚?”隋唯心上来搂了一下的脖子。
“可不是吗,太晚了。”
“遇见了就不怕晚,”隋唯心抬脚往前走,“走了程野。”
“你等等我,”程野着急道。
他把还燃着的烟头往雪堆里一摁,拍拍李知的肩膀,“但能趁早还是趁早吧,不然以后有后悔的时候。”然后就快走两步追上隋唯心,和他一起走了。
第57章 月亮与银河不可兼得
从珲春口岸出来之后,自驾团的车队就陆续分开,开往不同的方向,分开前程野加了李知微信,把相机电池的钱转给了他。
李知原本还有些迷茫,不知道把心思挑明之后接下来该怎么和林潮生相处,但中午程野在餐馆门廊外说的那一番话让他现在有了更为明确的想法。
他觉得需要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李知很容易烦躁,但却并不是急性子,他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这一点在开车的时候体现得尤为明显。
从珲春回吉林,一路都是李知开的车。他开车同样也很稳,但又和林潮生有很大差别,林潮生开得稳是因为车技好,而李知开得稳大概只能归结于车速实在太慢,像乌龟一样沿途慢慢爬,好在路上车少,不至于被后面堵着的车主骂。
到达吉林后,熟悉了路况,李知终于把车速提高了一点点,但却还在看导航。
林潮生坐在副驾驶座睡着了,他一坐车就很容易困,再加上李知开车的速度,让人想睡不着都难。
醒来的时候,发现外面的街道十分陌生。
“哎?之前我们走的不是这条路吧,”林潮生坐直问。他方向感很好,认得出来这并不是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绕路了?”
“嗯,”李知扫他一眼,淡定地点点头,“要先去一趟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啊?”林潮生有些好奇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李知却神神秘秘的,没有告诉他。
又行驶了一阵,车子在一个商业区的停车位停下。四周很繁华,到处是商铺。
“怎么停在这儿?”这里车多人也多,不像是李知的作风,他总喜欢把车往偏僻的地方停,哪怕要再多走一段距离。
林潮生隔着车窗定睛往外一看,旁边是一家蛋糕店。原来是这样啊……他顿时明白过来。
两人下车,林潮生看了一眼手机,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吉林的空气质量近几年一直在提高,肉眼可见。云朵浮在高远的蓝天里,显得轻盈又蓬松。
“这是我觉得最好吃的一家了。”
代悦然不嚷着减肥的时候很爱吃这家的蛋糕,每次往家里带都会给李知也捎一份。李知面上一脸嫌弃,但实际上很喜欢。
“买蛋糕?”林潮生又不确定地问了句。
李知觉得林潮生问了一句废话,“现在给你过生日,不算晚吧?”接着又说,“礼物也要送。”但是他现在还没想好要送什么,可能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也不用这么在意。”林潮生有些意外,李知得知他的生日时看上去好像也没有多耿耿于怀。
李知语气轻飘飘地反问道,“我不应该在意吗?”
林潮生:“……”你说应该就应该吧。
见林潮生不说话,李知又大着胆子补充:“你的一切我都在意。”说完又有些埋怨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谁让你连生日都不告诉我?
他看林潮生的眼神,让林潮生不禁开始想,难道这还成我的错了?
还没回吉林的时候,李知就预定了一个六寸的抹茶蛋糕,刚好够两个人吃,可以当餐后甜点。
他们站在被金黄色笼罩着的橱窗边,等待蛋糕取出来。
李知问:“这次玩得开心吗?”
林潮生说:“非常开心,”又转而问他,“那你呢?”
李知眼睛弯弯的,他笑着说,“我也开心。”
包装蛋糕的店员小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终于忍不住好奇,犹犹豫豫地问:“帅哥,女朋友过生日啊?”
“不是。”李知轻快地笑起来。
或许是未来男朋友。
回到军区,家里还是没有人,这次蒋焉也不在。偌大的房子里毫无生气,空寂得可怕。
“又没人在家?”林潮生环顾四周,试探地问。
“嗯。”
看了一眼李知平静到淡漠的脸,林潮生嘴唇动了动,没再问别的。
两人坐在餐桌边切蛋糕吃。
“我晚上的飞机回去。”林潮生突兀地开口。
“啊?”李知完全没反应过来,直接怔住了,口中的奶油还没有融化。
林潮生认真和他说明原因:“因为我之前答应了小孩家长要带钢琴课,这是寒假的课程,怕到时候课时太多人家开学了教不完,而且,我本来也没有计划在这里待太长时间。”
李知“哦”了一声,接着是长久的沉默。
“我想和你一起走。”李知低着头说。
林潮生目光停留在他头发上,不置可否地说:“到学校还会见面的。”但这意思其实是很明确的拒绝。李知应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必要现在非要赶着和他一起回去。
李知起身:“那好吧,你等我一下。”
“行。”林潮生不知道他还要干什么,于是坐在那里等他。
过了十分多钟,李知出来了,他步伐很快,生怕林潮生等得太久。
林潮生正奇怪他在里面干什么要这么久,便看到他手里拖着的行李箱。
李知走到他面前,这次异常坚定地说:“我和你一起走。”又补充,“我在学校做事效率比较高。”
“你东西都收拾好了?”林潮生难以置信,这么短的时间他能收拾什么?
李知却笃定地点点头。
“这么快?”
“我东西本来就不多。”
“……行吧。”林潮生还是觉得他的话不可信。
“你手机让我看一下,”李知朝他伸出手,“我看看你的航班。”
林潮生把手机递过去,说:“也没有必要非买同一班。”他订票的时候看到剩余的已经很少了,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哦。”李知神色低落,睫毛低垂着,手指滑动屏幕,看林潮生买了什么时间段的票。机票还有剩余,但是舱位不同……不管了,他跟着买了和林潮生相同的班次。
买完心情便轻松了许多。
“你想在飞机上看银河吗?”李知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瓶橘子味汽水。
“什么?在飞机上也能看到吗?”
“对啊,这次的条件应该不行,最好是在夏天吧,冬天观测条件不太好,夏季银河……”李知思索着说,“最早的时候三月份应该就能看到。
下次选个窗边的位置,如果银河出现在东边就靠东坐,西边就靠西,算好银河出现的时间就行了。”
“是吗,”林潮生很感兴趣,“那出现时间怎么算啊?”
“就套公式呗。”
林潮生仰头喝了一口橘子水,说:“那你得教我公式。”
李知也跟着喝了一口,太凉了,冷得他直嘶气。
“这么怕凉你还喝。”林潮生笑道。
李知轻哼了一声,决定置之不理,接着说自己的:“其实也不用自己算,网上教程很多,都是别人算好的。”
林潮生顺着他说:“哦,好的。”
“另外机舱里和外面的亮度不太一样,到时候得用个不透光的毯子把头和窗子罩住,然后眼睛适应几分钟黑暗再拿开望窗外,只要没月亮或者月亮不太亮应该都能看到银河。”
李知说到这里,表情一怔。原来他早就知道,月亮与银河不可兼得。
第58章 借口
机场内外的灯光一同洒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映得玻璃脆薄又明亮。
下了飞机,李知跟在林潮生后面,拉着行李从窗前经过时,朝外望了一眼。天色早已变暗,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一个的小亮点。
两人在机场外面分别,要去不同的方向,林潮生回家,李知去学校。
约的车已经到了,停靠在路边打着双闪。
林潮生看到,对李知说:“那我走了。”
“嗯,再见。”李知说了再见,杵在原地没有动弹。
林潮生抬头指了指对面,“你要去那边坐车。”
李知应道:“好的。”却仍然没有动。
“怎么还不过去?”
“不着急,等你走了我再去,”李知说,“想多看你几眼。”
“……”林潮生好笑道,“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
李知别开眼,看向不远处闪烁着连成一片的车流,“那也得有好几天见不到啊。”
“这么舍不得我?”林潮生开玩笑道。他很喜欢看到李知眼睛瞪得很大,害羞到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知道是什么恶趣味。
哪知身旁的人只短暂停顿了一瞬,然后便格外从容地点头:“对啊,舍不得你,你知道就好。”
他一直很怀疑,为什么有人可以毫不脸红地说出各种听上去很暧昧的话?以前李知不清楚这是不是有意为之,但现在对上了林潮生带笑的眼睛,他可以确定林潮生这次绝对是故意的。
天知道李知刚才假装自然而然地说舍不得他时,连耳朵尖都是烫的。
林潮生摸了摸鼻子,垂眸笑道:“好吧,我知道了。”
再舍不得还是要在这里分开。
到了学校,李知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直奔导师家里。傅飞岚家就住在学校后门附近的家属院,这个点他还没有睡,知道李知回来,特意积攒了很多资料留给他整理,让他到了庭州先去他家里一趟。
最后抱了一沓厚厚的书籍和资料离开。走之前,师母热情地塞给李知许多刚买的新鲜水果,用塑料袋装好让他带回去吃。盛情难却,李知只好连声道谢。
尽管还没有开学,但李知到学校以后依然每天都忙得闲不下来,先是花时间整理资料、分析数据,期间又做了很多准备,随后陪同导师参加了一个国际会议,收获颇丰。
隔着聊天框,两人的交流变得很少。李知起初还会问一下林潮生每天在做什么,假期生活是否愉快,后来就变成了简单的“早”和“晚安”。林潮生大概也很忙,回消息总是不及时。
逐渐升高的温度昭示着庭州结束了本就短暂的冬天。这里和吉林像是处在两个世界,吉林的冬天很冷,刚来临的春天也是,冷得几乎和冬天没什么区别。
李知倒宁愿这里能像吉林一样下雪,让大雪围困住他们,这样整个世界好像就只有两个人。他总感觉林潮生好像比之前冷淡了。
李知不知道怎么追人,但可以学。
追人也得讲基本法,需要走流程吗?
要不要先认真地表一次白?不必了吧,李知又想,反正林潮生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但是这样的话会不会显得很不真诚啊?如果林潮生感受不到真诚,那就会显得他的这份喜欢来得很随便。
他对什么事都没有太大的热情,就算有,也只是间歇性的。能持续这么长时间很难得,这让他莫名感到烦躁,更多的是紧张与无措。
李知总说顺其自然就好了,但他其实知道,顺其自然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奈的事,但凡再多一点决心和勇气就不会说出这四个字。
有天早上他给林潮生发的信息没有回。
那天直到很晚,林潮生才回复:手机没电忘了充。
李知觉得这是一个过分拙劣的借口。和林潮生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不说百分百了解他,至少也有百分之八十。
一直以来,他总是看林潮生的反应行事,不远离也没有过分逼近。他先点着了火,林潮生不仅没有泼冷水,反而跟着又添了一把火,可火还是没能烧起来,这只能怪他太笨。
火苗扑簌着跳动,将要熄灭,岌岌可危。
关于林潮生的生动影像仿佛电影倒带,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他梦中,只是这一次的梦却很不一样。
没有前因后果。他梦到夜里和林潮生去看海,依然是海参崴冬天里的海。很冷的夜晚,他们并肩站在岸边,海风冷得彻骨,远处的海与天都是一片昏沉的黑色。
他问林潮生等到夏天的时候要不要去离庭州最近的一座海滨城市看海,林潮生没有回答他。
李知突然心很慌,于是又问了一遍。
过了一会儿,林潮生转头看他,眼睛灰沉沉的,像蒙着一层雾,他说:“得不到回应就别再问了,非要听到不想听的答案是吗?”仍旧是那种和缓温柔的语调。
李知却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一阵恍惚。枕边的手机一直在响,系统自带的铃声在一片黑暗的空旷里回荡。
他先松了口气,还好这只是一个梦。
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代悦然。
李知睁大眼看到时间,怒气直起,半夜两点多了。代悦然,可真有你的,你最好是有万分紧急的事。
李知在吉林时印象最深刻的事之一,就是某年鬼节,凌晨三点多,代悦然给他打电话,说刚看完一部鬼片,不敢上厕所,给他打个电话壮壮胆,气得李知半个月没理她。
不知道这次什么事。
接通电话。
“哥,你在学校吗?”代悦然的声音急促地传进耳朵。
“在。”李知坐了起来。
“你睡了吗?”都这个时候了谁不睡觉?李知简直想骂人。但是不能骂,骂她等于骂自己。
还有个原因,他听出来代悦然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能不能来接我?”代悦然哽了哽,说:“我给你发定位。”
“行。”
李知没再多问什么,挂了电话,翻身下床,飞快地穿好衣服,拽下来衣架上的外套就出了门。
明亮的窗外,苍白的月亮高高挂着。
第59章 爱生闷气
代悦然发过来的定位距离大学城将近三十公里,看位置是在城郊,李知从来没去过那儿。
他在楼下等了很久都没叫到车。这个时间段本来就不好打车,再加上地方比较偏僻,以至于打车软件里迟迟没有司机接单。
三更半夜,又人生地不熟的,代悦然一个女孩子,李知真的很担心她出什么事。他不敢再耽搁,干脆放弃了叫车,另想办法。可是代悦然没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知也不能贸然报警。
急得额头开始冒汗,李知才终于想到办法,犹豫了一会儿,点开通讯录准备给林潮生拨电话。
这不是个好主意。李知很清楚这个时候打电话会吵醒林潮生,打扰到他休息,但情况紧急,他实在不知道除了找林潮生帮忙还能怎么办了。
好在从学校到市区还是有司机接单的,李知便先打车往林潮生那里赶。
电话拨过去,那边几乎是铃声一响起就秒接。
“李知?”
没想到电话这么快被接通。李知怔忪少时,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喂。”
“你怎么还没睡啊,”林潮生嗓音低哑,朦朦胧胧地问。他的确是被吵醒了,但语气中并没有任何被吵醒的恼怒与不耐烦,“有什么事吗?”
“嗯,”李知坐在后排,眼睛没有焦距地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去的夜景,视野里只有一条亮着的长线,“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我想借一下你的车,可以吗?”
“现在?”
“对,方不方便?”
“可以,没什么不方便的,”那边沉默了几秒,又问:“怎么回事啊?”语气不辨喜怒。
“去接代悦然,她出了点状况。”李知又说了定位里显示的地名。
“啊,那地方挺偏的,路也不太好走,”林潮生思索了片刻,说,“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
大半夜的这已经够麻烦他的了,李知心里有些矛盾,于是拒绝道:“不用……你等会儿把钥匙给我然后回去睡觉吧。”
“睡不着了,我要跟你一起去,”林潮生说,“是你把我吵醒的,得对我负责。”
李知:“……”怎么负责?是不是我要唱摇篮曲把你哄睡?
他现在没心情开玩笑,但林潮生的确让他放松了不少,像打了一针舒缓的镇定剂。
李知在小区大门下车时,发现林潮生已经等在了那里,他的车就停在路边不远处的榕树下。
周围没有一个人,地上的影子孤孤单单,似与黑夜融为一体,而林潮生却穿了一件白色的薄卫衣,在一片黑暗里显得格外亮眼。
“李知。”林潮生看到李知,叫了他一声,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然后就转身朝车的方向走去。
“真的很抱歉,我没叫到去那里的车,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才来找你。”李知快步跟上前。
林潮生安静许久才“嗯”了一声,没有回头,“没事。”
李知内心十分忐忑,看着林潮生的背影问:“你出来没有吵醒你爸妈吧?”
“没,这几天他们有事,家里就我自己。”
“哦,这样。”所幸没有造成想象中的困扰,否则李知心里会更过意不去的。
深夜,宽阔的马路上一片空旷,少有车辆,四周安静得如同闯入无人之境。
车厢里也是,静得可以听到林潮生平稳的呼吸声。他一路上开得很快,将近80码,也没和李知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路上李知又给代悦然打了个电话,那边却显示关机了。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冰冷机械的女声再次重复:“Sorry,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李知心开始突突狂跳,握着手机的左手也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栗。这是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他开始感到害怕,脑中设想了几百种最坏的结果。
“别怕,”这时林潮生转头看了他一眼,“可能是手机没电了,会没事的。”
他的目光仿佛带着神奇的安定作用,李知渐渐平静下来。
仅用了十几分钟,导航就显示到达目的地,他们从车里下来。
耳边呼呼刮着冷风。这里荒无人烟,连个路灯都没有,四周只有一栋栋尚未建好的高楼。
“这边是还没建好的开发区,但听说开发商没钱了,所以留下了很多烂尾工程,”林潮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走在前面,“一般人没事的话不会到这里来,”顿了顿才问道:“代悦然来这里做什么?”
听了这番话,李知心直往下坠,木木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又往前走了一阵,路上到处是小石子,李知走得格外小心。
“这附近没有人住对吗?”他又问。
“有的,我有个同学家离这里很近,”林潮生说,“对了,我记得前面好像还有一片别墅区,刚开发的时候有人说这里十年之内发展前景会比市区还好,然后吸引了很多人来投资买别墅……”正说着,他突然停住,语气惊愕:“哎,我操,那是个人吗?”
李知一到晚上视力就不是很好,眯着眼睛才看清了大概的轮廓。
只见前方有道瘦瘦小小的身影,穿白色裙子,低垂着头,失魂落魄地慢慢踱着步子,将要及腰的头发披散在脑后,跟个幽灵似的。
“代悦然?”李知大声喊。
前面的幽灵应声抬起头,站在原地迟疑了几秒,然后转身,疯狂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果然是她。李知霎时间松了一口气。
“哥!”代悦然再也忍不住,哽咽道,“你怎么才来啊……”她扑过来,一下抱住李知,肩膀耸动着,小声抽泣。
李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等她止住了哭声,才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我来了,别哭了啊。”
过了一会儿,代悦然终于哭够了,抹着眼睛从李知肩上抬起头。
林潮生站在一旁,沉默着给她递了张纸巾,代悦然一言不发地接了过来。
李知问:“你哑巴了?”
“你让我缓一缓啊。”代悦然扁扁嘴。
“谢谢。”她又对林潮生说。
林潮生摇了摇头。
李知怒气还未消,冷硬道:“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那你骂我吧。”代悦然老老实实地说道。一副任人宰割的语气。
李知白她一眼,“回去再说。”他又看向林潮生,缓和了一点语气,“我们走吧。”
“小心点。”林潮生点点头,拉了一下他的手腕。
于是三人往回走。
李知冷着脸问跟在身后的人:“手机怎么关机了?”
代悦然跟在两人后面,低着头,都不敢大声说话,“没电了,就自动关机了。”
李知嗤笑一声,“我还真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担忧的情绪彻底消散,愤怒开始占据上风,“你可真行啊代悦然,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荒郊野岭的,玩手机就不知道留点电吗?”
“我,我……”代悦然自知理亏,嗫嚅着说不出话。
代悦然该不会真的是因为手机快没电了,仅剩的一点电量没办法支撑到叫的车到达这里,所以才给他打电话吧?李知气急败坏地想,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恐怕要当场暴走。
思及此处,他忽然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件事。之前林潮生有两天没有回复他的信息,直到第二天深夜才回,说辞也是手机没电了。
李知偏过头看了林潮生一眼。
“怎么了?”林潮生察觉到。
“……没事。”现在也太不方便问,李知想,回去再找机会问问看吧。
李知又回头瞥了瞥代悦然,发现她垂着头走在最后面,发丝被风吹得直往脸上打,她用手胡乱地理了理头发,掩盖住了脸颊上的泪痕。李知从来没见过代悦然这么狼狈的样子,突然就不忍心责备她了。
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他问:“你脚怎么了?”
“出来的时候跑得太急,可能扭到脚了,”代悦然说,“不过不要紧,我自己可以走。”
出来?从哪里出来?李知心里有些疑惑,但并未追问。
“冷吗?”他把代悦然拽到自己跟前来,将一直搭在臂弯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代悦然缩着肩膀,拢了拢衣领,鼻子一抽一抽地说:“还行。”
等坐到车里,李知才开始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代悦然坐在后面,有些谨慎地望了坐在驾驶座的林潮生一眼,又转而看向坐副驾驶的李知,“那我……说了?”她摸不清李知和林潮生之间现在是什么情况,担心说太多有的没的会影响到林潮生对她的看法,进而连带着李知也跟着遭殃。
李知倒没这个顾虑,简短道:“说。”
代悦然便磕磕绊绊地交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还没到开学的时间,她提前从家里过来了。宿舍大门没开,她又不敢去投奔李知,准备找个酒店先住一段时间。
骆皎得知后,便邀请代悦然去她那里住。骆皎就是之前追求过她的那个女人,李知回忆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李知打断道:“她怎么知道你没地方住?”
“那个……我们之前断断续续地有联系,我来庭州那天,她正好给我发信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学校,我说已经在了。”
如果一开始就同意让代悦然住他那里,就不会有现在这档子事了,李知想,这样的话也不用麻烦林潮生了。
骆皎就住在这里的别墅区。代悦然当时以为只有骆皎一个人在,打开门却发现别墅里有很多人,好像正在开party,男女都有,个个衣着光鲜,精致靓丽。
可能是在陌生的环境里太过敏感,代悦然总觉得其中有些人目光像黏在她身上一样,很露骨,像是不怀好意似的,让她很不舒服。
骆皎带她去了二楼,向众人介绍她,并让她放轻松,不要紧张。过了一会儿有人把骆皎叫走了,临走前,她暧昧不清地笑道:“麻烦你们多照顾,不要为难她哦。”
骆皎一走,有个眼妆浓重的女生便坐了过来,很热情地给她倒了一杯酒,递到她手里。
代悦然有些警惕,笑了笑,把杯子放在桌上并没有喝。
房间里有人抽烟,代悦然觉得难闻,便到窗边透透气。
路过阳台,玻璃门没关,代悦然看到了骆皎的背影,她旁边还站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代悦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不知道是什么话题,又谈论到了哪里,她只听到了这么几句话。
“现在不行,晚上就好说了。”是骆皎的声音。
她又说:“大不了灌点东西。”
“她看上去挺单纯的啊,你不会良心不安吗?”一道男声问。
“怎么?你也想一起?”骆皎嘲弄地笑了声,“我不介意啊。”
虽然他们谁都没有提名字,但代悦然就是觉得他们在谈论自己,心里直发毛。
“然后,然后我……”代悦然越说声音就越哽咽。
林潮生一直在听,此时适时问道:“然后你就跑出来了?”
“嗯……”
代悦然不是路痴,认得路,顺着记忆里来时的那条路一直往回走,手机本来就快让她玩没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关了机。
其实也不能怪她没戒心。
如果对方是男人,代悦然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触。可对方是有阅历又看似很温柔的大姐姐,这给了代悦然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这种感觉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仿佛慢性毒药。幸好她还清醒着。
“还算有点脑子。”李知冷冷地接话。
林潮生把他们送到了李知租住的公寓楼下,车停稳,李知给了代悦然钥匙,让她先回去。
代悦然又看了看林潮生,再三表示感谢,然后很上道地什么都没问,打开车门走了。
李知也悄悄瞄林潮生,发现他看上去不太高兴。也对,深更半夜被吵醒,给人当司机,还要等着一个不是很熟的女孩哭完,换成他他也高兴不起来。
正偷看着,冷不丁被抓了个正着。林潮生直直地与他对上视线,开口:“她心里也不好受,你回去别骂她啊。”
他明白李知其实很关心代悦然,只是不会采取适当的表达方式。
“不是,你什么时候见我骂过她?”李知觉得十分匪夷所思,他在林潮生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
林潮生:“我只是不想让你气到自己。”
“……不会。”李知干巴巴地说。
“不会吗?”林潮生又问了一遍,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终于露出了笑容,“那好吧,我觉得你有时候挺爱生闷气的。”
第60章 留在他身边
车恰好停在一盏路灯下,微弱的光顺着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进车窗里,洒在李知脸上,他闭了闭眼:“也没有那么爱生气。”
“是,在我面前就不这样,”林潮生看着他,“对我特别温柔,从来不生气。”脸上在笑。
又在逗我?李知现在依然不太能分辨出林潮生哪句话是在认真讲,而哪句话是在开玩笑逗他开心。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你够了啊。”尽管知道林潮生说的是事实。
“本来就是嘛,”林潮生笑完,又说道:“好了,你快上去吧,还可以睡一会儿觉,不然很快就天亮了。”
“唉。”李知点了点头,突然没由来地叹了一口气。
林潮生又了然地开口:“我还没开学,回去以后可以尽情睡懒觉,但是你不行。”
“……”李知很纳闷地看向他:“你是有读心术吗?”他总觉得林潮生的潜台词似乎在说: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现在还是快回去睡觉吧。
“嗯,”林潮生煞有介事,“我还会预言,如果你不赶紧回去,明天一定会在实验室里睡着。”
李知:“……”令人无法反驳。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才说:“好吧。”这句话说完,他正准备起身推车门下去,临了却又转过来,吞吞吐吐道:“那个,等一下,我……还有个事想问你。”
“你问。”林潮生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又认真。
“我想问,你没回我消息的那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林潮生听到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怎么这么问?”
“就是……”李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想问问。”
他只是在找证据,想找到林潮生并非是故意冷落他的证据。
“那天啊,”林潮生想了想,说:“我跟我爸妈回老家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手机上午就没电了,又忘了带充电器。”
前两天他老家有位长辈去世了,林敬业一家和那位长辈的关系本并不算特别亲近,但长辈唯一的女儿在国外,无法在短时间内赶回来,丧事便由林敬业代为料理。这几天他和江之芸一起帮忙处理各项事宜。老人出殡那天,林潮生也回了趟老家,一直到晚上才回来,走得匆忙,手机也没来得及充电。
那天他心情一直很低落。深夜回到家,给手机充上电才看到李知的信息,便如实回复说明了情况,等了一会儿,才收到李知的回复:好的,晚安。
林潮生看到这条消息时,莫名有点不高兴。他觉得李知当时应该会问他,手机怎么没电了,今天去了哪里,心情怎么样。可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林潮生盯着灰掉的手机屏幕想,李知不是喜欢我吗?今天怎么一点都不关心我呢?
后来自己又想明白了,李知就是这种别扭的性格,什么都不会多问,心里藏着什么东西也不愿意吐露出来。
就像这次,他觉得李知遇到困难应该第一时间来找他,而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向他求助。
想做李知的第一选择,而不是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给他兜底。
当然,兜底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李知只能依赖他一个。
他逐渐意识到这种想法好像有点不太对。
“原来是这样。”李知语气瞬间愉快了起来,他想他已经找到了证据。
“那我走了,”李知推开车门,下了车,又回过头,扶着车门弯腰朝里面望,“你到家要记得给我发条信息。”
“好。”林潮生答应道。
“注意安全。”李知又说。
“嗯,我知道。”
李知目送着车驶离,直到在视野里彻底消失不见。
回去之前,他又拐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给代悦然用的洗漱用品。
这会儿精力突然变得旺盛起来,他一口气爬到六楼。打开门,看到代悦然一脸郁结,正苦哈哈地窝在沙发上,表情放空。
看到李知回来,她抱着抱枕转过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哥。”
“你坐这儿干嘛呢?”
“等你回来,”代悦然说,“顺便思考人生。”
接着又幽幽地补充了一句:“我差点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李知翻白眼,胳膊一伸,把手里的袋子扔在沙发上。
代悦然扒开塑料袋,一眼便看到了袋子里的洗漱用品。她连忙说:“谢谢哥!”
“你洗漱完去卧室吧,我睡沙发。”
代悦然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行了,”李知笑了一声,说,“少跟我装客气。”
“看透别说透啊。”代悦然也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提前回来了?”李知又疑惑道。舅妈一直很反对她提前返校,认为她在学校总不干正事,整天不学习出去鬼混。
“不想在家里待了呗。”代悦然撇嘴说。
李知继续追问原因,代悦然却摇摇头,嘴巴紧闭不愿意说话了。
见她不想说,李知也不刨根问底了,原因无非就那么几个,家里不自由,舅妈太念叨,或者蒋焉总在她眼前晃。
最后这一点,李知觉得蒋焉实在太冤枉,他显然也不想和代悦然有什么交集。
“哥,你以后什么打算啊?”
“什么什么打算,”李知不知道代悦然为什么突然把话题岔到这里,于是反问她,“你指哪方面?”
“就是,学业方面啊,事业方面啊,还有——情感方面啊。”说到情感方面,她刻意停顿了一下,语气也变得促狭起来。
“……”李知:“管好你自己。”
“又不是开玩笑,”代悦然不满:“我认真问的,没别的意思,就想参考参考前两条啦。”
“不需要参考别人的人生。”李知冷漠道。
“也不是参考吧,”代悦然脸上略微纠结,“就主要是,我现在对我自己的人生比较迷茫……”
李知说:“正常,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迷茫,我现在也一样。”
“行吧,”看李知油盐不进,代悦然也毫无办法,只好转而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提前来庭州吗?”
“嗯?”李知抱着手臂,脸上冷冷的,也不像很有兴趣知道的样子。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问我,快该实习了,以后什么打算,”代悦然终究是没忍住,气愤地开始控诉,“我就说我以后想去沈阳,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突然就生气了,说我爸惯我惯得太厉害了,你说,这是不是很莫名其妙?”
李知不予置评,“你为什么要去沈阳?”
“我没要去啊,就是随便想想,顺口一说而已。”
代悦然在逃避问题,李知想了一下,又问:“因为蒋焉在沈阳工作?”
代悦然脸上的笑短暂滞住,又说:“哎,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啊,我就是觉得在沈阳能比吉林发展得好点。”
真有追求,比吉林发展得好的城市那可太多了吧,不是吉林就是沈阳,看来你对东北这块土地爱得深沉,十分有归属感。李知心想。
“哦。”不过他对城市归属感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那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呢?应该不会想留在东北吧,”代悦然倒是真的好奇李知对未来的规划,“临川其实还不错,环境好,生活节奏慢,很适合养老。”她认为李知更想在他爸那里生活。
“目前就想留在庭州,没别的打算。”李知很坚定地说。
现在只想待在有林潮生在的城市,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
第61章 等你的晚安
“你留在庭州是因为林潮生吗?”代悦然问。
李知被戳破心思,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又淡然说:“为我自己。”
这样说其实也没错,为了林潮生留在这里也好,别的原因也好,归根结底,都是在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代悦然有样学样:“那我去沈阳也是为我自己。”
“你开心就好。”李知说。
“反正,”代悦然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以后去哪里都行,就是不想回吉林。”
“行,你爱去哪去哪,谁能管得了你啊,”李知当然没意见,毕竟这又不关他的事,目光掠过代悦然倦怠不堪的脸,“早点睡觉吧。”
“我不困,”代悦然可能没听出他的嘲讽之意,摇摇头,又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但是他们非要让我回吉林,说以后安排工作找对象也要在这边,啥都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李知无奈道:“他们只是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没觉得不好,但也没觉得这样庸常的生活好在哪里。
“但我一直认为,只有活得失败的大人才会把抱负寄托到孩子身上。”代悦然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尤其像这种对表达父母不满的话,李知曾听过很多次。
代悦然又说:“我过得已经够轻松的了,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
“嗯。”李知敷衍地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林潮生并没有发消息过来,大概还没有到家。
“从小到大都没有亏待过我,要什么有什么,比起同龄人好了实在太多,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李知愣了一下,抬起头。他听得出来,这是舅妈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你对他们好像有很多不满。”
“我不是对他们不满……”代悦然撇嘴,停了片刻,又改口:“呃,那个,算是有一点不满吧。”
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他觉得代悦然好像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没有说什么,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是多余。
“觉得他们管太多?”
代悦然犹犹豫豫,“这只是一方面……”
“哥,你说,我拥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她说:“所以我就不配过我想要的生活了吗?”
“如果你舍弃不了现在拥有的东西,”尽管听起来不近人情,但李知还是说,“那确实是这样。”
要让她继续说下去,可能会一直说到天亮。李知的耐心快被消耗干净了,懒得多说,直接道:“我困了,你不睡我还要睡。”
“哥,我想跟你说件事,”代悦然直直地看向他,“这件事我想了很长时间,趁着今天说了吧,现在不说,以后可能也没有勇气说了。”
见她这么严肃,李知莫名觉得惊悚,一时间有些迟疑,“……什么事?”
他走到沙发跟前,坐在代悦然的另一侧。
该不会要讲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了吧?比如,关于她和蒋焉的。李知来了劲,“你说吧。”
“你还记得我之前转学的事吗?”
“嗯?”这和他预想的方向完全不同,李知顿了一下,说:“记得。”
他记得这件事,而且记得很清楚。
当时代悦然还在上小学,五年级或者六年级,有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闹着要转学。
转学后,代悦然不适应新环境,哭丧着脸来找李知求安慰,李知冷着脸嫌弃她事儿多。
后来他在饭桌上偶然听到的版本是,代悦然和一个同班的男生起了些冲突,她又抓又挠,把人家打得很惨,舅舅怕她再挑事,就给她办理了转学手续。
具体为什么跟别人起冲突,李知没刻意了解过,但他下意识地把主要原因归结在代悦然身上。
“你是不是以为我跟别人打架了,我爸怕我再闹,所以才转学的?”
“嗯。”李知点点头,没有否认。
人情关系是一条错综复杂的纽带,弯弯绕绕的,解不清。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几乎都是干部子弟,非富即贵,许多家长都互相认识或略有过交集。
或许是舅舅觉得事情难办,不好得罪人,才给她办理转学的。李知这样猜测。
“我根本没打过人,”代悦然不满地抱怨,“虽然我小时候胖吧,但他们说我把一个男的打得满地找牙,也太夸张了,我又不是专门练过。”
代悦然小时候有一点婴儿肥,大眼睛,脸圆圆的,长得十分讨喜,性格是活泼张扬了些,但平心而论,并不招人讨厌。她在学校里人缘很好,经常请同学来家里玩。李知回忆着她以前的样子,情不自禁地笑了,虽然她大部分时间是很讨厌,但也有可爱的时候。
代悦然急了:“哇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啊!不就是胖了点吗!”
李知:“我没说过你胖。”
“是啊,你没说过,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我呢。”
“……”李知自觉忽略掉这句话,疑惑道:“你不是没打过人么,那为什么我听说你俩打架了?”
“呃,那可能是因为我把他作业撕了,课本烧了,书包扔水里了,”代悦然说,“然后他想打我来着。”
李知:“……”这的确是代悦然的一贯作风,惹到她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好吧,那他怎么得罪你了?”
代悦然沉默了几秒,“我说他性骚扰,”表情嘲弄,“你信吗?”
李知一怔,迟迟没反应过来。
代悦然怎么都不会想到,那个一向在班里没什么存在感,个子可能还没她高,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生,会在排队下楼去操场集合时,走到人群拥挤推搡的楼道,靠在她身后,趁没人看见,摸了她一把。
那个男生是故意的,甚至在代悦然发觉,回头瞪他时,恶心地冲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那时太小,也没有受到过这方面的教育,不明白性骚扰为何意,但本能地感觉到被冒犯,觉得反感。
回到班里要他道歉,那个男生却满不在乎:“不就摸了一下吗?”
代悦然直接冲到他座位上,把课桌掀了,然后把他的书全撕了。
还好有和代悦然关系要好的同学上前拦着,不然以他的架势,估计真的要揍代悦然。
事情闹到了办公室,当着众多老师的面,代悦然无遮无拦地说那个男生摸了她。
老师们面色尴尬,认为这可能是一个误会,同学之间的玩笑,让男生给代悦然道个歉就完事了。代悦然却并不妥协,言之凿凿地说他就是故意的。
后来请了双方家长过来。代悦然的父亲代启山了解完情况,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刚巧和对方家长在一个军工项目上有过交集,那男生又道了歉,就没有再过分追究。
后来那个男生有天来上学时,脸上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他以为是代悦然找人打的。
还让她有种等着,扬言要她好看。
代悦然气得大骂,又差点和那个男生打架。
之后代启山就给代悦然办理了转学,让她不要再提这件事。
事情自此不了了之。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哪怕是代悦然这样每天都嘻嘻哈哈没正形、看上去永远不会不开心的人也不例外,她也需要理解,需要安慰。
可李知明白得好像有点晚。
李知一直觉得,开心不是即时情绪,而是一种能力,避开痛苦也是一种能力。有人就是可以很容易地开心起来,而另一些人却要花很多精力才能让自己开心,一件痛苦的事需要十件开心的事才能抵消掉。
代悦然或许也花了很长时间才让自己开心起来,李知却以为这都是轻而易举。
“你那个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李知声音艰涩,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问出这句话的。
他以前其实问过代悦然为什么转学,她当时没有哭哭啼啼,脸上也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似乎压根没把它当回事。
“因为那时候我妈觉得这种事很丢人,然后……”代悦然声音低低的,“我也就认为,发生这种事是不能往外说的。”
不是这样。李知沉默着,想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但是现在我明白了,”代悦然扬起脸,愤愤道:“他妈的,我是受害者啊,什么错都没有,我有啥丢人的。”
李知心里被某种情绪充盈着,那并非毫无一用的同情,而是深深的自责。他在这个故事里充当了一个漠然的旁观者,但本可以不是。
现在想想,代悦然那时心里一定很委屈,很无助。她不会理解为什么她没做错任何事,却要受到那样的对待。
他又听见代悦然有些小心翼翼地问:“你也觉得是我小题大做吗?”
“不。”李知果断道。
“嘿嘿,你不这样觉得就好,”代悦然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又有点酸,“我今天一直都没哭的,看到你来了才忍不住……”
李知摸了摸她的头,“哭也不丢人。”他难得温柔地说。
代悦然腿脚伸开,从沙发上爬起来,“那我去洗漱了,好困。”
“所以是谁打的他?”李知忽然问。
代悦然摇了摇头,眼睛里浮现出一层浅浅的、有些柔软的笑意,“不知道啊。”
看着她的眼睛,李知心下顿时明了。
“可能是我的某个爱慕者,”代悦然轻松地笑道,“喜欢从来不是偶然,你说对吧?”
李知点头,“对。”
宇宙的出现是一场偶然,人类永远无法认识到宇宙的真实面目,但如果以光年的尺度来衡量地球上的事物,所有的偶然就都成了必然。
李知起身,走到窗前。打开手机,看到了林潮生发来的信息。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林潮生:到家了。
李知打字回复:好的,晚安。
本以为林潮生已经睡了,却没想到对面立刻显示正在输入。
林潮生:[困.jpg]这个晚安也太晚了,应该换成早安。
李知:……那早安。
李知:怎么还没睡?
林潮生:在等你的晚安啊。
第62章 来我家睡
昨天晚上聊了很久,其实林潮生原本打算说完晚安就睡的,但李知却显然没这个想法。他发过去一句,李知恨不得回十句,最后还是他催李知赶快去睡觉,李知这才不情不愿地又说了一遍晚安,关手机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林潮生是被敲门的声音吵醒的,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时间,发现竟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笃,笃,笃”,敲门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知道响了多久,渐渐变得有些急促。
他听到门外江之芸略带担忧的声音,“他平时也没睡懒觉的习惯啊,怎么还没起,该不会生病了吧?”
“不能吧,”林敬业则直接喊:“崽,醒了没有啊?”
“要不直接进去吧?”
“吱呀——”一声,江之芸推开门进来。
与此同时,林潮生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含含混混地说:“醒了。”刚睡醒,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和沉闷。
“还真没起啊,”江之芸见他这样,很是惊讶,“昨天几点睡的?”
“三点多吧。”
“哟,”林敬业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也走过来了,“熬夜打游戏了?”语气里却没有什么责怪的意思。
林潮生对游戏的热情并不高,甚至比不上林敬业对手机斗地主的热衷程度。他上次熬夜打游戏恐怕要追溯到高一,而且总共也没有几次。
“没有。”林潮生裹了裹被子,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嘀咕。
“你起来吃点东西再接着睡。”江之芸担心他饿着,对身体不好。
“那我还能睡得着么?”林潮生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她,“行了,别管我了,您和我爸这两天也挺累的,先去休息吧。”
“那你起来记得吃东西。”
“好,知道了。”
两人退了出去,轻轻给他关上门。
被吵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林潮生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等意识彻底清醒了才起来。
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来自李知的新消息。
李知还是没有给他发信息,林潮生心中顿时有些不快,这人怎么回事?说喜欢我,结果都快一天了,连条信息都不给我发?
李知头像下方的那个联系人是陶承予。
看着那个头像,林潮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晚上陶承予好像要过来。
前两天陶承予和他聊天时提到过,说他在庭州找了个短期的家教兼职,所以要提前过来,宿舍楼还没开,他便在附近找了一个短租房。
林潮生看了一下地点,发现陶承予租住的房子地址和他家只隔了一条街道,“你不早说,租什么房,可以直接来我家住啊。”
陶承予还挺不好意思的,“那太打扰了吧,再说我都找好房子了。”
林潮生又转而说请他来家里吃饭,陶承予欣然同意。
林潮生洗漱完,走进厨房,发现锅里有江之芸给他炖的番茄土豆牛腩汤。他慢悠悠喝完汤,又去洗碗池把碗筷刷了。
一缕光线照进厨房西侧的玻璃窗,温和地落在墙角的灰色瓷砖上。
林敬业出门了,只有江之芸在家,林潮生告诉江之芸晚上他室友要来。
江之芸得知后,很高兴,当即卷起袖子说晚上要给他们做一桌好吃的。
太阳西斜,暮色悄然而至。
林潮生给陶承予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来。陶承予说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就到。林潮生虽然发了具体位置,但还是怕他找不到地方,便提前去了小区大门口等他来。
只半个多月没见,两人都和在学校时没什么分别,见到林潮生,陶承予依旧像以前一样插科打诨,开怀大笑。
直到进了林潮生家门,他才收敛了一些。
“阿姨好。”见到江之芸,他很有礼貌。
江之芸为两人准备了丰盛的饭菜,陶承予连声称赞好吃,林潮生则不饿,吃得很少。
吃过饭,又在林潮生房间里待了一会儿,陶承予才离开。
林潮生送他下楼回来,江之芸突然问起:“欸,你爸跟我说上次你有个学长来家里了,就是我没在的那次,听说你们关系挺好的。”她手腕上带的那条紫晶手链,还是李知给挑的。
这个“关系好”可能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林潮生沉默了一下,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和李知的那个吻。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嗯,挺好。”
江之芸问:“你前几天去吉林玩,人家没少照顾你吧?”
“嗯。”林潮生点头。
“那你看看人家最近忙不忙,什么时候有空,也请他来家里吃个饭,我还没见过他呢。”江之芸又说道。
“好。”林潮生点头。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林潮生打开手机,发现李知半小时前发了发了一条信息。
李知:困死我了!
林潮生动动手指回:昨天就没休息好,今晚早点睡。
消息刚发出去,他看了两秒,又长按点了撤回。
不行,好像有点管太多了。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两小时之后,手机才振动一下。林潮生已经准备睡觉了。
李知:你撤回了什么?
林潮生:没什么。
李知:我刚从实验室出来。
李知:[抓狂.JPG]
李知:到底发了什么啊!!!
林潮生:真没什么。
李知:[球球了.JPG]
林潮生看着那个可爱的狗狗玩球表情包,觉得很可爱,于是如实回复:就是让你早点睡。
李知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离开学还有一段时间,这几天代悦然没地方住,李知善心大发,主动让代悦然住他那里。
“她现在情绪怎么样,没事吧?”林潮生关心道。
“没事,”李知说:“但我觉得,我这个哥哥做得很不称职。”
林潮生以为他是在为昨天的事自责,“别想这么多,又不是你的责任,没有必要往自己身上揽,”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知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也一直在用言语打压她,和舅舅他们好像没什么区别,尽管我不是有意的。”
林潮生顿了顿,说:“我觉得你对她很好。”
“是吗?”
“对啊,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
李知摇摇头,“我没这么觉得。”他哪里对代悦然好了?一直冷言冷语,漠不关心,经常莫名其妙发脾气,还总爱让她滚。
“那你觉得你对我好吗?”林潮生问。
“应该算,好……吧?”李知有些迟疑道。
直接说“我对你很好”听起来像在自夸。
“这么不确定?”
“也不是不确定,就是,能让你感觉到就好了,不用我特意强调。”
“好吧。”林潮生笑了笑。见好就收,不打算逼他表达更多了。
“代悦然睡你那里,你睡哪?”他问。说着又自问自答,“沙发吗。”
“嗯。”
“那你不如来我家睡。”林潮生说。
话一说出口,他明显感觉到心跳似乎漏了半拍。这和之前说让陶承予来家里住时完全不同。
李知明显雀跃道:“你说真的?”
“是啊。”林潮生的语气无比认真。
“……算了,”李知沉默两秒,又泄气,“不想太麻烦你。”
“我没觉得麻烦,这又不是完全与我无关,”林潮生不认同道:“以后遇到麻烦,可以第一时间来找我。”
第63章 其他平凡人类
“谢谢,还是不用了,”电话那边短暂地沉默了下,然后继续说:“我过两天要和导师去外地开会,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就开学了。”
“好吧。”
怎么就突然……变矜持了?
不知道这是不是他随便编的理由,不过既然李知不愿意,林潮生也没再勉强。
开学前的这几天时间安排得很紧凑,林潮生每天都要去辅导机构教小朋友钢琴和乐理,上午下午都有课,晚上才能有空闲,李知也是如此,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周日早上,李知打电话来,告诉林潮生他要和导师去开会了,明天一早就走。
原来是确有其事。
李知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学,林潮生说下周三。
他没有问李知什么时候回来,是故意不问的。有点搞不懂这种心理,像在刻意跟李知较劲似的。
最近总会冒出许多想不出头绪的心思。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挂了电话,林潮生翻了翻联系人,给许久没联系的季寒打了过去。
无人接听。
林潮生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季寒应该还在睡觉,手机肯定静音了。于是给她发了条信息。
现在两人的互联网相处原则是——有事说事,不闲聊。
林潮生:你晚上在柏林吗?
季寒驻唱的那家酒吧的名字叫等待柏林,他习惯省略前两个字。
直至下午才收到季寒的回复。
季寒:在。
过了一会儿,季寒又发来信息:来吗?请你喝酒。
林潮生:来,但是不想喝。
他这次到酒吧不是专程去喝酒的,好像每次都不是。
季寒现在仍在酒吧驻唱,但已经不需要林潮生晚上来接了。她最近交了一个新男朋友。这人换男朋友比换衣服还勤,她信奉及时行乐,见一个爱一个,林潮生并不太认同这种感情观,但也没有对此表达过什么看法。
自从季寒交了新男友,林潮生就没再去过酒吧。她的现任心眼大概只有米粒这么大,占有欲特别强,疯狂吃林潮生的醋。
林潮生起初不知道季寒有男朋友了,周六晚上照例去酒吧接她。站在楼上等季寒演完,便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绕到后台找她。
到了后台,季寒还没过来,林潮生便随便搬了个凳子坐在那里等。他注意到,旁边有个扎脏辫的男生充满敌意地盯着他,那人头发本来就不太长,这么一弄,全都竖了起来,远看像刺猬。
林潮生觉得莫名其妙。等季寒来了,介绍之后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很狂暴的刺猬男孩是她男朋友。
后来又见过他一两次,他仍然是这个发型。
林潮生十分好奇,避开了刺猬男孩,发自内心地问季寒:“哎,你真觉得这发型好看吗?”
“好看啊,”季寒直翻白眼:“你懂个屁。”
林潮生:“……”
他当然不懂,他关注的点是——留那种发型,洗头的时候一定很不方便。
刺猬男孩坚定地认为林潮生对他女朋友图谋不轨。季寒觉得他没事找事,脾气一上来就跟他吵架,每次都闹得鸡飞狗跳。林潮生听季寒抱怨了好几次。
季寒常找林潮生倒苦水吐黑泥,林潮生只需要负责听,不用发表意见,在这方面,他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如果季寒单身,他们的聊天内容通常天马行空,什么都能聊,但如果她有男朋友,那话题大概率会围绕着骂她男朋友展开。
就季寒这种脾气,对方能谈到现在没提分手,或许应该可以夸一句菩萨心肠。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林潮生干脆不来酒吧了,甚至为了避嫌,连在线上聊天都很少。
可事实证明,两个脾气不好的人在一起,不管有没有别人掺和,依然处不好。
每到周六日晚上,酒吧里人总是格外多,形形色色、姿态万千的人汇集在这里,把小小的一方天地变成独立运转的世界、避难所和乌托邦。
季寒让相熟的调酒师给她调了一杯蓝色夏威夷,然后转而看向林潮生。
林潮生:“冰水就好。”
两人就坐在吧台。
大致扫了一眼四周,林潮生问:“你男朋友今天不来?”
“不来,他明天有考试,在家复习呢。”季寒啜了一口杯中浅蓝色的半透明酒液。
“啊?考的什么试?”大学生的考试也就那几场,现在不是期中或期末,明天也不是任何全国统一考试的时间。
“月考。”
“……不是吧,姐姐,”林潮生被噎了一下,险些失语,“你也没跟我说过他是高中生啊?”
“我竟然没说过吗?”季寒佯作惊讶,接着又笑嘻嘻地补充:“他高二。”
林潮生:“你做个人吧。”
“我怎么了?”季寒说,“是他追的我行不行!”
“行行行。”林潮生无奈道。
两人大概差了三四岁,一般来说,女生比男生心理年龄成熟太多,那恋爱会谈得比较辛苦。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问:“跟比自己小的男生谈恋爱什么感觉?”
“感觉挺好的啊,就是经常很心累,”季寒语气里有甜蜜,同时又带着嘘叹,“我现在每次想生气,都会克制住,然后在心里默念,把他当成我儿子。”
“……”林潮生忍住没笑。
心里默默想,那李知和他相处的时候,应该没觉得累吧?
等等,他们好像还没谈恋爱呢,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问这个干嘛?不会对我……”季寒十分浮夸地抱住手臂,露出惊恐的神色,“弟弟,这可不行啊。”
装得一点都不像。
林潮生仰头喝了一口冰水,“想多了,我这次又不是特地来找你的。”
“那你来干嘛的?”季寒纳闷道,然后顿悟:“……不会是来找小魏的吧?”
“对。”林潮生点点头,把嘴里的冰块咬得嘎嘣响。
季寒瞬间有些警惕,“你找他干嘛?”
“怎么了,”林潮生看向她,无奈地笑了下,“我还不能找他了是吗。”
“他喜欢男的,这个你知道,而且他上次还问我你最近怎么都不来了,”季寒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反正我觉得有点那什么……”
“我怎么觉得你恐同呢?”
“不!”季寒瞪他一眼,差点要拍桌子,“我不是恐同,我恐人类,妈妈不允许你接触这些平凡的人类!”
“滚啊,你少占我便宜。”林潮生乐道。
最近季寒不知道犯什么病,经常对着手机喊一些不认识的明星儿子,林潮生尽管不是明星,却依然被季寒划入到“儿子”的范畴里。
“好了,不开玩笑了,”林潮生收起无所谓的态度,正色道:“魏北他人呢?我给他发了消息,还没有回。”
“还在忙呢吧,”季寒扭头朝不远处瞥了一眼,“应该很快就换班了。”
“你到底找他有什么事?”季寒又问。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咨询一些问题。”
季寒觉得很不对劲,狐疑道:“你有什么问题是需要咨询他的?”
“这你就别管了。”林潮生摇头笑道。
应该是你不太想听到的,关于接触其他平凡人类的问题。
第64章 就挺突然的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起,屏幕上显示的是魏北发来的一连串信息。
魏北:我换班了![企鹅蹦蹦跳跳]
魏北:你现在在哪啊?
魏北:我来找你![企鹅转圈]
从系统自带的企鹅表情中足以看出发送人的雀跃。
林潮生随手拍了一张吧台处的照片发给他。
林潮生:这里。
“嗨!林潮生!”一片嘈杂里,忽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林潮生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到了不远处的魏北在踮着脚朝他挥手。
他仍穿着酒吧的侍应生制服,快速地越过人群朝这边走来。
见他走近,林潮生从高脚凳上站了起来。
魏北站定在他面前,几乎跳了起来,抱了他一下。
“你好久没过来了,”他眼睛弯弯的,“最近忙什么呢?”
“还和以前一样,瞎忙。”林潮生余光瞥了季寒一眼,并没有说明实情。
“啊,”魏北这才注意到一旁的季寒,“季寒姐也在呢。”
季寒握着酒杯,似笑非笑:“哪次我不在呢?”
“说得也是。”魏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了。
“有事说事啊。”季寒微微偏过头,提醒林潮生。她挺不想让这两人闲聊的,就怕一不小心聊出什么另外的感情。
林潮生在这方面没有任何敏感度,迟钝得简直像块木头,妈妈很发愁。
魏北疑惑:“嗯?什么?”
林潮生:“就是想向你咨询一些事。”
魏北眼睛瞪得很圆,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于是问了刚才季寒问过的问题:“你能有什么事是专门想向我咨询的啊?”
“我们去那边说。”林潮生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长廊。
季寒闻言,挑起眉:“我不能听?”
林潮生点了点头,“确实不太方便。”
季寒十分不屑:“嘁——”
长廊的尽头是一个死角,这里很少有人经过。
“好了,问吧,”魏北没骨头似的靠着墙,抬头看着他,“什么问题啊?”
“一些关于……你们这个群体的问题。”
魏北深深地望着他的眼睛,揶揄地“哦”了一声,语调恨不得拐十八弯,“我终于引起了你的注意吗?”
“我说正经的。”林潮生笑了笑。
“好吧,”魏北耸肩,“你问这个干嘛?我以前给你讲圈里的事你从来就不乐意听,也不想了解。”
林潮生沉默几秒,淡定地说:“现在想了解了,就挺突然的。”
“操!等会儿,”魏北脑中涌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不会是弯了吧?”
“我觉得没有,”林潮生说完,接着又补充,“暂时没有。”
他其实不太喜欢给某个人或某个群体下定义,也不喜欢把有着相似特质的人归类为一个群体。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复杂之处,不能简单地用几个词汇来定义。
“……”魏北觉得他能说出这种话,要么是弯而不自知,要么就是离弯不远了,“那你想了解什么?”
“我有个朋友——”
这老套的开场白……魏北好笑地打断:“你直接说是你自己得了,跟谁不知道似的。”
“不是啊,真的是我朋友,”林潮生无奈地解释,“我那个朋友,前段时间吧……说喜欢我。”
话说到这里又停了。
“然后呢?”
“然后,”林潮生像是有些难以启齿,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以前他还挺主动的,说了喜欢我之后,反而,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
“他是在什么场合下跟你告白的?”
“也不算告白吧,”林潮生仔细想了想,“是我问出来的。”
“你真行……”魏北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啊,不应该等人先表白吗?”
“我等不了。”
魏北:???
见魏北吃惊地快要合不住下巴,林潮生又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性子比较急。”
魏北:“那我还真没看出来。”和林潮生认识好几年,林潮生给他的感觉一直是那种比较沉稳能抗事的性格,虽然有时可能会有点莽,但真的跟性子急沾不上边。
“那你现在对他是什么感觉呢?”魏北又问。
林潮生蹙了蹙眉,似在认真思考,话说出口时,有几分犹疑,“我也说不清。”
“说不清那就是喜欢。”魏北肯定道。
喜欢就是这样,说不清也道不明,是在大雾中看不清方向也想要坚定地往前走。
“可能是吧。”
“你们直男就这点烦人!”魏北评价道。说完又觉得不对,“对不起我忘了,你已经不直了!”他一脸痛惜。
林潮生:“人间不直的。”
“哎,那我有机会吗?”魏北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
“……”林潮生黑着脸说:“没有。”
“我逗你的,”魏北嘻嘻笑道:“我还不喜欢你这个类型的呢!”
“哦。”
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感叹道,“如果所有直男都像你这样对待感情这么认真就好了。”
“唉。”林潮生知道他曾有过一腔热情错付直男的经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发出单音节词。
“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魏北言之凿凿,“当一个人带着问题来问你的时候,多半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问你呢,只是想寻求认同和支持。”
林潮生失笑:“在哪看来的心灵鸡汤?”
“不是心灵鸡汤,是人生哲学!”魏北强调,“你觉得怎样做是对的,那就去做,反正感情是你自己的事嘛,不用管别人怎么看。”
林潮生郑重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倒不是在纠结对错与否,林潮生在这一点上从未有过疑虑。他只是想深入地思考一些问题,但总有些事情,不会给人留下思考的空间,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已经发生了。
把季寒送回家,回去的路上,手机里又收到了魏北的消息轰炸,但林潮生没顾得上看。
回到家之后,他才点开聊天框,结果着实把他震惊到了。
魏北:高清无码了解一下!我付费买的哦,全都分享给你,不用谢!
他给林潮生打包发了很多男男动作片,足足有好几个G。
林潮生看到这么多链接,默默地想,这个就不必了吧……但最后还是一一保存到了网盘。
他抱着观摩的态度看了其中几部。
观后感嘛……说实话,不怎么样。
但如果把李知代入下面那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再把李知代入上面……停,这下又不太能接受了。
脑中浮想联翩,一个个模糊而暧昧的片段构成了一张清晰的脸,睡意朦胧,林潮生在时而能接受,时而不能接受中陷入了睡眠。
第65章 红豆最相思
刚入学时,黄炎作为过来人就告诉过李知,参加学术会议的次数取决于导师的大方程度。傅飞岚虽然穷,但对待学生却很大方,经常带他们去见世面,参加国内外的各类会议。黄炎这两年已经跟随傅飞岚参加过许多场会议,因此更倾向于把机会留给李知他们这群研一的。但这次导师这次开会的城市刚巧在黄炎的老家,所以特意带上了她。
会议早上九点开始,地点是当地一所高校的大礼堂。结束时,已经快要下午了。黄炎准备拉上导师和李知去外面逛逛,傅飞岚说自己是中老年人,逛不动,从礼堂出来就直接回酒店休息了。
据黄炎说,这里被誉为烹饪之乡,有超多好吃的。李知在吃这件事上并不是很上心,烹饪之乡、美食之都之类的头衔对他也没有太大吸引力,黄炎说去哪他跟着去就行了。
两人来到路口等车。
“师姐,我们去吃什么?”上车之前,他问了一句。
“双皮奶!”黄炎很兴奋。
李知:“哦,好的。”他并不觉得双皮奶好吃,但也没有给人泼冷水。
“那家双皮奶卖得特别好,”黄炎说,“去晚了就没了。”她又看向李知,“很多地方的甜品店,挂着双皮奶的牌子,卖的其实是用奶粉做的牛奶布丁,很不正宗的。”
怪不得他一直觉得双皮奶不好吃。李知点头:“我以前吃过的应该就是这种。”
他们坐车来到一条街道交叉路口,下了车继续往里走。最后在一家门脸老旧的糖水店门口停住脚步,糖水店对面是一所教堂,开在这里显得和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李知抬头看去,店门上面是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
这家店面不大,生意却很好,走进去,一股天然的潮湿气味夹杂着淡淡的奶香扑面而来。
店内生意火爆,每天的双皮奶供量有限。不巧的是,他们到的时候,双皮奶就只剩下一份了,李知自然把唯一的那份留给了思双皮奶情切的黄炎。
点完双皮奶,店员便走到门外,在玻璃门上贴了两张A4纸,一张各三个字,左边:双皮奶,右边:卖嗮了。
“还有哪个比较好吃?”李知盯着手里薄薄的一页菜单,拿不定主意。
菜单上面并没有任何图文介绍,就只有一行行黑体字,后面配上价格,简洁而单调。
黄炎手指在菜单上一通乱点,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错。”
“……”选择恐惧症让李知犯难,干脆闭着眼选了一个,“那就这个吧。”
片刻后,两份甜品被端了上来,一份西米露双皮奶,一份脆皮炸鲜奶。双皮奶是用小青花瓷碗装的,奶皮雪白,有点皱,上面撒了薄薄的一层的西米露,晶莹剔透。
两人上午参加的会议是一场关于星系宇宙学的研讨会,有许多领域内知名的专家学者前来,黄炎听后很有收获。两人就刚才的会议内容聊了一会儿,聊得专注,桌上的甜品都没怎么动。待话题结束,黄炎兀自笑道:“出来吃东西还聊这个,怪没意思的。”
“没有。”
“说点别的吧,你和,”黄炎卡了一下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你的,你的那个……”
“林潮生。”李知提醒道。
“对,你和林潮生,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李知无奈地笑了笑,“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进展。”
“不是吧,”黄炎讶然问道:“你怎么追的人啊?现在还没追上。”
李知也有些困惑,我怎么追的人,我……追了吗?
他忽然有点搞不明白追人的定义,以及追人是怎么个追法。
想方设法地对一个人好,可以叫追人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应该算是追了挺久的,但是这么久都没追到,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是啊,”李知尝了一口炸鲜奶,入口酥脆,咬开里面是滑腻浓郁的鲜奶,“还没追上,急死我了。”
“你看上去可一点都不着急啊。”
“急也没用吧。”李知倒是看得挺开。
“这话说得怎么……”黄炎停了下,琢磨出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有恃无恐的。”
李知愣了愣:“是吗?”
“是啊,”黄炎挖了一勺双皮奶,上面的一层奶皮被戳破,“诶,你说,林潮生是不是也喜欢你啊?”
这次李知倒没什么犹豫,扬起嘴角笑道:“你说是那就是吧。”
不然那个吻算什么呢?他想了很久,也没能找到更好的解释。
“我觉得他也有点喜欢我,但是,他这个人,可能现在还没搞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李知说,“反正,我不急于一时,现在这样慢慢来,也挺好的。”
黄炎一直觉得李知的性格过于温吞,对很多事都抱着一种置身于事外的态度,哪怕是他自己的事,身处漩涡中心也像个局外人,“这个时候你应该趁热打铁啊,你真的不想更近一步吗?”
更近一步,当然想。李知说:“再近一步的话,我怕把他吓跑了。”
黄炎又挖了一勺双皮奶,忆及上次见到林潮生的场景。他在雨中给李知撑伞,身形高大挺拔,脸也好看得没话说,言行举止丝毫没有这个年龄的轻浮,很有男友力,而且能给人足够的安全感。
而李知呢,黄炎适时看了他一眼,比林潮生差不多矮了一个头,跟他比起来弱不禁风的。
显而易见,李知才应该是更容易被吓跑的那一个。
“那个,”黄炎直接笑出了声,边笑边说:“我觉得吧,他应该没这么容易受到惊吓,或许你可以换个方式追人,不用这么含蓄。”
“难不成要让我——”李知脑海中闪过那些恶俗电视剧里男主角追人的场面,“强取豪夺?”
“哈哈哈,”黄炎捧腹大笑,“这也不失为一个实用方法,可以一试。”
这时外面又进来了一群人,应该是从外地来的游客,戴着旅行社统一发的遮阳帽。他们一进来,小店便被叽叽喳喳的喧闹声灌满了。
李知朝被挤得拥挤不堪的柜台处扫了一眼,看到深棕色的木质柜台上摆了许多空玻璃罐,
他有些疑惑:“这么多玻璃罐是干什么用的?”
黄炎像看白痴一样看他,“打包啊。”
李知又把视线移向一旁的墙面,上面贴着一行醒目的标语:本店不外送。
“可是上面这不是写了不外送吗?”
按理说,生意越好的店,就越应该提供外送服务招揽更多顾客,但这家店显然不按常理出牌,放着钱都不赚。
“这里的双皮奶都是老板和老板娘现做的,原料是每天早上送过来的新鲜水牛奶,外送的话,原料不够,而且他们也忙不过来,”黄炎解释道,“打包的话可以,但也是限量的。”
李知心一动,“可以打包一份带回庭州吗?”
“可以啊,现在天气还不太热呢,半天时间,回去也不会坏掉,”黄炎以为是他想吃,“明天早点来就行了。”
第二天,李知去得特别早,排队买了两份双皮奶,最多也就只能买两份。他要的是原味和红豆味。装进玻璃罐里,用木塞密封好,店员还细心地给玻璃罐外面套了一层泡沫纸。
之所以买原味,是因为黄炎说别的口味带回去的话,口感可能会没那么好了。
至于红豆,红豆最相思。
第66章 这样的傍晚
中午还在回庭州的路上时,李知就给林潮生发过消息,问他下午什么安排,林潮生发了条语音过来,说他下午要去辅导机构教小孩弹钢琴。
李知回到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林潮生,原本打算等林潮生上完钢琴课,去他家附近把从顺德带回来的双皮奶给他。
可现在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他的声音,于是想见他的心情变得分外迫切,一刻都等不了了。所以李知中途改变了主意,准备一到庭州就直接去那家辅导机构等他下课。
做完这个决定,李知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家辅导机构在哪里,便又给林潮生发了条消息:发个定位。
那边依然回了语音过来,反应很迅速,“你已经回来了吗,是要过来找我吗?”
李知打字:刚回来,是啊。
消息发过去,等了几秒钟,林潮生说:“我晚上才六点下课,然后还要和其他聊一下目前的课时进度,可能会耽误一点时间……要不你先回去,到时候我去你那里找你?”
李知向来最讨厌等待,不论是排队还是等人,只要等待的时间稍微长一点,他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异常煎熬的过程。
而现在,就连等待也是快乐的。
李知:不要,我来找你。
林潮生:“……好的。”
跟着定位找到那家辅导机构,就在市区的一栋写字楼里,离林潮生家好像并不远。
写字楼大门口摆着一个红色的自动贩卖机。
李知站在贩卖机前,隔着玻璃看了几秒,扫码付款,哐当哐当,从里面滚下来一瓶荔枝味汽水。
他忘了问那家机构在几楼,于是就在一楼大厅里等着,那里刚好有一排供人休息等待的沙发。
电梯外面的闸机处站着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保安,见李知坐在那里,便和他聊起天来,“等人吗?在几楼啊,怎么不上去等?”
“不上去了,我在这里等就好。”
保安看一眼他的表情,心领神会道:“接女朋友下班?”
“啊,”李知笑了笑,隔了几秒才说:“不是。”
聊天的过程中,李知时不时就要看一眼握在手里的手机,留意林潮生有没有发消息过来。
次数之多让保安大哥不禁感到疑惑:“真不是女朋友啊?”
“真不是。”李知心情很好地回答。
和陌生人聊天好像格外能消磨时间,李知脑子里像安了报时器,再次摁亮手机屏幕时,上面刚好显示六点整。正要点开聊天界面给林潮生发消息,与此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潮生:“我上完课了,在等电梯,你到了吗?”
李知把对话框里的字删除,回道:到了,我在楼下。
林潮生:“好的,等我。”
那句“好的,等我”,声音一如既往地悦耳,像冰块倒进玻璃杯时的脆响,仿佛就萦绕在耳边,李知足足听了三遍有余。
离门口最近的那部电梯到达了一楼,电梯运行的噪音停止,“叮”的一声响,里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李知从沙发上站起身。可直到最后一个人出来,门“砰”地一下合上,也没有看到林潮生的身影。
他走向另一部正在下降的电梯,站到门旁边,盯着缓慢减小的数字看。这部电梯是从28楼下来的,中途时停时降,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几分钟后,这部电梯终于到一楼了。电梯门打开,里面站满了人,但李知还是第一眼就看到了被挤在角落里的林潮生。
李知站远了些,给要下来的人留出足够宽敞的路。随着人群慢慢涌出,林潮生的身影也逐渐清晰起来。
他没有穿平时常穿的卫衣,而是穿了一件有垂感的烟灰色衬衫,配黑色长裤,愈发显得肩宽腿长。远远看过去,少了一点随性,多了几分稳重。
从电梯里出来,林潮生脚步一停,侧过身看向后面。
原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个头矮矮,背着双肩书包的小男孩。
“小林老师再见。”小男孩走出来,仰起脸,朝他挥挥手。
“再见。”林潮生微微歪头,笑着对他说。
“小林老师——”李知重复了一遍那个小男孩对林潮生的称呼,故意把声音拖得有点长,连咬字也在模仿他,语调听起来黏黏的。
“干嘛啊,”林潮生无奈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他这么叫我,是因为机构里还有一位姓林的老师,年龄比我大一些,她是林老师,那我就是小林老师了。”
小男孩已经走出了大门,身后的书包快有半个人那么大,背在他身上看起来很夸张,衬得他更矮小了,“没有家长来接他吗?”李知看着小男孩的背影问道。
“他晚上好像还要上一个什么乐高机器人编程班,上完会有人来接。”
“编程班?”李知吃惊,“他才多大啊……能学得会吗?”然后又小声说,“我到现在都没太学明白呢。”
“你就别谦虚了吧,他学的应该是最基础的那些东西,兴趣为主。”林潮生没有过分纠结这个问题,而是问他:“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李知说着,把手中的荔枝味汽水递了过去。
林潮生接过汽水,这才注意到李知另一只手里拎着的纸袋。
“这是什么?”
“双皮奶,给你的,”李知说,“这是我在顺德买的。”
“特意给我买的吗?”
李知抿了下唇,“是。”
“顺德双皮奶很出名的。”林潮生拧开汽水,仰头喝了一口。
李知微微惊讶,他对那儿毫无了解,以为黄炎只是秉承着对家乡的热爱,才充当本地美食推广大使的,她当时说那里的双皮奶怎么怎么有名,免不了有夸大的成分。原来林潮生也知道,那看来顺德双皮奶是真的很有名了。
“荔枝味的啊。”林潮生把瓶子移到眼前,看着瓶子中央粉色的包装纸,上面还有一个粉色荔枝的图案。
“……”李知有点不好意思,说不出话,只点点头,“嗯。”
“好喝。”林潮生看着他笑道。
李知也低头笑了,没有再和他对视。
“要一起吃晚饭吗?”
“要。”李知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林潮生:“那跟我回家吧。”
跟我回家。李知听到这句话,心跳一瞬间都加快了。
就是不知道他这次是不是故意的,还要我猜来猜去,真烦,李知又想。
“这次换辆车载你。”
这里离林潮生家并不远,因此李知合理猜测他是骑电动车过来的。跟着林潮生走到非机动车停车棚,才发现那里停着一辆很显眼的山地车。车架尺寸很大,但车型看起来却很轻便,主色调是蓝黑色。
让李知奇怪的是,许多专业山地车都没有车后座,但林潮生的这辆却有。
见李知的目光落在车后座上,林潮生拍了拍后座,有些得意地说:“这个后座是我自己装的。”
除此之外,他还给车子换了人体工学把套和更高级的变速套件。兴趣和专业使然,他总是热衷于组装各种机械零件。
他尾巴都要翘起来,想得到李知的夸奖。
李知却问:“你装它干嘛?”
“方便带人什么的。”林潮生随口说。
“带谁?”李知不自觉拧眉。
“……”林潮生沉默一下,意识到了什么,十分上道地回答他:“你啊。”
李知轻“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好吧,其实是当时组装的时候顺手就装上了,”林潮生解释道,“还没有人坐过,你是第一个呢。”
“我是第一个呢。”李知声音很轻,学着林潮生的口吻说。
第67章 延迟
李知坐在车后座,搂紧林潮生的腰,轻轻靠在他背后。
天色暗了下去。非机动车道上没什么人,林潮生骑得很快,愣是把一辆山地车骑成了摩托车的架势。
两旁的树影一路倒退,带着一丝寒意的晚风吹过来,枝叶随风轻轻摇晃。
李知裹紧了外套,手臂也收得更紧,“你骑这么快干嘛?”
“想早点回家啊,”林潮生说着,放慢了车速,“那我骑慢一点好了。”
其实李知并没有让林潮生慢点骑的意思,他觉得这样还挺刺激的。但林潮生已经放慢速度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显得他事儿很多。
“哎,我突然想起来,春风路那边有家椰汁糕也挺好吃的,我下次带你去吃。”他听到林潮生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好啊。”李知当即答应道。
“就是,那家店的排队时间有点长。”林潮生又说。
“没事。”李知说。
“那是家网红店,可能要等很久。”林潮生知道他最讨厌排队。
“没关系,”李知眼神放空,望着不间断从眼前掠过的树影,“等等也没关系。”
林潮生偏了一下头看他,总觉得他的话意有所指。
“跟我一起,绝对不会让你排队。”林潮生说。这话其实是在吹牛,以前不用排队只是凑巧罢了,哪能次次都有这种好运气,何况那家甜品店是真的很火。
“对了,还有,我妈上次说让你来家里吃饭,”林潮生忽然想起这件事,“不过今天他们都不在家,只能下次了。”
李知答应道:“好。”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在想,这……怎么就跳过其他步骤直接见家长了呢?
“今天我给你做饭。”
“好。”
这样的傍晚似乎有很多话可以讲,哪怕什么都不讲,就足够令人难以忘怀。李知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最好不要走到尽头。
到了林潮生家,李知将两罐不同口味的双皮奶从纸袋里拿了出来,把层层叠叠的包装拆开,放在茶几上。
林潮生先尝了一口红豆双皮奶。
红豆绵软细腻,奶皮厚薄适中,入口顺滑,奶香味浓郁,但比想象中甜了很多。他并不嗜甜,但还是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吗?”李知有些期待地问。
“嗯,”林潮生点头赞许道:“非常好吃。”
“你是不是还没吃呢?”林潮生又挖了一勺,动作自然地送到李知嘴边。
李知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塑料勺,犹豫着张嘴把红豆和双皮奶吃掉。
最后两罐全都吃完,一点不剩。
吃完双皮奶,林潮生去厨房做饭,李知也跟了过去给他打下手。林潮生说要煮汤,李知就先给他接了小半锅水,林潮生给土豆削皮,李知便站在一旁,一边看他一边等水烧开。
林潮生给他讲这个汤要煮多久,那道菜要放多少调味料。李知一一记了下来,记完又小声嘀咕,“但我还是讨厌做饭。”
“是吗,那你为什么还跟过来?”林潮生有些好笑道。
“为什么,”李知又开始小声嘀咕,话音几乎小到听不清,“为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林潮生的厨艺以前是还算不错的程度,现在已经可圈可点了,最后做了两菜一汤。豉椒蒸排骨、土豆肉片,以及一锅冬菇汤。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林潮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转身去拿车钥匙。
却没想到被拒绝了,“不用了,”李知缓缓说,“你上了一下午课,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潮生仿佛能感受到附着在他身后的灼热目光。
他本想说没事,不用休息,我不累。转头看到李知的眼睛,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李知坐在沙发上,微微抬起头,眼睛里含着笑看他。
从这个角度看,林潮生忽然觉得,李知像是在仰头等他吻。
他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好吧。”
虽然李知不让他送,但他还是要送李知出小区的。
两人走到大门口时,中央的喷泉正在喷水,走近能感觉到一股冷气,是水的气息,像刚落过一场微凉的雨。
庭州的市政照明工程一直搞得很好。这里是附近最亮的街区,每到晚上,灯火熠熠,一盏盏灯照得这片区域亮如白昼,四周一片灿烂辉煌。
“好了,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我去那边坐地铁。”李知抬手指了指前面说。
这里地段很好,交通便利,不远处就是地铁站,可以直接坐到庭州大学站。
“哦,好。”林潮生侧过脸,看身旁的人。
刚巧李知也抬起头。
于是他们目光相接,像接了一个极为短暂的吻。
相顾无言,唯有眼神在亲吻彼此。
只片刻后,沉默便被打破,暧昧的气氛瞬间消弭于无形。
“那,你路上小心。”林潮生觉得很不自在,率先错开了视线。
“好的。”李知的声音倒是很轻松。
林潮生正要说再见,不曾想李知突然凑近过来,惦着脚,拉了一下他的手臂,凑到他耳边,说:“今天也很喜欢你。”说完就三步并两步快步走了。
留林潮生一人在风中凌乱。
等走远了几步,李知忽又回过头,得了逞一般地冲他笑:“快回去吧,拜拜!”
林潮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说:“拜拜。”
他一贯胆大心细,鲜少有害怕的东西,但最近在面对李知时,偶尔会产生一种间隔时间很短的、类似于心慌的情绪,就像刚才两人对视时那样。这种感觉好像以前就有过,但他那时搞不清缘由。
就像航班时常会晚几分钟,上课有人踩着铃声进教室,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他才总是很难感觉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今夜无风无云,月亮也皎皎当空。
就在这一刻,无数个微小的瞬间重叠在一起,那些早就存在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可能是刚才李知说喜欢他的时候,不,是他从电梯里走出来,隔着人群,第一眼看到李知的时候。那时似乎就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在脑中嗡嗡作响,震耳欲聋。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剧烈的心跳声,也是延迟的心动。
第68章 如果星星能贩卖
开学的前一晚,陶承予约了林潮生在外面吃饭。
给他打电话的时候,陶承予笑得很嘚瑟,“正好给你介绍一下我女朋友嘿嘿。”
林潮生:“我们当中出现了一个叛徒?”他不想当电灯泡,也不想被喂狗粮。
“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机械学院的女生都是珍稀动物,用脚趾头想他女朋友也不可能是本院的。林潮生难免有些好奇,“谁啊?”
陶承予说:“就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艺术学院的女孩。”
“啊?”林潮生对此毫无印象。
“上次去看什么天文展拿回,你还有印象吗?”陶承予提醒他,试图勾起他的回忆,“我就是跟她一起去看的,那次你好像是和李知学长一起去的,想起来了没有?”
和李知一起去的,怎么会忘。林潮生仿佛是刚想起来一样,点点头说:“哦,好像有一点印象。”
吃饭的地点陶承予选在了一家茶楼,这里离他女朋家比较近。他把时间定在了晚上七点半。
林潮生先到的。这家茶楼到了晚上依然人满为患,好在陶承予提前订好了位置,早茶不是只能在早上吃,晚上也能,也不是非要喝茶,喝酒也是可以的,但林潮生顾及到有女生在场,还是没有点。
陶承予的女朋友是和他一起来的,跟在他身后。女生个子挺高,目测有一米七多,都快和陶承予一样高了。见到林潮生后,朝他点点头,算作打招呼,她看起来很高冷,也不太爱说话,只有在看向陶承予的时候才会露出很浅的笑。
林潮生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进来时着实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陶承予会和这个类型的女生谈恋爱,他以为陶承予会喜欢像代悦然那种二次元可爱类型的。
他心里有点纳闷,以陶承予这种又傻又憨的性格,到底是怎么追到人家的?追人的过程想必不会太容易。
吃饭时,陶承予频频侧过头看他女朋友,而女生神色如常,还淡淡地说让陶承予别老是看她,陶承予连连点头,却根本不听,目光无数次不由自主地落到她身上。坐在他们对面的林潮生只能默默承受一波又一波的狗粮暴击,把电灯泡的亮度减到最暗。
吃完饭,陶承予要先送女朋友回家,等会儿再另找个地方续摊和林潮生喝酒。
“我送她回到家就过来找你,不会很久的,”陶承予信誓旦旦地打包票道,“你放心,兄弟,我绝对不是那种重色轻友的人。”
“好的。”林潮生点头笑了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这个点儿,李知应该快从实验室出来了,不知道有没有吃晚饭。突然有点想接他出来吃个夜宵,这家茶楼的虾饺烧卖还不错,大概会合他的胃口。
这么想着便给李知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吃晚饭了没有,几秒种后,那边回:吃过了,现在还在实验室,等会儿就回去了。
林潮生:好的,那你忙吧。
李知回了一个小鸡崽点头的表情。
收起手机,抬头看到前方陶承予和女朋友并肩走远的背影,林潮生心想,你可能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但我恐怕是,如果我和他在一起,哪儿还顾得上别人。思及此处,又摇摇头笑了。
等人的过程中,林潮生找好了续摊的地方,把定位发给陶承予后,他先过去,没等多久,陶承予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我都没吃饱!”陶承予拉开椅子坐下来,“刚才我女朋友在,我都不好意思吃太多,怕破坏我在她心里的形象。”
“是吗,”林潮生配合地问,“你在她心里是什么形象啊?”
“就是一个非常英俊潇洒的——”陶承予说着说着,自己倒绷不住先笑了,“形象吧。”
“哎,那容我再问一下,”林潮生也跟着笑起来,然后问道,“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啊?”
“啊,”陶承予啃了口烤里脊,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他嘴里嚼着烤得外酥里嫩的里脊肉,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是什么问题?当然是表白之后就在一起了啊。”
林潮生:“……”
表白之后就在一起,听起来十分合理,完全没什么问题,那他和李知怎么就没按这个程序来呢?
“你提前来庭州其实是因为她吧?”林潮生想了想,又问。
“对,”陶承予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听说她在一个绘画班做兼职,然后我也去了,但是我又不会画画嘛,就在她隔壁的辅导班给初中生辅导物理。”
“可以啊,以后还可以开个夫妻店。”林潮生调侃道。
“她是庭州人,我又不是……”陶承予挠挠头,“哎,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突然感到了压力!”
“现在就考虑这些,有点早吧,”林潮生沉吟着说,“你之前跟我说你找了个房子,我知道你有了女朋友,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和她住在一起……”
“哪能啊!”陶承予连忙大声否认,“我倒是想,人家肯定要骂我是流氓,哪能刚在一起就同居啊!”
“没有吧,这其实挺常见的。”林潮生说。
“我们才刚在一起不久啊!我以前都不好意思跟她说话你知道吗,以前觉得,她太有距离感了,”陶承予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开始傻笑,陷入恋爱中的人独有的甜蜜之中,“然后现在发现,还挺可爱的嘿嘿。”
林潮生听他这么说,一种熟悉感渐渐涌上心头,这……不就是李知给他的感觉吗?越相处越觉得他可爱。
“对了,她最近快过生日了,”陶承予解锁放在桌边的手机,手指划了几下,点进一个界面,“你看看我挑的这个礼物怎么样?”把手机递到林潮生眼前。
“什么啊?”林潮生定睛一看,屏幕上的背景是一片星空,上面有几个花体字:来自宇宙的礼物,定制专属于你的星星。
“可以以她的名字命名一颗星星。”
“我觉得……买这个东西,意义不大吧,”林潮生看了几秒,有些委婉地说道,“还不如送口红化妆品呢。”
据他所知,有些机构会在网上贩卖星星的命名权,购买后能获得一张证书,下载商业公司开发的APP,就可以在那上面看到星星的编号以及署名。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呢?又不是说这颗星星真的是属于你的了。
人类总是对宇宙怀着无限憧憬,向往宇宙中一切可望而不即的事物,欲望无穷无尽。可星星不是可以攥在手里的漂亮的玻璃弹珠,不能装进袋子里,不能拿在手上,也不能把它据为己有。
星星遍布在宇宙的各个角落,但它从不属于任何人。
“专业领域里不承认这个的。”他又补充。
陶承予郁闷道:“有没有那种,专业领域内也承认的机构?”
大概率是没有的,但林潮生还是说:“我帮你问问?”主要是他第一时间想起了李知,正好可以问问他现在回去了没有。
他打开聊天框。
“那个,其实,我下午的时候就在微信上问李知学长了。”陶承予说。
“……你什么时候加的他好友?”林潮生手中动作一停,直直地望向他。
陶承予顿时得意道:“他加的我哦。”
林潮生:?
“但是他一直没回复,可能在忙吧。”陶承予又瞄了一眼亮着的手机。
“哦?”
林潮生垂下眼看手机,随手给李知发了一个最常用的小鸡表情:不开心.JPG
结果对面秒回了一个同款小鸡崽:摸摸头.JPG
林潮生:我室友下午给你发了消息,看到了吗?
李知:是吗……刚才没留意,我现在看一下啊。
选择性地只能看到我的消息吗?林潮生的心情又好了点,慢悠悠地打字回复:他也没什么要紧事,现在没时间的话晚点再回也行。
李知:好,我刚到家,现在不忙,有时间的。
“但是,女生应该都会喜欢这种浪漫的东西吧,就算没有实际意义,好歹也是一份心意,花钱能买到她开心,多值啊。”陶承予又说道。
听起来有点道理,林潮生险些被他说服了。
“反正这个礼物我是一定要送出去的,大不了我就星星和口红一起送吧,两手准备。”陶承予笑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女生。林潮生想起来,陶承予以前提到过,那个女孩名字里好像有个“星”字。
他曾经看过一部挺有名的科幻,里面的男主送给了女主一颗星星。时光须臾而过,银河纪年409年,人类灭绝,而女主存活了下来,她在那颗星星上着陆,那时的她已经拥有了整个宇宙。
可这两个角色最后都被读者大肆批判,被骂得狗血淋头。
林潮生看完之后,内心倒没有太大波动,也没对角色有什么过激看法。
科幻里的情节和人物都是虚构的,那些只是作者借以表达思想、传递价值观的手段而已。但现在他不再这么觉得了,虚幻中也是存在真实的,至少那种想把最美好的事物赠予喜欢的人的心情是一样的。
如果星星能贩卖,那买下一颗星星当作礼物送给心上人的人,一定很值得被珍惜。
第69章 瞬间即永恒
“学长回我了!”陶承予激动地按住林潮生的肩膀直晃。
“你问李知什么了?”林潮生无奈地躲开,恨不得离他两步远。
“就是问他有没有比较了解的可以购买星星命名权的机构,”陶承予又沮丧道:“然后学长说,没有……”
“猜到了。”林潮生能想到李知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大概是皱眉撇嘴,总之一定不太乐意。他勾了勾唇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
“你俩现在关系这么好吗?”陶承予看着他的表情,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奇怪,提起别人的时候哪里见过他露出过这种表情啊,陶承予回想了一下,说:“我好像都没听见过你喊过他学长。”
“嗯,是挺好的。”林潮生笑笑,也没有多做什么解释。
陶承予又低头发消息,锲而不舍地问:那学长也不建议购买吗?
林潮生看到,心想,这还用问吗?结果显而易见。以林潮生对李知的了解,他绝对会直接说不建议。
“你还是真是不死心啊……”他话还没说完,便被陶承予打断:“学长又回复了!”
林潮生凑到陶承予旁边,看到了下面李知的回复:稍等,我有个朋友好像是搞这个的,我问问他啊。
陶承予:好的,谢谢学长!麻烦你了!!
李知:不麻烦。
林潮生盯着这三个字,不自觉挑了挑眉,他看着聊天框里有来有回的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异样的感觉,李知怎么对别人也这么有耐心?
吃完饭,两人从饭店里走出来。快走到陶承予租住的公寓时,他又收到了李知发来的信息:我问过了,我朋友说现在市面上的这些机构其实都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商业性质的。
后面紧跟着一条网站链接。
李知:我看了一下,这个公司好像还可以,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倒闭跑路。
陶承予:谢谢学长!!!
林潮生看着上面那两条消息,几乎能想象得到李知是用怎样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这种话的,笑意不知不觉就漫上了唇角。
“我以前感觉李知学长好冷漠啊,”陶承予回复完,转头对林潮生说:“现在突然发现,也没有啊,看来以后可以经常找他联络一下。”
“……”林潮生脸上笑意渐渐淡去,朝他抛去一个危险的眼神,“他挺忙的。”言下之意是——有点眼力见儿,没事少打扰他。
-
新学期伊始。
李知忙着写文章投期刊,但写来写去都不满意,情绪数次陷入焦躁。
“怎么了这是,”黄炎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数据有问题?”
“不是,写得太垃圾了,”李知趴在桌子,无精打采地说,“我都不想让导师看见。”
“没有吧,”黄炎大致看了看,抬头说,“别这么谦虚,我觉得你写得挺好的啊,我等会儿再认真看一遍,看有哪里不完善的先帮你改一改,改完你再发给导师看行吧。”
“好。”李知点点头道谢。
他不是谦虚,只是习惯自我否定,觉得自己哪哪儿都不行。
脑子短暂进入放空状态。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一下,收到一条新语音,李知戴上耳机,点开。
“我刚到学校,现在要和我见一面吗?”听筒里传来林潮生轻松又愉悦的声音。
李知:!
他忙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这段时间,他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在实验室经常一待就是十一点多,对着电脑分析数据,直到整栋楼里空无一人。
这个时候是他最糟糕的状态。他随便套了件白色长袖,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头发也有点长了,被水打湿,快要遮住眼睛,这几天都没睡好觉,眼周下还有一点淡淡的黑眼圈。
李知犹豫了好长时间,心想还是算了,输入进对话框里的字删删改改,很久才发出去:我现在有点忙。
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等了一小会儿,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一个字:行。
这是……生气了?
李知小心翼翼地回复:明天可以吗?
接着试图发可爱的表情包蒙混过关。
林潮生:好了好了,你忙吧,明天见。
李知松了一口气,所以,应该没有生气吧?
然而第二天,很不巧,林潮生全天都有课,而且还要上晚自习,这是全班一起上的,算作一次班级活动,他身为团支书,肯定逃不了。
三点钟刚过,李知就和师兄打了个招呼,提前从实验室溜了。他去了春风路,排好久的队,买到了前几天林潮生说的椰汁糕。
回到学校时,他站在林潮生上课的教学楼外面等人下课。
初春的傍晚,大片的白玉兰肆意开在小径两旁。路灯的光亮透过一簇簇盛开的雪白,静悄悄地打在鹅卵石小径上。道路两旁的林地里,各种颜色的花草疯长,浓浓的春意点染着整个校园。
天空昏暗,教学楼门外的石阶却很亮,像刚被雨水冲刷过一样。树叶也被灯光照得刺眼,反射出油绿色的光。微风像是从树上吹过来的,空气中沾满湿润的花香气息。
下课铃声响了很久才停,门口的人将要散尽,林潮生才从楼里走了出来,旁边的男生大概是他同学,两人边走边交谈着。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卫衣,看起来很有春天的感觉。
“李知?”林潮生眼神朝这边一瞥,看到了他。
李知心骤然紧缩成一团,而后又舒展开,心里也如同这季节一般,要开出花来。
林潮生侧过脸和同学说了些什么,便快步朝他走过来。
李知看着他逐渐放大的身影,眼睛里连日来的慵倦与疲惫一扫而空,倏然亮了起来。
生活让人疲惫,各种意义上的疲惫,但眼前这个人仿佛能驱散所有的灰暗。
“你怎么来了?”林潮生走到他面前站定。
“喏,椰汁糕。”李知无声地笑了笑,把手中的袋子递过去。
林潮生一怔,随即接了过来,“怎么不叫上我啊,排队排了多长时间?”
“也没多长时间,”李知说,“走,去吃饭吧。”
两人一起去了离教学楼最近的餐厅。
椰汁糕是芒果味的,分上下两层,中间是黄色的芒果夹心,椰子的味道浓郁,椰汁糕是一种清润的奶香,芒果夹心则酸酸甜甜,一口咬下去,清爽又可口,春天好像就藏在这一口椰汁糕里。
“你什么时候主动加的陶承予?”林潮生又吃了口椰汁糕,把“主动”这两个字咬得很重,显然对此耿耿于怀。
“啊?让我想想……”具体时间李知也记不太清了,好像很早就加了,本来是想借此打探一下林潮生的消息,但是他怂,不知道怎么开口,加上好友之后一直没怎么跟陶承予聊过,“挺久了反正。”
林潮生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他最后买星星了吗?”李知又问。
“这么关心他?”
“……他好像还挺想买的,”李知见他好像不太高兴,岔开话题说,“我就随便问问。”
“看来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够多。”
“嗯?”何出此言呢?李知疑惑地看向他。
“我以为,他找你的时候,”林潮生说,“你会直接跟他说——买那个东西没有意义。”
“啊,当时我是这么想来着,这对我而言的确没什么意义,”李知说,“但是我后来又仔细想了想,这个东西的意义或许不能用简单的价格来衡量,它所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礼物,还有一份美好的精神寄托。”
“我不想破坏这份美好。”李知又说。
美好的事物或许只存在一刹那,但抓住每个刹那,就能看到永恒。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了很大进步,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站在理性的角度思考问题了,这还是他从林潮生身上学到的。
这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林潮生沉默几秒,笑了起来:“是这样。”
“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李知望向人头攒动的打饭窗口,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嗯?”林潮生没反应过来,“还是一起去吧。”
李知坚持道:“我去买,你先吃椰汁糕吧。”
“……那我吃烤鸭饭。”
“好。”李知愉快答应,走向打饭窗口。
林潮生看着李知的背影,内心惊疑不定,怎么忽然生出一种被李知捧在手心里的错觉?又是送甜品又是等他下课又是买饭……
吃完饭,李知提出要陪林潮生上自习,自习课的地点在机械学院的专业楼。
林潮生问道:“不会耽误你时间吗?”
“不会,无所谓这点时间。”
但林潮生仍然蹙着眉,好像在说,你的时间很宝贵的。
“陶承予后来有没有又找你聊天啊?”林潮生又问。
这一瞬间,李知突然福如心至,一下子明白他在想什么了,抬头看向他,盯着他的眼睛,笑着说:“你知不知道,有个词叫——爱屋及乌?”
林潮生:“……”
“他想买什么东西不关我事,至于到底买没买,我也不在乎,”李知眼睛眨了眨,继续看着他说道,“你觉得我关心这个,是因为谁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林潮生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你说得对。”李知刚才故意那样说,本意是想让林潮生说不出话,万万没料到这人会见招拆招,最后反倒是他自己先脸红了。
第70章 草莓不是唯一的水果
林潮生和李知到教室时,里面还没什么人。随便在最后一排找了位置坐下,李知坐在靠墙的那一侧,林潮生挡在他外面。
由于这是学生自发组织的自习课,管理比较松懈,铃声响过好一会儿,人才陆陆续续地走进来。女生来得早一些,有几个坐在前排,悄悄地扭头朝这边张望,但他们谁都没有察觉。
李知随手从书摞上拿了一本林潮生的教材,摊在桌面上看,厚厚一本的《机械制造工艺学》,随便翻了几页,果然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没有再假装看书,而是直接把书合上,目光始终盯着一旁的林潮生,堂而皇之地看他。
视线落到他的手上,指节修长有力,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像圆润的小贝壳。这样的一双手,弹钢琴的时候一定会让人移不开视线。想到这里,李知才恍然意识到,他还没有见过林潮生弹钢琴。
以后总会有机会的吧。
林潮生手里握着一支水性笔在写作业,神情专注,李知扫了一眼他在写什么,熟悉的大学物理。林潮生做题速度很快,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得到他。
盯着他看了很久。
旁边的人觉察到这道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手指停顿一下,抬起头看向她,用口型问:“无聊吗?”
猝不及防地抓了个正着,李知忙装作看书,小声回答道:“不,不无聊。”然而这幅样子在林潮生看来演技很拙劣。
“行。”林潮生没忍住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他的作业。
李知继续翻那本书。上面一些重要的知识点旁边做了笔记。
林潮生的字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并不是像很多男生那样惯常写的狂放不羁体,而是恰恰相反。该怎么形容呢……就是那种,看起来非常乖巧的字体,连笔很少,板板正正的。尽管很认真地在写了,但还是不好看。
兴许是这门课太无聊,这本书许多空白处都画满了大大小小的涂鸦,黑笔、红笔,甚至荧光笔,颜色花样繁复。
李知看得想笑,这些肯定都是林潮生随手乱涂的,想起什么来就胡乱画一通,整体显得非常混乱,也没有什么技巧和结构可言。但看久了觉得,这种画风其实还挺可爱的。
慢慢往后翻着,发现有一页被折了一个角。李知捏着被折起的一角,展开,看到被折住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简笔画。
指甲盖大小的两个扁圆,上面有两片叶子和一个小柄,看起来像是某种水果。
李知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草莓?不太像啊。
由于迟迟看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在这一页停留了很长时间。
林潮生不经意地转头,正好瞥见李知翻到了哪一页,“哎呀。”他用手心盖住简笔画,将这一页掀了过去。
“你画的什么,草莓吗?还是樱桃?”李知眼睛离开了书本。
“……”林潮生沉默两秒,压低了声音问:“你觉得是什么?”
李知复又低头,仔细地看了下,确定道:“我觉得是草莓,因为这上面还画了几个小黑点。”
林潮生无奈:“你觉得是就是吧……”
明明是一颗荔枝啊。林潮生想,我画得应该没有这么抽象吧?怎么连这看不出来?
见林潮生又转过头继续写作业,李知又翻回了刚才那页。
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脑中浮现了一个猜测,接着就越看越觉得像,应该不是他想多了。
“是我吧。”李知很小声地自言自语。
正在写题的林潮生朝这边瞥了一眼,悄悄扬起了嘴角。
自习课上到九点结束。两人从后门出去,走到门口时,许多同学和林潮生打招呼说再见,他一一笑着回应。
他人缘很好,李知早就知道,但看到他对谁都露出同样的笑,心里又有些微妙的不爽。
这样想着,脚步便无意识放慢了些。
“怎么了?”林潮生停住,望了过来。
李知立刻摇头道:“啊,没事。”
“那走吧,”眼前的人弯了弯眼睛,“下楼梯别再分神了,当心踩空。”
李知晕晕乎乎地点头,心里想,他对我笑的时候,好像还是和别人有点不一样的。
“回去别太晚睡。”林潮生怀里抱着几本书。
“嗯,但是还要改一下东西。”李知闷闷地说。
总有些事要独自面对,比如写得稀烂的论文。
他叹了一口气,“我尽量吧。”那篇文章导师看过之后,给了他建议,他得到一些新的启发,后面估计要有很大改动。
“写得不顺利吗?”
“嗯,我太菜了。”
“没有啊,”林潮生神色严肃,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超厉害的。”
这种说话方式就很像代悦然在夸蒋昭,是十足的夸小朋友时才会用到的口吻。李知听得笑了出来。
“笑什么?”
“笑你可爱。”
“……”林潮生不乐意道:“你才可爱!”
“干嘛,”李知声音里带着笑,“我是在夸你,又不是在骂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我也在夸你啊,”林潮生说:“你超厉害的——”尾音拖得很长。
李知故作冷漠:“哦。”
“所以,不要不自信。”林潮生又说。
脚步顿了顿,李知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往下走,下到三楼时发现,这层的照明灯坏了,楼道里一片漆黑,看不清前面的楼梯。
李知本想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上面却显示电量不足,他这才想起来忘记给手机充电了,马上要自动关机。
一道强光倏然亮起,林潮生一只手抱着书,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
“你先帮我拿一下书。”林潮生把怀里的书递给他。
“好。”李知单手接过书,只有三本,抱着没什么重量。
可以看清楼梯了,李知想要继续往下走,没抱书的那只手忽的被抓住了。
“小心点走。”林潮生的声音在并不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竟显得有些悠远。
“唔,好的。”原来他特地腾出一只手是用来……抓我的手?
林潮生没有握李知的手腕,而是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这让他感到十分紧张,“扑通扑通”,心仿佛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嘿,林潮生!”身后有人突然出声,差点把李知吓得魂飞魄散。
林潮生捏了捏李知的小指,算作安抚,然后淡定自若地和相熟的同学打招呼:“回宿舍吗?”
“先去买夜宵,上自习给我上饿了。”男生大大咧咧地说道。
“那你快去吧。”林潮生侧了侧身,让他先过。
“好嘞,拜拜。”男生快步从他们身边闪过,像阵风一样跑下了楼。
刚才听到声音的一刹那,李知下意识把手攥得很紧,现在才发觉,手心里好像已经沁了一层薄汗。
他松了松手,抬头看向林潮生。
林潮生顺势把手松开,低低地笑了一下,“又没人看到。”
没有人看到他们黑暗中紧紧交握的手。
林潮生眼波里倒映着灯光,像跳动着的烛火,招引人靠得更近。李知与他对视,渐渐红了脸。
走出专业楼,他们又往前走了一会儿,要在前面的岔路口分开,一个要往宿舍区的方向走,一个出校门。李知停下来说:“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
“用。”李知说。
没有必要吧。林潮生有点别扭地说:“我又不是女生。”
“我也没把你当女生。”李知看着林潮生的眼睛,认真道。
空气骤然沉寂了下去。
现在是校园里难得的寂静时刻,头顶是天鹅绒一样深蓝的夜空,隐约点缀着几粒朦胧的星星。
而李知眼里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他鼓足勇气开口:“你……有没有感觉出来,我在追你?”问之前紧张得要命,真正问出来的时候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林潮生听到这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那昨天我说要见面,你还拒绝了呢,有这样追人的?”
好像确实……“是没这样的,”李知失笑道:“我错了。”
“其实,”林潮生又说:“你不说的话,我没感觉出来,现在你一说……我觉得,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
“那是你太迟钝了。”李知小声咕哝。
“我这次听到了,”林潮生看他,“你说我迟钝。”
李知:“……”
“好了,不逗你了,”林潮生轻快地笑起来,“我能感觉到。”
“那我们现在……”李知斟酌着口中的话,“我需要确认一下,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始终不敢确认这件事。
在大学里谈恋爱是件很简单的事,没什么顾虑。但随随便便追人,随随便便在一起,都会给他一种很不真诚的感觉。
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不应该抱有这么强的目的性,追求是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也应该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太过心急。可想和林潮生在一起的念头,从明白自己喜欢他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很强烈。
“你说呢?”
“所以我们——”李知思索着说,“算是在谈恋爱吗?”
林潮生笑了笑,弯下腰,看着一脸呆愣状的李知,在他脸颊上极轻地落下一个吻,“现在才算。”
第71章 破石头
把论文的框架大致改完,窗外已是深夜,整个城市寂静无声。桌上没喝完的咖啡已经凉透,李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厨房把杯子刷了。回来的时候,放在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大半夜的,他还以为是林潮生发来的信息,打开一看,原来是没有屏蔽掉的某个APP的推送。
可能是因为前些天搜过几次刚谈恋爱应该给男朋友送什么礼物,手机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给他推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大数据存在的意义或许就是给人添堵,不就是搜索的次数多了点吗,怎么现在连情趣服装都出来了?
李知盯着屏幕上滑稽的粉色猫耳朵和尾巴,黑着脸关掉了手机。
把这几天所见的各种匪夷所思的礼物整理一下,都可以列出一份花式送礼清单了。
但是到底要送给林潮生什么礼物,李知想了好几天,还是没能想出来令他满意的。那些从网上搜索到的、属于正常范畴内的礼物,他要么觉得俗,要么觉得没新意。以他脑子里过分匮乏的想象空间,实在是没有什么给人制造惊喜的能力。
他最近为了这件事着实伤透了脑筋,但烦恼的同时也是甜蜜的。
李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摁亮手机,想着要不再打开浏览器搜一搜,手指却不由自主地点进了聊天界面。
想发信息给林潮生,但这个时间,他估计早就睡了,于是只好忍住。李知点进置顶聊天框,翻了一会儿聊天记录,边看边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他停在两人的聊天界面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才恋恋不舍地点了返回键。准备关掉手机去睡觉时,目光又顺着消息界面瞄到下方陶承予的头像。
他想起了陶承予送给女朋友的礼物,虽然……但至少还是很有新意的,用心程度没人比得了。
刹那间,李知脑子里灵光乍现,他知道要送给林潮生什么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知就给李文瑾打了个电话。
假期的时候,他和李文瑾联络过几次。每次都是还聊没两句,李文瑾就很不耐烦地挂断:“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吧,我这边也忙着呢,没事少给我打电话。”
这次也是,电话一接通,李文瑾就大剌剌地问:“怎么又打电话了?”
李知被噎了一下:“……”
两人平时的交流很少,李文瑾没事不会联系李知,除非是给他转钱。他这人不知道是对钱没有概念还是怎么回事,每次给李知打的钱数额都远远超出他的正常花销水平。
李知第一次收到转账时,还以为数错了小数点,忙给李文瑾打电话:“不用给我这么多钱,花不完。”
李文瑾语气很冲地说:“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这么多钱我还能带坟里?要能带进去我才不给你。”
李知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好把花不完的钱单独存到了一张卡里。
李文瑾这人古道热肠,待人真诚,很讲义气,前些年帮扶一个战友做生意,借给了他很多钱,结果亏了,快把这些年攒下的钱赔都干净了。后来他又得知那个战友欠了很多债,日子过得窘迫,不顾李知的劝告,硬是帮他还了一部分。
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无底洞,永远没有填得完的时候。
钱最后没要回来,李知气得和他大吵一架。
李文瑾自知理亏,却还要嘴硬:“你小时候我是没养过你,你放心,等我老了自己找个地方过,饿死都不需要你养。”
“那你随便吧!”李知气得头上要冒烟,好几天没搭理他。
父子俩的相处方式一贯如此,但凡遇到点矛盾就先急眼,从来不会好声好气地把话说清楚。
李文瑾性子本就莽撞,不拘一格,常年的军旅生涯使得他内心更为冷硬粗砺,十分不善于表达情感,而且他还是个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者。李知初来临川山时,安静寡言,整天待在房间里不出门,整个人弱不禁风的。李文瑾看不过去,说他不像个男人样子,硬是要拉着他每天爬山锻炼,李知坚持没几天就受不了歇菜了。
往后每回想起来那段时光,李知就觉得恐怖,没有比被人逼着锻炼更可怕的事了。
李文瑾来到李知房间,按照他说的那样打开墙角的书柜,看到了摆在最底层的石头。
他几乎没怎么进过儿子的房间,自然不知道他书柜里这堆奇形怪状的石头是什么。
李文瑾很纳闷:“你让我寄这个干嘛?”他不明白李知捡这么多难看的石头放在书柜里有什么用处。
大部分石头的表面都是凹凸不平的,其中有几块中间还有很多密集的窟窿,跟马蜂窝似的。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但李知并没有解释那么多,而是直接说道:“送人。”
李文瑾闻声,惊讶道:“拿石头送人,不嫌磕碜啊?”
“……”李知一时无言,“这是陨石,陨石你知道吧?”
“我知道,从天上掉下来的石头呗。”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真让人无法反驳。
李知:“……对。”
“嘁,就这?就长这样?你从哪捡的啊?”李文瑾显然不信。
“我买的。”
“买的啊,多少钱?”就一堆破石头,有什么值得买的,李文瑾心想,二十块钱不能再多了。
李知安静了几秒,说了一个数字。
“这么贵?”李文瑾音量猛然提高,声音震人,“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其实这个价格已经是李知刻意说低了的,如果实话实说,李文瑾指定要骂他败家玩意儿。
“……没被骗。”
“行,没被骗就行,”李文瑾没再过分在意价格,而是纵容地说:“你爱买啥买啥。”
过了片刻,“哎,你要送这石头给谁啊?”
被李文瑾突然冷不丁这么一问,李知一下卡了壳,“呃……”
“不会是送对象吧?”李文瑾猜测道。
“啊。”李知暧昧不明地应了一声,也没说到底是不是。
“送个石头像什么样啊,还是送点别的吧。”李文瑾真当他交了女朋友,认真劝道。
李知却格外固执,“不,我就要送。”
“别到时候人家收到礼物,一看,还以为你是随便从哪捡的,再被你给气跑了。”
“不……不至于吧?”
第72章 尘埃飞舞
“那得看人了,”李文瑾也没有说服他的打算,顺着柜子里这些坑坑洼洼的石头挨个看过去,问道:“这么多呢,给你寄哪个啊?”
“要寄的那个没摆在外面,放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李知回忆了一下,说,“应该在书柜最里面,你找找。”
“哟,啥宝贝啊还藏这么严实?”李文瑾一边疑惑一边开始翻找,他挪开挡在外面的石头,看到了被放在书柜最里侧的黑色盒子。
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手里沉甸甸的,但打开来看,里面那块陨石不过指甲大小,“除了小一点之外,看着跟其他的石头好像差不多啊,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这个最贵啊,李知心道。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于是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是月亮陨石,我最喜欢这个。”
“月亮陨石?真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李文瑾顿觉十分稀奇,把石头拿出来,捏在手里仔细瞧了瞧。
“嗯……算是吧。”李知语气有些敷衍。他懒得花时间和李文瑾讲一遍月亮陨石的由来,就算讲了李文瑾也不一定能听进去。
每年都会有好几场陨石雨造访这个星球上的某些角落,但被记录下来的实则寥寥,更多的都隐藏在无人居住的荒野和沙漠里。
陨石是来自遥远宇宙的馈赠,即使是最普通的,对于地球来说也珍贵。
四十多年前,吉林曾下过一场轰动全国的陨石雨,光是被记录下来的大型陨石就多达几百块,小块的则更是数不胜数。
陨石收藏属于小众得不能再小众的爱好,然而再小众的爱好也会有踩雷的风险。李知在逛当地的天文论坛时,曾被陨石贩子忽悠着买过几块陨石,那个看似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贩子忽悠人很有一套,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跟他大吹特吹,说陨石如何稀有,收藏价值如何高云云,那时李知年龄小,不太懂得分辨,对这种几乎陌生的领域不了解,又人傻钱多,信以为真,花高价买了几颗最普通的石铁陨石。
一段时间过后,他辗转认识了一些当地的陨石收藏爱好者,才知道自己被骗了,后来他又分别从他们那里收过几块,至此才算真正入坑。
落在地球上的陨石分很多种类,笼统来说陨石这东西其实并不算稀有,不过月亮陨石在市面上却属实罕见。
月亮陨石实际上是月球受到小行星撞击落到地球上的石块,由于数量稀少,它成为收藏者最受追捧的一类陨石,价格虚高。
这块石头是李知偶然在一个从事陨石分类的俄罗斯人手里收回的,据说来自北非地区,而且是为数不多可以在国际陨石学会数据库中查询到编号记录的,十分可贵。当初收来时花了不少钱,后来又有不少人找到李知,想出更高的价格买,他都没同意。
陨石碎片经过漫长的时光旅行,途径群星,在某个微渺的时刻抵达地球,拥有的概率如同遇到真爱。
把它当作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
打完电话,李知便给林潮生发了信息,约他中午一起吃饭。
这学期林潮生的课表排得比上学期还要满,是任谁看了都会直呼想转专业的程度。从周一到周五,白天几乎没有空闲时间,且双周的周六还安排了物理实验。
但他每天中午仍会答应与李知一起吃饭。
两人约在餐厅一楼的小喷泉旁边见面。
林潮生问他想吃什么。
李知说:“都行,你吃什么我吃什么。”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其实他是北方人的胃,一直不太吃得惯南方菜,而林潮生好像能看得出来,每次买饭都尽量挑合李知胃口的,当然,他也不会委屈自己的胃。
这次在窗口买了两碗麻辣鸡丝面。
“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李知问。
他特地留意过,这周是单周,林潮生周末应该没有别的事要忙,提前查了下,这周刚好有一部新上映的电影,是一部国外的科幻片,想约林潮生去看,他应该会喜欢。
“你文章写完了啊?”林潮生边拌碗里的鸡丝面边说。
“还没有,”李知说完,又飞快地补充道,“快写完了。”
林潮生看了他一眼,“还是这个要紧,你先写完再看也不迟。”
“嗯。”李知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但内心的想法却截然相反。
现在在他这里,和男朋友约会才是头等大事,其他事能推的都可以往后推,就连发期刊都不能与之抗衡。
诚如黄炎所说,他本质上是个恋爱脑。
如果不是因为论文还没写完,就能有更多时间和林潮生约会了。
为什么论文还没写完?因为菜啊。
……又开始陷入自我否定。
直到吃完饭,李知的情绪也没有所好转,但又不想让林潮生察觉到,所以面上仍是淡淡的,林潮生和他说话也会照常回答。
走出餐厅,林潮生要回宿舍午休,李知回实验室,中途会同走一小段路。
“你怎么了?”走到一处人少的拐角,林潮生停下脚步。
“嗯?”李知抬头看他,“什么怎么了?”
林潮生凑近,用食指点了点他的脸颊,“你不开心的时候,情绪会写在脸上。”
没有吧?李知下意识摸了一下脸,他情绪起伏不定是常有的事,好像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有林潮生能发现。
他为什么能发现?李知有些迷茫,轻声问:“有吗?”
“你知道吗?”林潮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他说,“看到你不开心,我会有种负罪感,可能……因为我是你男朋友,让你开心好像就变成了我的义务。”
你也觉得麻烦吗?也会忍受不了吗?李知眨了眨眼,避开他的视线,低垂着眼睫说:“不用把这件事当义务。”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没人有义务分担这些负面情绪。
“啊,”林潮生挠了挠头,有些苦恼道,“是我表达得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手扶上李知的肩膀,接着说:“你开心的时候,我可以陪你开心,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不能立刻帮你解决烦恼,身为男朋友呢,只能想办法让你开心一点。”
李知有点发愣。
他的上一段恋爱谈得磕磕绊绊,分手很久之后,偶然听前任的弟弟开玩笑般地说起,前任说过他这种性格真的不适合跟人谈恋爱。
他也觉得自己性格太糟,再次谈恋爱依然会收敛不住脾气,重蹈覆辙,为此纠结过很长时间。
但林潮生似乎并不这么想。
“我是不是,不适合谈恋爱啊?”他这样问道。
“以前适不适合我不知道,但是……”林潮生顿了顿,说,“和我的话就很适合。”
“真的?”
“对啊,”林潮生很认真地说,“前提是,你要你先喜欢你自己,然后再来喜欢我。”
李知张了张嘴,目光落在路旁怒放的白玉兰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愣愣地点一下头。
“怎么这么说?”他勉强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好像很不喜欢你自己。”
是这样,喜欢你很容易,喜欢自己却很难。
李知总是把喜欢藏在细枝末节里,最宝贝的都藏在心里,露在外面的只是一些边角料,不太明显,有时候甚至需要林潮生自己去找。
而林潮生朝他走了过来,为他打开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光照了进来,他看到空气中仿佛有无数尘埃飞舞。
现在他改变了想法,我喜欢你、我爱你这种话是一定要亲口说出来的。
“我很喜欢你,也……会试着喜欢我自己。”李知最后说。
“嗯。”林潮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搂着他继续往前走。
“我也好想看电影啊——”林潮生思考了一下,提议道:“周五下午有节公选课,不如我翘掉吧。”
李知嘴角悄悄弯起,想也没想就拒绝:“不行,好好上你的课。”
第73章 你好爱他
两天之后,李知收到了来自临川的快递。
早上他从快递站取完快递,就直接抱着快递盒子去了实验室。
黄炎正坐在工位上削苹果。
“师姐,你有没有那种……”李知停顿一下,问:“好看一点的纸?写信用的。”
“给你男朋友写信?”黄炎抬眼看他,手中削皮的动作却没停。
“也不是。”李知用指甲刀把快递盒拆开,里面装陨石的黑色盒子露出来,被层层泡泡纸包裹得很严实,“是要送礼物,顺便想在盒子里面留张纸条给他。”
“什么礼物啊?”黄炎有些好奇,拿着削了半截的苹果走了过来。
李知把黑色盒子打开,黄炎看到里面的东西,愣了一下,“这什么?”
“陨石。”
“……我知道,”黄炎确认自己没看错,“这是什么陨石?”
这颗陨石很小,但形状却漂亮。通体是灰黑色的,上面散布一些斑驳的红色斑点,亮且幽深,里面仿佛藏着一整个宇宙。
看上去并不像普通的石铁陨石,价格也肯定不会便宜到哪去。
“月球陨石。”
黄炎手一哆嗦,连成一条的苹果皮直接断了。
李知心道一声可惜,弯腰把掉到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丢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尽管早有预感,可听到李知这么说时,她到底还是哑口无言。黄炎久久没说话,盯着陨石上面的纹路看,好半天才说:“疯了吧你送这个。”
她虽不是什么陨石爱好者,但也对这方面有一点了解。人们对圈子里那些罕有的、限量的东西总是很狂热,可能这是每个圈子的共同点,那些高昂的价格多半是被炒上去的,在外人看来实在很难理解。
但要问值得吗?喜欢就值得。
“没疯。”李知平静道。
“你好爱他。”
李知:“……”
黄炎把苹果放下,擦了擦手,从手边的打印机里取出一张A4纸,递给李知,“我觉得,你既然都送这个了,用什么纸写信都没太大差别。”
李知接过纸,不置可否。
“就直接这么送给他吗?”黄炎又问。
“嗯……但是又有点担心他不喜欢。”李知纠结道。
黄炎:“那你的担心未免太多余。”
李知拿了支笔,坐下就开始写。
送给……
刚写了两个字,又停住笔。他在思考后面该写什么,写林潮生的名字,是不是显得太客气?
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写道:送给我爱的人。
笔迹隽秀有力,饱含感情。
“呀——”黄炎在一旁发出柠檬精的感叹,又重复起了刚才的话:“你好爱他。”
李知笑笑,没有说话。
把纸小心折好放到盒子里,他又盯着陨石看了几秒,越看眉头越紧蹙,这块陨石看上去好像……太小了。
林潮生真的会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怎么办?
“又想什么呢?”黄炎把苹果削好了,切成块装在盘子里,分别插上牙签,“看你这表情,今天上午像是准备摸鱼。”
“没有,我绝不摸鱼。”李知立刻把盒子合上了。
“我只是在想,怎么能让他喜欢我送的礼物。”
黄炎把果盘放到李知桌前,“放心吧,你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话这么说是没错,李知猜想林潮生收到这个礼物后,应该会把它妥善保存好,然后偶尔拿出来看看,至于喜不喜欢,他心里真没底。
黄炎又给他灌了口心灵鸡汤,“不然你就再好好想想,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是导师常挂在嘴边用来鼓励他们的话。
李知:“……那我再想想办法。”
“说好的不摸鱼呢?”
李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开电脑,“好吧,我晚点再想。”
回到工位上,黄炎提议道:“不如做个吊坠?”
李知眼前一亮,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林潮生可以把月亮陨石挂在脖子上随身带着。
但是问题是怎么做。
“在上面穿个孔怎么样?”李知思忖着问道。
“我靠,你认真的吗?”黄炎大为震惊,一拍桌子站起来,痛心疾首道:“这又不是普通的玉石水晶,穿孔也太暴殄天物了!而且,没打磨的陨石直接带在身上多硌人啊,打磨的话……哎,可别说了,我光是想想心就在滴血。”
李知也没了主意,只好颇为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黄炎又说:“我认识一个做首饰的学妹,平时经常见她在朋友圈发自己做的项链和手串的照片,还挺好看的,来我发给你看看。”说着开始翻朋友圈。
“好。”李知看了她发来的照片和截图,小女生自己做的手工,什么粉水晶紫水晶、滴胶树脂,看上去都很精致。
黄炎说学妹把这些手作挂在朋友圈里卖,生意很不错。
李知点头,“那就做吊坠吧。”
“要不让她帮你做?我和她说一声。”
“还是不了吧,”李知犹豫了片刻,“我想自己做。”
手工而已,应该不难做。
送给林潮生的礼物,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他不想由别人经手。
黄炎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摇摇头叹道:“你真的好……”爱他。
“打住打住,不说了啊,耽误你这么长时间,快忙你的吧。”李知打开了电脑里编写得密密麻麻的代码。
“看你这样其实还挺有意思的,”黄炎笑盈盈道:“让我想起我高中那会儿,给当时的男朋友织围巾,上课把毛线团塞课桌里,一边听课一边在底下偷偷织。”
李知无语:“这……有什么可比性吗?”
“有啊,恋爱中的少男少女都一样。”
李知觉得“少男”这个词早就不适合用来形容他,用来形容林潮生才算合适。
中午实验室聚餐,午饭没有和林潮生一起吃,导致李知和几个同门吃饭时一直是低气压状态,不过除了林潮生也没人能看得出来。
今天的林潮生依然是满课的一天。下午上计算机课时,他用代码编写了一个爱心,截图给李知发了过去。
李知看到后,笑意在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反手用程序给他画了一个更大的爱心,还是会跳动的那种。
林潮生:哇这个厉害,教练我也想学!
李知:……
这个时候不应该表达一下想念和爱意吗?
林潮生:会动的应该挺简单吧
林潮生:我学这个不会动的爱心只花了几分钟
李知:简单
李知:那你真厉害![拇指]
林潮生:[快乐][快乐][快乐]
你不表达那就我来表达吧……
李知:爱你,回来教你画会动的爱心!
第74章 听我的好吗
做手工对于李知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挑战。
他上次做手工恐怕要追溯到小学三年级的手工课,老师在课上教剪纸,他怎么都剪不成型,当时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同桌嫌弃他手太笨,不想和他一组,他只能和另外一个手残的同学组成一队。两个人对着一堆红色的纸面面相觑。往后几次也是类似的情况,最后他干脆放弃了,期末这门课的成绩是不及格。
后来开家长会,班主任点名批评李知,连个剪纸都学不会,当时舅妈在场,她来给代悦然开家长会,顺便给他开。倒没有批评他,而是回家之后把这当作笑料谈,几个大人在饭桌上笑得合不拢嘴。
这就造成他之后一直对做手工一类的事兴致缺缺,包括很多男生爱玩的乐高、高达等一系列需要拼装组合的玩具,他通通不感兴趣。
但这次想做吊坠,与感不感兴趣无关。
李知事先上网查了一下制作步骤,看上去似乎并不复杂。
准备动手实践之前,他还特地咨询了黄炎那位会做手工的学妹。
学妹得知他是要做吊坠送给男朋友,当即非常热情地给他发了一份材料清单,让他对照着买,并表示制作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尽管来问她。
临近傍晚,李知提前从实验室出来,去了学校里的一家文具店。
“老板,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滴胶?”
“有有有,”老板从柜台起身走出来,引他往里走,“做手工吗?”
“嗯。”
“给妹妹还是女朋友买的啊?”
“……”李知一愣,然后说:“妹妹。”
不好意思了代悦然。
“来买这种胶的都是小女生,”老板了然一笑,“女孩子嘛,心灵手巧,都喜欢做这些小手工的。”
“嗯。”李知漫不经心地附和着,内心却简直想立刻捂脸遁走。
男孩子也不是不能做手工吧,他默默想。
老板从最里侧的货架上给他拿了两瓶胶,“只买胶?”
“喔,不是,”李知这才想起来,把保存在手机里的材料清单找出来给老板看,“还有这些。”
最后一共买了两瓶ab胶,一堆奇形怪状的吊坠模具,一些基础的制作工具,以及一个小型电子秤。
除此之外,他还在老板的推荐下买了热缩片和热缩枪,尽管不知道这两样东西能不能用上。
付完款看了眼时间,此时距离林潮生放学还有十几分钟,走到教学楼应该刚好能赶上他下课。
于是李知便把东西暂放在老板这里,说晚点再过来取。
晚上终于能和林潮生一起吃晚饭。
餐厅里人头攒动,他们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想吃的饭。
“陶承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提前下课,他跟我说刚才在文具店附近看到你了,干嘛去了?”林潮生坐下说。
这个暂时还需要保密。李知想了想,理所当然道:“去文具店还能干嘛,当然是买文具。”
“好吧,”林潮生轻轻一笑,“我没有过分关注你行踪的意思啊,就是,嗯……关心关心你。”
李知抿了抿唇,也跟着笑起来,“我知道,感受到你的关心了。”过分关注也没有关系。
“对了,我还有件事要跟你说,”林潮生看向他,“我下周要去另外一个校区金工实习。”
“啊,”李知顿了顿,抬头,“金工实习?”
他以前读本科的时候,有段时间晚上下课,经常能看到一些身穿蓝色工装的人穿梭在校园里,一看就知道是机械学院刚从实训基地回来的学生。
“嗯。”林潮生简单和他说明了情况。
那个校区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实训基地,但离这里比较远,往返需要很长时间。早上六点半就要在学校大门口集合,乘校车过去,到晚上八九点才能返回来。
机械学院的同学皆苦不堪言。
“要实习多长时间啊?”李知点点头又问。
林潮生回答:“两周。”
“这么久……”李知眉头蹙起,喃喃地抱怨道。他拿出手机,低头开始在手机地图上搜索另一个校区的位置,边默着算距离边说道:“那个校区好像离你家更近一点,你可以住家里吗?”
“可以是可以,”林潮生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这个提议,“但我不想住。”
“怎么?”李知不解。
“那样就有好几天见不到你了。”
“也没几天,”李知抬眼,眼睛弯起来,笑着安慰他,“晚上还可以视频嘛。”他其实也不愿意和林潮生分开。
“那也不要。”林潮生扁扁嘴,依然不太乐意。
李知又接着劝道:“你还是住家里吧,那样方便一点,没有必要来回跑,怪麻烦的。”
林潮生垂着眼睛,“我不想和你……”话刚开了个头,便被一道熟悉的女声打断,“欸?”
“哥?”刚从他们桌前路过的人退了两步又折回来,“哎呀,还有小林,好巧哦。”
是代悦然。
林潮生话声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
代悦然笑眯眯地看了眼李知的餐盘,“你们吃的啥呀?”
“排骨煲。”李知语气平平地说。
“噢——”她目光游移,在林潮生身上打了个转,而后侧过头对身边的女生说,“我还没吃过呢,我们也去吃这个吧。”
李知这才注意到,代悦然旁边还站了一个女生,大概是她室友。女孩脸不知怎的有点红,看上去娴静又温婉,柔柔地点头说了声“好”。
“那我们去吃饭啦,”代悦然满脸笑容,“拜拜。”
见李知根本懒得搭理她,林潮生便很有礼貌地和她说了再见。
“嘿嘿,还是小林人好。”代悦然说完,拉着室友去餐厅窗口买饭了。
“我——”林潮生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刚才被代悦然这么一搅和,把打好的腹稿忘了个干净。
“听我的好吗?回家住吧。”李知放软了语气,浑然不觉自己的话里带着很浓的撒娇意味。
“……”林潮生诡异地沉默了一小会儿,最后不情不愿地开口:“那你要每天和我视频。”算是答应了。
“好。”
吃完饭,林潮生去上晚自习,李知回了实验室,走在路上,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手机看一眼,发现不是林潮生给他发的消息,又把手机装了回去。
回到实验室才又打开手机,看到代悦然的消息,李知眉心跳了跳,有点头疼。
代悦然:哥,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们了[哭]
李知:你知道就好。
代悦然:你又和林潮生一起吃饭呢[惊讶]
李知:有问题?
代悦然:没有没有,我哪敢有!
代悦然:你俩现在咋样了啊?
李知:少管闲事。
发完这句话,他把手机放下,不打算再回复她了。
代悦然又继续发过来消息:刚才陶承予给我推了林潮生的微信号,然后我把他的微信号推给我室友了,就刚才和我一起的那个女生。
李知秒回:?
代悦然:我室友一看见帅哥就走不动道,这不是刚好遇见你俩了吗,她看我认识林潮生,就想让我帮忙要个微信[可爱]
这人是老天专门派来折磨我的吧?李知咬了咬后槽牙,回复:黑名单见。
代悦然: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的有人因为这个生气了吧?
李知:滚。
代悦然:象征性要个微信号以示对帅哥的尊重而已,不会怎么样吧。
盯着这行字,李知气不打一处来,他看见代悦然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就来气。
李知:他现在不是单身,我也不是,懂我意思了?
代悦然:???!!!
发完这一串表示惊叹的标点符号,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却迟迟没发来信息,直到李知等得不耐烦,那边才发过来一段求生欲很强且语无伦次的话:对不起哥!!我刚才开玩笑的,我没给我室友发他的微信号,我不知道你俩真在一块儿了,怎么不早说啊!我错了,别拉黑我!pead love!
李知:到底发没发?
代悦然:真的没有!我发誓!
李知:……神经病。
代悦然:哦我知道了,你不好意思了对不对?谈恋爱了就说嘛,不要害羞啦〃?〃
李知:滚!
第75章 我想你了
和林潮生在一起后,李知时常有一些新的体会,比如说——在学校里有很多事都不太方便做。
晚上从实验室回住处,他有时抄近道,会途经女生宿舍区。每次从那片区域经过,总能看到宿舍楼四周散布着许多紧贴在一起的情侣,或在没有路灯的街角,或在行人稀疏的树下,仗着大晚上的看不清,肆意行亲密之事,搂搂抱抱、你侬我侬一番才分开。
以前多看两眼都觉得眼要瞎,但现在,李知竟然……觉得有些羡慕。
尤其是现在,他和林潮生连面都见不到的情况下。
“明明就在一个学校,怎么感觉跟异地恋似的。”再次从女生宿舍楼前目不斜视地经过,李知有点纳闷地嘀咕道。
回到住处,李知洗完手直奔卧室,摁亮书桌前的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一片狼藉的桌子上。
他漠然地看着脱模失败的滴胶,揉了揉眉心。
起初他面对着桌上摆开的这一大堆材料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下手,后来搜索了很多教程,确定自己都看懂了,才开始动手。
然而看了并不等于会了。李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人好歹得有点长进,做手工对现在的他来说应该没什么难度,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做手工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尤其是这种需要极大耐心的手工。
偏偏李知本来就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他经常会莫名觉得烦躁,有时候情绪上来了,做什么事都烦,甚至什么都不做也觉得烦。
但是这次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窄小桌面上脱模失败的滴胶,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工具,李知的心情竟然出乎意料地平和。
可能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他平时总爱给自己催眠,看文献使我快乐,写代码使我快乐,测数据使我快乐,写论文使我快乐。
现在主语换了一下,变成了——做吊坠使我快乐。
是真的挺快乐的,甚至还有心情把脱模失败的块状物拍下来,想给林潮生发过去求安慰。
他这次切身体会到了林潮生当初做蛋糕脱模失败时的心情,前面九十九步都走完了,还差一步就到达终点,前功尽弃,真的是很挫败。
李知拍完照,没有立即发送过去,而是给林潮生发了条信息:脱模真难啊!
算算时间,林潮生这个时候应该也已经到家了。
把手机放在桌边,李知继续和滴胶作斗争,过了一会儿,那边回语音过来:“你还在实验室吗?”
他把手中的搅拌棒放下,按住手机语音键:“刚到家。”
“你在做什么呢?”林潮生又问道。
李知神秘兮兮地说:“你猜。”
过了几秒,林潮生不太确定地问:“做蛋糕?”
“不是,”李知继续卖关子,“你可以发挥一下想象力。”
“可是我没有想象力。”林潮生非常不给面子地说。
李知啧了一声:“说了就没有惊喜了,”然后把这个话题打住,转而问他:“你呢,你在干什么?”
“洗澡。”
“边洗澡边发语音啊?”李知难以置信道。
对面回过来两条语音:“不是,是准备去洗澡,现在在找内裤。”
“你要看吗?”
又点开听了一遍后面那条语音,李知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看什么?洗澡还是内裤?
林潮生说:“我可以给你直播洗澡。”声音里带着笑。
李知改为发文字消息:大可不必!!!
这次过了一分钟之久,语音条才又发过来,林潮生语气有点别扭:“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垂涎我的肉体。”
怎么就突然进入深夜场了?
李知:……别聊了,快去洗澡。
“好吧,”林潮生的语气听起来竟然还有些遗憾,“那洗完澡开视频吗?”
“开。”李知果断道。
一洗完澡,林潮生就接通了视频电话。他人还在浴室里,刚套上睡衣,把手机横放在洗手台里侧抵着墙。
浴室的灯光很亮,那张俊脸一览无遗。林潮生额前的碎发凌乱,软趴趴地遮住眉毛,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他随手把头发往后撩了一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剑眉斜飞,鼻梁高挺。
李知正心猿意马,便看到……林潮生对着浴室的镜子开始往脸上涂面霜。
他在屏幕对面看得叹为观止,“你以前,真的是直男吗?”
“……不然呢,”林潮生涂抹的动作停了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这难道很值得怀疑吗?”
“嗯。”
“又不是我自己想涂面霜的,”林潮生委委屈屈地说,“我高中的时候跟驴友去山上露营,去了好几天,回来之后我妈发现我晒黑了,就一脸很心痛的表情,都快哭了,从那以后就逼着我涂防晒和各种护肤品,我以前真的很不愿意。”
“那现在呢?”
“现在……只有一点不愿意吧,”林潮生笑了笑说,“因为我发现,好像真的有一点用,也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
“你看我皮肤,现在是不是还挺好的?”他凑近镜头,脸一下在视线里放大。
李知仔细观察完,如实评价道:“嗯,的确很好,白白嫩嫩。”
“白白嫩嫩是什么鬼形容词?只有几岁的小孩儿皮肤才会白白嫩嫩吧,”林潮生一副受不了的表情,“我也不嫩啊。”
好好好,要求还挺多。李知问:“那要怎么说?”
“嗯……”林潮生想了想,他词汇库里的形容词很匮乏,最后只能说:“算了,直接夸你男朋友皮肤好就完了。”
“好的好的。”李知笑个不停。
涂完面霜,林潮生擦了擦手,把手机拿起来,也没有什么帅哥包袱,脸直接怼着摄像头,但在屏幕里依然是好看的,就是离镜头实在太近了,近到仿佛能数得清他的睫毛。
“你把手机拿远一点。”李知说。
“干嘛啊,”林潮生盯着李知,有点迷茫地眨了眨眼,“近一点不好吗?”
李知遭受到暴击,停了好几秒才说:“太近了,看不到你整张脸。”
“噢,这样。”林潮生乖乖把镜头拉远了一些。
对面的手机很晃,李知看着林潮生在视野狭窄的浴室里走来走去。
“你在干嘛?”他忍不住问。
“找干毛巾,我要擦头发,”林潮生说着,走出浴室,对着主卧的方向喊:“妈,你把干毛巾放哪儿了?”
隔着门板,江之芸的声音遥遥传过来,“在阳台呢,自己找!”然后便开始数落他,“我说多少次了,擦完头发要把毛巾晾阳台上,每回都是我帮你收拾!”
林潮生连忙捂住摄像头,避免让李知听见,“哎呀,我知道了……”他懊恼道。
“已经晚了,”李知有些好笑道,“你觉得捂住摄像头我就听不到了吗?”
“那你就假装没听到吧,不要让干毛巾影响到我在你心里的形象。”
“哦,好的。”李知点点头,认真配合道。
林潮生的身影又晃悠到阳台,镜头也跟着晃晃悠悠,看得李知晕乎乎的。
他在阳台的晾衣架上找到了干毛巾,往头上随便一搭就回了卧室。
坐在床上,林潮生把手机固定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看向屏幕里的人。他眼睛里仿佛还沾着湿润的水汽,微弯起来盯着李知看的时候盈盈动人。
“你怎么不说话了啊?”
“呃……”李知又沉默很长时间才开口:“我这周末能去找你吗?”
“为什么不能啊。”
“以后想我就直说,想见面也可以随时说,不用这么,嗯……”林潮生顿了顿,在脑中搜寻合适的词汇,“小心翼翼的。”
“哦,”李知一动不动地盯着视频中的影像,目光有几分灼热,而语调却是淡淡的,“我想你了。”
也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林潮生脸颊有些泛红,“我也想你。”
“哎对了,我要给你看个东西,”他一下跳了起来,画面中只能看到他那身夏威夷海滩风睡衣的残影。
李知笑着开口:“你这个睡衣……”
“哎,别提了,我妈上次去度假的时候在景区买的,”林潮生弯下腰,和屏幕里的李知对上视线,无奈道,“我不穿的话她又要闹脾气。”
“你看。”林潮生拉过椅子,一本正经地坐到桌前,小朋友献宝一般,把做好的3D打印模型摆到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调成后置摄像头对着拍,好让李知看得更清楚。
“今天3D打印的成品,”他又强调,“我自己做的,厉害吧。”
屏幕中央有两个圆球体模型,手掌大小,看纹路很好辨认,蓝色的是地球,浅棕色的则是木星。
“嗯嗯嗯,厉害!”李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
这好像和他给林潮生准备的礼物有一些共通之处。
“你喜欢木星吧。”林潮生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李知这才意识到,很久之前的误会到现在仍然没有解除。好像还没有和林潮生解释过,他当初穿女装并不是有什么独特的癖好,也不是因为喜欢Jupiter那个动漫角色,更不是因为喜欢木星。
但现在突然解释的话,显得没头没尾的,好像也挺奇怪。李知思索了一下,最后没有说。
“喜欢。”
其实从林潮生送他星球蛋糕的时候就喜欢了。
木星的亮度很强,在城市里用一般的双筒望远镜就可以观测到,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喜欢到阳台上拿望远镜看星星,每次都要先找木星的位置。
“我其实想把八大行星都打印一下的,但是车间的那个老师看到说太浪费材料了,就没让我做。 ”林潮生作委屈状,和李知倾诉着不满。
在李知看来,他完全是一副和家长告状的小朋友的样子,十分可爱。
李知心柔软得一塌糊涂,笑意漫上眉梢,“不能浪费公共资源嘛。”
“这怎么算浪费呢,我交了钱的呀……”林潮生其实并没有太介怀这件事,只是想借此和李知撒娇。
而李知却以为他真的对没有打印完八大行星耿耿于怀,于是打开了搜索引擎,开始搜索买一台3D打印机需要多少钱。
第76章 光在大质量客体处弯曲
经历了比例不对、胶水未成功凝固、脱模失败等一系列问题,李知发自内心地觉得,比起做滴胶,织个围巾兴许更简单一些,可惜冬天才刚过去不久。
幸亏他现在的耐性变得出奇的好,经过锲而不舍的尝试,第四次脱模终于成功了。
滴胶的表面被打磨得很光滑,看上去有一种玻璃的质感。
成品最终做好后,李知当即拍了张照片保存下来,克制住立刻把照片发给林潮生的冲动,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把这个值得庆祝的消息分享给对方。
李知:我刚完成了一件大事!
林潮生这个时候在实习,显然不会回复。
他打开抽屉,把里面的包装盒了拿出来。这是他昨天去校外的精品店买的,怕自己审美不行,特意让师姐帮忙挑的,师姐说这个简约又好看,李知觉得也还行。
他极为小心地把吊坠装在里面,唯恐磕了碰了。
一切大功告成。李知拿起手机,看到几分钟前来自林潮生的灵魂发问:论文写完了?
李知刚才还开心着呢,看到消息瞬间就蔫了,慢吞吞回复:不是……论文真的快写完了,再改改就可以投了。
他的男朋友最近仿佛一个无情的催论文机器,几乎是每日一催,比李知本人还要关心他的论文进度。催完又担心会不会给他造成压力,李知说不会,才又继续放心催。
李知动动手指,把林潮生的备注改成“今天论文写完了吗”。
今天论文写完了吗:那你现阶段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事?
李知:……先不告诉你。
今天论文写完了吗:哦,那你快去写论文,写完再告诉我。
盯着新改的备注和那行信息笑了半天,李知才回:在写了在写了。
吊坠做好后,李知把桌子仔细收拾了一下,发现还剩下很多没用完的材料,他连带着制作工具一起,托黄炎送给了那个做手作的热心学妹。
-
谈恋爱和没在一起的最大区别在于——以前每次想和林潮生见面都需要绞尽脑汁地找不同的理由,而现在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起来,想见面的时候只需要说一句,我想你了。
这是一个天气很好的周六。上午十点,李知准时从学校出发,坐地铁换乘去另一个校区。
李知昨晚和林潮生约定好,中午在实训基地的侧门外等他。
实训基地坐落在学校对面,远离教学区,被老旧破败的砖墙围了一圈,中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皮门,看外表像一个废弃的工厂。
刚到地方,李知便给林潮生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等了一会儿,他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嚣,由远及近,随后,一波又一波身穿同款工装的小蓝人从侧门走出来,绝大多数都是人高马大的男的,女生的身影极为罕见。
正想问林潮生走到哪了,对方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你等一下啊,我马上就出来。”
“好。”
没过多久,林潮生就随着人群从侧门出来了,他被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看到李知,林潮生朝他挥挥手,露出了明亮的笑容。
他向李知的方向走来,身边还跟了几个男生,大概都是他同学。李知定睛看过去,里面竟然有一个他认识的人——陶承予。
“这是学长,李知。”林潮生向同学介绍。
“正好一起吃饭啊。”有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毫不见外地说道。
李知朝他们笑了笑。
其实他并不太习惯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但如果林潮生想,那也勉强可以。
“不了,”林潮生直率地拒绝道,“我带他去别的地方吃。”
“学长来这儿干嘛呀?”陶承予问道。他以为李知今天是来这个校区办什么事,顺便和林潮生吃个饭。
“来找他。”李知指了指林潮生。
陶承予“啊”了一声,神色了然,然后转过头,对身边其他同学说,“走了,我们去吃饭吧,不管用他俩了。”
“一起吃多好啊。”最初邀请的那位同学又说。
“人家还有别的事呢,走吧走吧。”
“行,林潮生,那我们走了。”
“今天吃啥啊?”
……
几个大男生推推搡搡着走了。
待他们一行人走远,李知笑着望向林潮生,“陶承予还挺上道的。”
看到林潮生一脸“本该如此”的表情,他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等等,他是不是知道我们……?”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潮生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说:“就是,我们刚在一起的第一天。”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潮生按捺不住激动,第一时间把这事儿告诉了室友。
陶承予听后倒没有很吃惊,“看吧,我就知道,你果然是gay!”而后又得意道:“当初还不承认呢,哼哼,我早就看透了!”
林潮生一开始被误会是gay,还曾百般解释过自己是直男,好不容易让陶承予从起初的打死都不信到逐渐被说服,结果现在……非常打脸。
“这样啊。”
看李知的表情带了些玩味,他立刻转移话题,“你饿不饿?”
李知说:“不饿。”他早饭吃得晚,刚吃完饭就出门了。
“那正好,”林潮生朝四周望了一下,说道,“现在餐厅和外面饭店人都挺多的,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行。”
现在从侧门出来的人少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拥挤,林潮生带着李知从这里进去。
“去基地里面吗?”李知问。
“不是,现在里面门锁了,要三点才开。”
“喔。”
李知走在林潮生身侧,不经意朝旁边看了眼,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有点点远。是自己太敏感了吗?
李知刚想走近,林潮生似有所察,立马往旁边撤了一小步。
很不对劲。
“你怎么离我这么远啊?”
“感觉身上臭臭的。”林潮生低头嗅了嗅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
嗯?
“你都不知道,车间里特别难闻,什么味儿都有,我快被熏吐了,”林潮生苦着脸抱怨,“而且这两天突然变得好热啊,车间里没有空调就算了,连风扇都没有,超级闷。”
近日气温大幅回暖,连李知这种对冷热感知不太明显的人都换上了稍薄一些的衣服,林潮生和他的同学却还只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服,进了车间还必须要带上帽子,不热才怪。
男生扎堆的密闭空间,天气热,再加上空气不流通,难免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味道。
李知不由分说地走近一步,拉起林潮生的袖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只能闻到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没有。”
“真的没有,”他又补充说:“要臭也是别人臭,反正不是你。”
林潮生弯起嘴角,“那就好。”然后放心地和李知挨得近了一点。
李知拽着他的手臂没有松开,只是直直地看着他。
“哦,”林潮生想了想,“要这样对不对?”顺势揽住他的肩膀。
“嗯。”
两人边走边聊。李知问:“今天实习内容是什么?”
“电焊。”
“厉害啊。”李知不走心地夸道。
“这个我最拿手了,”说到这个,林潮生瞬间得意起来,“高出平均水平一大截。”
“真的啊?”
见李知不信,林潮生开始掏手机,“等会儿,我找找上午拍的照片。”
“你看嘛。”
看到他手机的照片,李知发现果然如此。
别人焊出来的成品是毛毛虫一样臃肿扭曲的长条,他却能焊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嗯,真的很厉害,王者和青铜的差距。”李知认真夸道。
林潮生被夸得要翘起尾巴,拉着李知站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就是这里了。”
这栋楼的楼梯在外面,是回旋式的,可以顺着它爬到楼的另一侧。
“要上去吗?”李知问。
“对。”
两人爬了四层楼梯,到了这栋楼的另一侧。
楼后面视野空旷,下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旁边还有很大一块被蓝色铁皮遮挡起来的施工工地。
这时工人们应该都在休息,听不到的机器轰鸣声,也不见满目飞扬的尘土。
李知问道:“那里又在盖楼吗?”
旧楼翻新、修建新楼是学校的常规操作,校园里一年中恨不得有十个月都在动工。
“好像在修人工湖。”
李知笑了:“你是带我来看风景的吗?”
就算是无人打理的荒地,在春天也会充满生机。
一阵微风涌起,绿色的浪花起伏,空气中涌动着青草香。闭着眼说的话,风景的确不错。
林潮生却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气氛眨眼间变得异样,暧昧如同野草疯长。
“等会儿想吃什么?”李知打破寂静。
定定地盯着他看了几秒,林潮生答非所问:“想吻你。”话音未落便搂抱着他的肩膀吻了上来。
李知“唔”了一声,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抵在了墙上,被动承受着林潮生的亲吻。
李知一直觉得林潮生不是一个强势的人,很懂礼貌,也很懂得撒娇,现在发现,他最擅长的其实是循循善诱,接吻也一样。
他的动作并不凶,吻得又轻又温柔,却能让人感受到足够的爱意。
被林潮生半搂半压了很长时间,李知肩头已经酥了,浑身也是酥软的。
直到被吻得气喘吁吁才分开。
“好了,”林潮生放开他,满足地说:“目的达成。”
李知:“……”
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李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藏了一上午的吊坠盒子。
“什么?”
“之前说要送你的礼物。”
林潮生接过来,打开,看到了里面的吊坠,被一根黑色的细绳穿了起来。他把吊坠拿了出来,对着阳光照了照。
吊坠并不是单一的透明色,仔细看,能看到里面氤氲着一抹淡淡的蓝,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正缓缓流动。
月球陨石被包裹在其中,就像幽蓝的深海里坠入一颗平平无奇的小石子,掀不起一点波澜。它看上去和普通的石头没什么两样,但如果把陨石切片放在电子显微镜下,就能看到五彩斑斓的纹理,像大教堂穹顶的玻璃彩窗。
这是李知留给林潮生的另一个惊喜,回去要借用一下隔壁实验室的显微镜让他看到。
“这里面的是什么啊?”
“就是挺普通的石头。”李知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
“不普通,”林潮生笑了笑,说,“是你送的就不普通。”
李知脸骤然变红,他有点想不通,一个没有恋爱经历的人,说起情话为什么能如此得心应手。
“就是有点遗憾,不能送你星星。”李知说。
尽管他学的是天文相关专业,但能送出一颗星星的几率实在太渺茫。
林潮生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要天上的星星。”说着抓住了李知的手,“只想要能抓在手里的。”
李知愣愣地看着那颗折射着阳光的陨石吊坠,突然想起了相对论中的一句描述:“光在大质量客体处弯曲”,这是一句很抽象的话,现在他竟然觉得这句话格外浪漫。
光始终是沿直线传播的,但大质量物体会引起周围空间的弯曲,因此,途径的光线也会随着周围空间的弯曲而发生改变。
换句话说,大质量物体对光存在天然的引力。
就像眼前这个人,对他也存在天然的引力。
“走吧。”林潮生拉着他下楼。
把脑中的胡思乱想抛开,李知问:“所以我们去哪吃饭啊?”
“跟我回家吧。”
李知脚步顿住。
“我妈早就说想见见你。”
春风从逼仄的楼道里涌了上来,心上也像掠过一缕轻柔的风,有露珠随之滚落,惹得心里凉又痒。
李知笑了起来:“好。”
-完-
第77章 番外1 还愿
大二上学期,林潮生在校外租了套小公寓,各项手续办完后才通知了江之芸,说住在学校不方便,于是和朋友合租。
江之芸对此并无异议,在生活上,林潮生一向以自己的想法为主,怎么舒服怎么来。不过她注意到,自打儿子不住学生宿舍以来,回家的次数明显变少了。以前是节假日偶尔回来,现在则连节假日都不怎么回了。虽然早就清楚他不是恋家的人,但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加上最为关键的一点,江之芸有次不经意间看到林潮生拿着手机给人发信息的时候整个人像泡在蜜糖里,以上种种迹象表明——儿子似乎谈恋爱了。
一问起来,林潮生很爽快便承认了,果然不出她所料。
恋爱并不算什么大事,江之芸也没有大惊小怪,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东问西。
这几年,江之芸心里始终藏着一个疑惑,在她看来,自家儿子哪哪都好,但竟然没有在高中谈过恋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按理说,十几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谁还没喜欢过几个人啊,比如人家季寒,从小学开始恋爱就没断过,对象换了一茬又一茬。
关于儿子高中时期为什么没谈过恋爱,江之芸和林敬业两人还曾经围绕着这个问题展开过讨论,但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江之芸甚至忧心过他对恋爱是不是有什么排斥心理,明里暗里打听过,林潮生听后哭笑不得,说是因为真没遇上喜欢的。她最后只能把原因归结为儿子眼光太高了。
现在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江之芸更加好奇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江之芸问起来。
林潮生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只能勉强糊弄过去,“……好姑娘。”
问了跟白问一样,江之芸当然不能就此甘休,“是你们学校的吗?多大啊?哪里人?”
见她跟查户口似的,林潮生如临大敌,秉承着糊弄到底的原则回答:“一个学校的,比我大几岁,外地人。”
看得出来林潮生不太想说,江之芸就没再多过问,但却有些被敷衍的失落,她心想,不就谈个恋爱吗,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我又不是什么要拆散你们的恶人。她只能自己开导自己,恋爱自由,不想说就算了,儿子喜欢就行,别的不重要。
她顺口说让女孩有空来家里吃饭,没想到林潮生却没有立即答应。
“是不是关系还不稳定?”江之芸又问。
“没有,”林潮生含糊道:“挺稳定的。”
“那来吃顿饭怎么了?”江之芸不太理解了,“你问问人家女孩的意见,问都没问过你怎么知道她愿不愿意来。”
怎么没问过啊,不止问过,人家还来过呢,来过很多次了,说出来怕吓到你们,林潮生心道。
“比你大几岁啊——”见他遮遮掩掩的语气,江之芸狐疑道:“不会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吧?”
“您想哪去了,”林潮生一脸错愕,这也太离谱了,他忙否认道,“当然不是。”
“对了,李知这周六过来玩吗?”江之芸似是不经意地问。
“怎么了?”林潮生顿时警觉道。
“没怎么,他好久没来了嘛。”
尽管林潮生不常回家,但有时还是会带朋友来家里吃饭,以前是他的室友陶承予,后来更多的是与他合租那套公寓的新室友李知。江之芸对他的新室友印象不错,而且总觉得李知太瘦,每次他来都要做很多好吃的招待。作为他的室友,李知或许知道一些关于林潮生的恋爱情况。
林潮生一下就猜出了她在打什么算盘,但拒绝的话显得过于欲盖弥彰,只得无奈道:“行吧,我回头问问他有没有空。”
隔天是周日,李知上午仍然待在实验室里忙,下午才有空闲时间。中午和他一起吃饭时,林潮生随手刷朋友圈,看到某个久未联系的高中同学发了一张图片,求的姻缘签,下面的定位地点是庭州某处香火很旺的寺。他指尖一顿,忽然被这个定位牵动回忆,他想起有次和李知在图书馆偶遇,李知没头没脑地问他庭州有没有香火旺的寺庙,他当时说不知道。
于是便问身边的李知那时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嗯?”李知有点懵了,放下筷子,脑中一片茫然。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有次在图书馆偶遇,你当时手里抱着一本《量子佛学》,”林潮生提醒他,说着说着开起了玩笑,语带促狭,“诶,你不会真的信这个吧?”
李知总算回想起来,没想到林潮生还记得他当时为了缓解尴尬随口说的话。说起这件事,他顿时有点心虚:“那倒没有。”
当时是想要许愿来着,而现在,愿望已经实现了,说来也很奇妙,可能是神佛在冥冥之中听到了他的愿望?唯心主义又一次战胜了唯物主义,虽然他不是什么虔诚的信徒,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答:“还愿。”
“那下午正好可以带你去个地方。”
两人到达目的地时,天色向晚,西边斜阳火红一片。这所坐落在城郊的寺庙是当地很有名的一处旅游景点,对游客免门票开放,而且不收香火钱。寺院外被错杂的绿荫遮盖,院内矗立着几棵苍翠挺拔的菩提树,枝叶繁茂,高耸入云。
面对着一屋造型各异、表情庄严凝重的佛像,李知小声说:“我得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林潮生看向他。
“那次其实不是偶遇。”
“啊,”林潮生旋即反应过来,忍不住瞪大眼睛,“你是说图书馆那次吗?”
“嗯,我看到你发了条朋友圈,然后就来和你偶遇了。”
“原来你那个时候就对我有意思了。”林潮生去拉他的手。
“其实更早。”
“真的?”林潮生纳闷,“那我怎么没早点发现呢。”
其实也不能怪林潮生迟钝,李知坦言道:“因为,一开始的确不想让你知道,但是后来,又期待你能自己发现。”太贪心了,得到了他的好,就会想要更多。他有些脸热,这番自白搞得自己像个痴汉一样,虽然本来也差不多是这样。
他本就是一个物欲不太高的人,和林潮生在一起之后,需求得到满足,对于外在的物质欲望就看得更淡了。尽管当下并没有什么太强烈的愿望,但还是认认真真地许了愿:希望身边的人健康快乐,希望和林潮生长长久久。
驱车返回的路上,林潮生给江之芸打了个电话,言简意赅道:“妈,晚上我带李知回家吃饭。”
电话那边的江之芸着实有些震惊,想不到儿子执行力如此之强,昨天刚答应,今天就把人带来了。
坐在副驾驶的李知转头看他一眼,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起初并不像现在这么淡定,尽管叔叔阿姨都很热情,看上去也挺喜欢他,但李知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被他们看出异常来,林潮生却神色自若地说,没事,多去几次他们就习惯了。
林敬业曾直言,让李知把这里当自己家,把他们当自己父母,李知很是感动,险些招架不住这份热情。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林潮生曾悄悄和父母透露过,李知家离庭州很远,家人对他的关心也比较少云云,自此,原本就十分喜欢他的夫妻俩对他又多了几份怜爱。
“你见过他女朋友吗?”扯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后,江之芸终于按捺不住八卦之心。
李知余光里瞥了林潮生一眼,有些迟疑道:“见过。”
“是什么类型的姑娘啊?”
“呃……”李知有些为难,求助般地看向林潮生。而林潮生默不作声地往他碗里扔了一只剥好的虾。
“活泼可爱的吗?”江之芸又问。
“对对对,活泼又可爱,好看又温柔。”见李知回答不上来,林潮生这才懒懒地接腔说。
“活泼又可爱”的李知本人:“……”
李知觉得自己和这些形容词并没有一毛钱关系,也不知道这种话林潮生是怎么说出口的。
“哪儿人啊?”
“北方人。”林潮生看向李知。
李知感受到他的视线,心里不自觉一紧,该不会要当场出柜吧?
想是江之芸自己也觉得问太多问题不合适,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吃完饭,刚出家门,李知就向林潮生抗议:“你以后再和阿姨说我的时候,别太夸张吧,”他微微不满道,“以后他们这心理落差得多大啊。”
李知每次去他家里时,林潮生就仿佛是一台行走的夸夸机,恨不得把所有好的词汇都往他身上堆,也不管他本身是不是这样的人。
就连活泼可爱这种和他压根不沾边的词都出来了……
“还有,”李知想了想,又说,“这件事你先别告诉他们好吧。”
“嗯?”林潮生不解。
“太早了。”
林潮生也没想现在就出柜,但内心其实早已暗自演练了八百遍,“早晚得说。”
李知:“那也应该我先说。”
“为什么?”
“我年龄比你大,抗压能力比你强。”
总爱拿年龄压人一头,林潮生懒得反驳,只是撇撇嘴,“歪理。”
林敬业从小就教育他,男人要顶天立地,承担起更多的责任。他也是一直这么要求自己的,责任感促使他在生活中总是担任照顾别人的那个角色,不愿意做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但在李知这里,他是无时无刻不被照顾的那一个。
“叔叔阿姨很爱你。”李知说。我也很爱你,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道。他知道,爱林潮生的人很多,林潮生爱的人也不应该只有他一个,爱的分量很重,谁都不能自私地占有全部。
“我知道,但我不想总是被你照顾,”林潮生振振有词道,“我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了。”
李知很自然地说:“我年龄比你大,当然要多照顾你一点。”
“总感觉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子对待。”林潮生不赞同地牵起他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指。
“没觉得你小。”李知也握住他的手,意有所指地看他一眼。
林潮生:“嗯??!”
见他一脸纯情的样子,李知总忍不住想逗他。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很严肃的。”林潮生故作正经脸,但还是绷不住,笑了出来。
“不开玩笑了,”李知摸摸他的脸,说,“做成熟的大人很累的,刚认识的时候我以为你很成熟,后来相处的时间越长我觉得,这人怎么越来越幼稚了,但我很喜欢你这种只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幼稚,撒娇也好,耍赖也好,都不用改变。”
“我哪有撒娇!”林潮生扭脸否认。
“好吧,没有就没有。”李知注视着林潮生的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认真又坚定。
“但我想让你做一个可以一直心安理得被我照顾的人。”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本来想把番外当成新年礼物发的,但是我太能拖了,不知道还有没人看orz原来的停车场不能用了,我正在找新的……
第78章 番外2 如何建立良性情侣关系
林潮生刚和李知住在一起的时,适应良好,两人生活习惯合拍,兴趣爱好也相近,简直是天生一对。但他偶尔也会有一点苦恼,他觉得自己应该学习如何建立良好的情侣关系。
起因是,某天他上完晚课回到家,室内灯亮着,但好像没人在家。他以为李知还在实验室没回来,走近阳台,发现玻璃门关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李知正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隔着一道门,显得隐隐绰绰。
他听到李知说:“不是你的问题。”
林潮生停在门的另一边,胡乱猜测着,可能是李知的朋友出了什么状况,他在安慰对方。
正打算去洗手台洗个手,却又听到李知说,“……就是这样,没办法……但是不要自我否定,你很好。”
闻言,林潮生顿住了脚步。李知——在给别人发好人卡?
“不要想太多。”
“你很好。”
“嗯,好,我都可以,你定时间吧。”
听起来好像是要和对方见面,发完卡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虽然没有证据,但林潮生已经凭借丰富的想象力自己脑补了一出对方表白被拒还要死缠烂打的戏码。
李知打完电话推开门,和杵在门外的高大身影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愣,脸上随即绽开大大的笑容,张开手臂环住林潮生的腰,“回来了啊。”
“嗯,”林潮生声音低低的,下巴垫在他的肩头,并未用力,“你在给谁打电话?”
李知眼神闪烁,似乎犹豫了一下,说:“一个朋友。”
察觉到他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林潮生更不能不多想了。
“什么朋友?”
李知敏锐地嗅到了醋坛子被打翻的味道,“呃,如果非要定义关系的话,”他想了想,决定不隐瞒,如实说道:“前女友的弟弟……”
“前女友。”林潮生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稀松平常,但李知却如临大敌。
他就知道林潮生一定会关注错重点,“她弟弟,”于是耐心纠正,“我和他以前关系还不错,现在偶尔有联系。”
“哦——”林潮生拉长声音,没再说话,而是埋头细细啄吻李知的脖颈。
李知后颈软肉被亲得发痒,止不住战栗,却没有躲开。
良久,林潮生停下了动作,看着他,眼睛清亮,神情认真,“那给我讲讲你前女友。”
“这有什么好讲的啊。”李知有点无奈。
“可是我想听,你以前从来没有讲过。”
是真的早就不在乎,还是刻意避而不谈,林潮生其实自有判断,但李知愿不愿意主动和他讲又是另一回事。
见他执意要听,李知没办法,只好拉着林潮生来到客厅,推他坐下,然后自己也盘着腿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那就先从前女友的弟弟讲起。
“……就是学业上遇到了一些不顺心的事,他人比较孤僻嘛,没什么朋友,家人也不理解,又没有别的倾诉对象,只能讲给我听,就是这样。”
林潮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知心哥哥。”
“只做你的知心哥哥。”李知笑眯眯地给他顺毛。
“那前女友呢?”
李知心道果然还是躲不过,只好给他简略地讲了下。最后谈及分手的原因,“那时候不够成熟,把很多事想得太简单,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
李知语气淡然,平铺直述,林潮生并没有从中听出什么惋惜和怀念的意味。
“而且,”李知停顿了一下,近乎自嘲般地笑:“我这种性格,确实也处理不好亲密关系。”
对于上一段感情,李知虽然并未耿耿于怀,但也没有推脱责任,而是一直在反省自己。林潮生在一旁听得有点心里不是滋味,揽过他的肩,“你这种性格怎么了,我觉得很好啊,”很轻地亲吻了一下李知的嘴唇,“简直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个小插曲而已,李知没太当回事,把人哄好了就行。但林潮生却不这么想,当时自己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究竟,是出于不信任吗?好像也不是。
他思考不出来,只能把原因归结为自己缺乏恋爱经验。向李知问东问西的时候,有时牵动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这不是林潮生的本意,但长此以往,李知会不会觉得烦。
林潮生以前常听小魏和他倾诉恋爱中的种种不顺,小魏说过,猜忌和怀疑是很大的隐患,询问与前任有关的事有时也容易踩雷,不利于建立良好的情侣关系。
当时的他还有些不以为然,心想有问题好好沟通一下不就完了,为什么非要猜来猜去呢?现在才后知后觉,有些事或许的确不能追根究底。
得知林潮生的恋爱对象也是男的之后,小魏给他发了一个论坛链接,神神秘秘地说这是好东西,林潮生点进去扫了一眼,好像是什么同性情感交流论坛,首页全是吐槽帖,他对此兴致缺缺,再也没打开过。
他从聊天记录里再次找到那条链接点了进去。
首页的帖子可谓五花八门,要么是什么约炮教程、教学视频,要么是初夜体验、吐槽伴侣能力不行等等,点进经验分享区,甚至连次数频率、体位姿势都有人分享……林潮生仿佛看见,新世界的大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幸好这是一个邀请制的小众网站,否则可能分分钟会被举报涉黄。
把各个分区的功能搞清楚之后,林潮生在新人提问区发了一个帖子:如何建立良性情侣关系?
楼主:如题,和男朋友在一起四个月零三天了,感情稳定,前两天发现他在阳台上和人打电话,对方是她前女友的弟弟,打了挺长时间的,对方还要约他见面,他也同意了。之后他和我说明了情况,我又缠着他问了很多关于他前女友的问题,他都耐心回答了,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问题太多了有点烦,这会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啊?ps:他是那种即使心里很烦也不会表现出来的人。
夜间是上网冲浪的人一天中最活跃的时刻,这个帖子刚发出去不久,下面就收到了数条回复。
1楼:四个月零三天,哈哈哈楼主好严谨。
2楼:“即使心里很烦也不会表现出来”,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很烦的呢?
楼主回复:我一般能看得出来。
3楼:楼主和男朋友都是第一次吗?
楼主回复:哪方面的第一次?
4楼:一看楼主就是0,现在的1都很抢手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1,楼主可要牢牢抓在手里啊。
5楼:哈哈哈哪有这么多1啊,我和我男朋友都是轮流做1的。
林潮生严肃地盯着这条回帖,认真打字回复道:我是1。
6楼:你最好是。
7楼:你最好是。
……
他抱着笔电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没收到什么有用的回复,反而有一堆人唱衰他男朋友可能随时会直回去,还让他不要招惹直男。林潮生越看越生气,这都什么玩意儿?看一眼时间,都快十一点了,李知怎么还不回来。
他又点进了首页的教学区,不知不觉地增加了一些奇怪的理论知识,记下来准备有机会实践一下。
结果这一看就看得入了神,连李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直到听到李知的声音在他耳边问:“在看什么啊?”
林潮生手忙脚乱地想关掉网页,却不小心点进了另一个帖子里。
李知把给他带的夜宵随手放桌子上,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眼,“和男朋友在一起多久发生性行为算合适呢?总感觉我男朋友有点性冷淡……”他边念边诧异地看向林潮生,嘴角微扬。
“点错了!”林潮生忙把网页关掉。
李知:“你才性冷淡。”
是我上次表现得不够明显吗?林潮生有点生气,“我是不是性冷淡,”他说,“试试就知道了。”
“试试就试试。”李知扬眉,颇有些挑衅的意味。
林潮生忍住直接把人抱到床上的冲动,“先洗澡。”
“不吃点东西吗?吃饱了才有力气……”李知调侃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潮生不由分说拽进了浴室。
林潮生气得牙痒痒:“你看我有没有力气!”
经过最初羞怯无知的阶段,李知如今已经可以自然地接受林潮生的爱欲,纵容林潮生做更大胆一些的举动,也愿意和林潮生一起探寻情爱过程中的最佳状态。
性不低俗也不高级,承载着原始的冲动,欲望的累积,以及双方对爱的独占本能。与其说是本能,不如说是十几岁男生的精力太旺盛,初尝情事后,年轻的身体仿佛有无限的精力和欲望。
不过两人刚确定关系那会儿,行事都还比较克制,亲密行为止于牵手拥抱接吻。直到一起看完一部正在热映的电影,某个开关才忽然被打开。
当时他们刚从电影院出来,走在一条繁华的街道上,那条街算是一处比较热门的网红打卡街,即便是晚上,仍有很多行人来来往往。
走着走着,李知忽然问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看电影的那次吗?”
这个林潮生有印象,立刻回想起来:“冥王星时刻?”
“嗯,你还记得吧,看着看着你在我身边睡着了,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林潮生认真思索了片刻,说:“电影好无聊啊,都把我看睡着了?”
李知默了默,“……不愧是你。”林潮生的脑回路果然不出他所料。
“不是吗,”林潮生挠挠头,“那你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现在亲你的话,你会不会醒。”李知边观察他的神情边笑着说。
林潮生骤然停下了脚步。
四周灯火璀璨,整条街被笼罩在五彩斑斓的灯光之中,犹如白昼。旁边那棵树上的灯串一闪一闪的,映得林潮生的侧脸忽明忽暗。他偏过头,目光深深地注视着李知,似乎要把人吞吃入腹,又仿佛下一秒就要低头吻上来。
周围挤满了观光打卡、举着相机拍照的游客,在这里接吻,会上社会新闻的吧……李知有些担忧,但内心其实也没有那么抗拒。
林潮生终究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他没有做出李知预想中的举动,而是紧紧拉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走出那条街,人便少了许多,路过一家超市,林潮生说:“等我一下。”
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袋子,能看清里面的东西是什么。李知的脸猛然烧起来。
“你买这个干嘛?”他明知故问。
“就……”粗俗的荤话在林潮生嘴边打了个转,还是没能说出口,“情不自禁。”说完自己还不太好意思直视他。
怀着那点心照不宣的默契回到家,一进门李知就把林潮生推到门上,想要吻他。
而林潮生慎重思考了一路,已经从刚才的冲动中冷静下来,他抿了抿唇,摩挲着手里的塑料袋,“现在可以吗?我觉得……”
他想说,过早的性行为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他不想让李知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可是现阶段,所有的口头承诺和甜言蜜语都显得太过轻飘飘,没有实际意义。
“林潮生,我没那么保守,”李知一开口就语出惊人,“都这样了怎么还磨磨叽叽的呢,我就问你想不想?”
李知的口吻很严肃,仿佛林潮生不点头他下一秒就要强上了他。
林潮生看着面前的人,喉结动了动,“想。”他坦诚道。
“你想在上面还是在下面?”林潮生很有绅士风度地问李知,这意思好像是由他说了算。
李知在这方面经验一片空白,连理论经验都相当缺乏,只好硬着头皮说:“我觉得……都行。”
“那我在上面可以吗?”林潮生继续问。
“呃……可以吧。”
“你心里会觉得不舒服吗?”
“这个还好吧,我并没有觉得谁在下面就低人一等,而且……”李知拿出和小朋友谈心的口吻,耐心和林潮生解释,话音说着说着便低了下去,“不是都说,下面的比较爽吗。”
—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林潮生的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堪称丰富,不过仍然是李知主动索吻,林潮生也很乐意他在这件事上掌握主动权。
李知先是伸手摸林潮生的脸,倾身过来,勾住他的脖颈,嘴唇贴过去,舔了舔他的耳垂,然后才顺着下颌吻上他薄而锋利的唇,林潮生便俯下身来回吻。
情意绵绵的呢喃在窄小的浴室里流涌。
水声淅沥,热气浮动,浴室的顶灯朦胧,李知觉得世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身边一切都沾染上林潮生的气息,大脑无法进行思考。眼里只有他的影子在跳动,湿了水的短发,和那双含情带欲的眼睛。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林潮生的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堪称丰富,不过仍然是由李知主动索吻,林潮生也很乐意他在这件事上掌握主动权。
李知先是伸手摸林潮生的脸,倾身过来,勾住他的脖颈,嘴唇贴过去,舔了舔他的耳垂,然后才顺着下颌吻上他薄而锋利的唇,林潮生便俯下身来回吻。
情意绵绵的呢喃在窄小的浴室里流涌。
水声淅沥,热气浮动,浴室的顶灯朦胧,李知觉得世界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身边一切都沾染上林潮生的气息,大脑无法进行思考。眼里只有他的影子在跳动,湿了水的短发,和那双含情带欲的眼睛。
林潮生手上淋了些润滑液,湿漉漉的,手指一根一根缓慢进入到李知后面,慢条斯理地给他做扩张,动作十分细致。
李知手撑着墙面上光滑冰凉的瓷砖,微弓着腰,热水洒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迸溅出细细的水花。他脸色绯红,从脸颊一直红到眼角,眼睛里也是水汪汪一片。
大概是林潮生动作重了些,李知“嘶”了一声,半嗔半怨道:“能不能轻点儿。”
于是林潮生手中动作慢下来,手指却故意在李知身体里停留更长时间,越漫长便越折磨人。
李知后面被弄得胀热不堪,腿连带着软下来,声音也软乎乎的,仿佛带着丝丝甜意,“怎么还没好啊。”
“快了。”林潮生声音暗哑,一只手虚虚扶着李知的腰,另一只手继续给他扩张。
“嗯……”
弯腰的时间太长,做完扩张,李知浑身酸软,没骨头似的瘫在林潮生怀里,林潮生打横抱起他,把他放到床上。
林潮生曾想过直接在浴室做,被李知以硌得腰疼为由拒绝了。倒是在客厅试过,可沙发太窄,动作幅度稍大一些就容易束手束脚的,地点换来换去,最后还是回归到卧室。床永远是最舒服的场所,没有之一。
李知手脚并用爬到床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发现原本放避孕套的地方是空的,他顿时有些无语:“你上次用了几个啊……”
林潮生摸了摸鼻子,无辜地看着他:“忘了。”
“哦,”李知把抽屉合上,干脆道:“那就不戴。”
“我以为你要说那就不做。”林潮生松了一口气。
李知眯着眼看他:“是挺麻烦的。”
“没关系,反正最后是我给你清理。”林潮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澄净,饱含着热意。
“不然呢,”李知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你每次都……那么深,我自己能弄干净么?”
林潮生立刻叫屈:“哪有每次!不戴套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吧。”
他俯在李知身上,按着他的肩脚骨,上瘾似的亲吻他的嘴唇,舌头探进湿热的口腔,去攫取他口中的氧气。
“你还想有几次啊,”李知殷红的嘴唇染成了红石榴的颜色。他被吻得气喘吁吁,偏过脸,低喘着抱怨道,“每次都难受死了。”
“难受你怎么都不说啊,我以为你还挺乐意的……”林潮生干瞪眼,“那以后都不这样了,我去买套好了。”说完作势要穿衣服去楼下超市。
李知忙拉住林潮生的手臂,把他按回到床上,“这次就算了,下次记得买套。”
“好。”林潮生答应得很快,眼睛得逞一般地弯了弯,里面笑意很盛,哪还有半分委屈的影子。
李知内心直呼上当,可林潮生拿这种眼神看他,他就没撤。
“但是你刚才说难受……”
“难受归难受,”李知有点别扭道,“爽还是能爽到的。”
林潮生表情略带纠结:“你不会又在骗我吧?”
“那我可真是菩萨心肠,”李知忍不住翻白眼,“这种事干嘛骗你,吃亏的是我行不行?”他的唇色鲜红欲滴,话说完,好像觉得有些干燥,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暖黄色的光线昏暗,照在他脸上,微垂着眼睫时,下面映出一小片阴影,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却清晰。
林潮生便不再废话,俯下身,单手架起他的腿,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脊背和后颈。
李知的腿则没什么力度地圈住了他的腰,手臂松松地箍着他的后背,温热的脸和微凉的鼻尖抵着林潮生的胸口,舌尖在他胸前舔舐,发出令他燥热的喘息。
“抱紧一点。”林潮生轻轻在他耳畔低语。
早就硬起来的性器狠狠撞进扩张过的穴口时,却不似话语温柔。
林潮生进入李知的一瞬间,明显能感觉到他颤了一下,喘息也变得更热烈,像要把他烫化了。
在他湿软紧致的体内适应了片刻,林潮生才缓慢地动起来,随着李知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呻吟,一点一点加大力度。比起一开始没什么技巧、一股脑地横冲直撞,李知显然更遭不住这种。
空气中响起令人脸红心跳的水渍声。
李知紧咬着嘴唇,从喉间溢出呻吟般的呜咽。
“别咬,”林潮生吻了吻他的唇,继续在他身上起伏,“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呻吟声伴着淋漓的水声又大了些。
一股又一股的潮热化作缠绕着身体的藤蔓,仿佛在夜里开出花,又聚集在身体下面,成了滚烫的欲。神经末梢得到最大刺激,疼虽然是很疼,但疼痛之外,却又有一种异样的、令人疯狂的快感,是林潮生给他的,只有林潮生能给他。
李知彻底没力气了。
林潮生喜欢观察李知的表情。最喜欢看他笑,在某些时刻也喜欢看他哭,喜欢看那张一贯温和淡然的脸沾染上欲望的红潮,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这是只有自己见过的模样。
最后林潮生掰着李知的腿,全部射在他身体里,浊白的精液顺着大腿往下流,滴在床单上,洇染上深色的湿痕。
内射的快感过于强烈,李知身体仍不受控地轻微发着抖,林潮生抚摸着他的脊背,一点一点吻掉他脸上的眼泪,“可不可以射你脸上?”
好半天,李知才有气无力地回答道:“……不可以。”
“好的,你说可以。”林潮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知缓过来那股劲,有些费力地抬起手,捂住林潮生的眼睛,闷闷地笑了:“我求求你讲点道理……”
灯亮着,却又像比平时暗了些,仿佛在冬天晚夜的浓雾里,仿佛如坠梦中。
眼前的暗影离李知似乎渐渐远了,变换了姿势,投射在正对着的那面白墙上,变成一上一下两道影子,晃动着,仿似重叠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两人搞到大半夜,林潮生照顾李知体力不太好,本来不忍心太折腾人。
哪想这都完事儿了,听到李知迷迷糊糊地说:“明天周六吧?”他抱着林潮生没撒手,继续梦呓般自问自答,“哦对,明天是周六。”
“……嗯,”林潮生认为这是一种暗示,“那我们,继续?”
李知混沌一片的脑子忽然清醒了一点,林潮生明天还要去教小朋友弹钢琴,于是推了推他的肩,体贴道:“你快睡吧,不然明天早上起不来。”
林潮生咬咬牙:“起得来。”怎么觉得自己又被低估了。
事后。
李知困意上涌,迷迷瞪瞪睁不开眼,却还惦记着另一件事,“不行,我还是得找时间再开导开导他,那人性格有点轴,我怕他想不开。”
“嗯,我知道,你去吧,”林潮生食饱餍足,很大度道:“我是不会因为这种事吃醋的。”
李知一下笑了,尖尖的牙齿露出来:“……好的,你没有吃醋,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林潮生不接茬,随口问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开导人啊?”
“是啊。”李知无意识地应道。他其实并不擅长开导人,但好像和林潮生相处久了,看待事物不再像以前那样悲观,人也变得积极向上起来。
“那你也开导开导我。”
李知揉了揉他的头发,和他对视,胸腔被泛滥的柔情包裹着,但脑子依然钝钝的,腰也酸得厉害,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睡吧,乖啊。”
林潮生半边身体蓦地压下来,靠近他,故作不满,凶巴巴道:“你就是这么开导人的?”
—
窗外日光透过深绿色的窗幔,变得黯淡下来,不再刺眼。李知醒来,身侧已经空了,他那侧的小木桌上放着一杯水,温度适宜。
是林潮生起床后倒的,这是他的习惯,起床后倒一杯温水,放在李知那一侧的床头柜上,等他醒来正好可以喝。
旁边留了张字条:男朋友早上好,早饭在焖锅里,记得吃ლ(°◕‵ƹ′◕ლ),后面还画了一个亲亲的颜文字。
早饭?以前周末的早饭都是直接在楼下买早点,或者前一天闹得太晚,干脆省掉了早饭的步骤。今天他还做了早饭?李知看一眼时间,林潮生起码得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干嘛啊,他有点想笑,是想以此证明自己确实能起得来是吗?
幼稚。
窗帘半掩着,留了一小道缝隙,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李知躺在细微的光线里,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拯救世界也许太难了,但至少他可以陪伴身边的人渡过人生中某些灰暗的时刻。
庸常人生大部分时候让人无能为力,而李知已经找到了于他而言积极且有意义的那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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