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爱极了念兮此刻的模样。
那时曲水初遇,她的眉间总有萦萦绕不开的愁思,她虽常常在笑,可笑容很淡,很轻,周身都被一种叫人难以捉摸的情绪裹着,笑意不达眼底。
对于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男人来说,这样的念兮无疑是神秘而多情的,他不自觉被吸引牵绊。
可随着感情加深,顾辞更希望她发自内心的快乐,就比如现在,眼里带着光,自由而不受束缚。
顾辞想起温清珩曾说过,“我那妹妹,轻声细语,瞧着温柔,其实心里头鬼点子可多。”
“我们在金陵时,她看邻居家的弟弟生得好,有一日趁人不注意,骗得那周家弟弟做了女装打扮陪她玩耍,竟天衣无缝,谁都没看出来。周府家人寻了半日,吓得差点报官,这两个小鬼头才走到人前,揭露了真相。”
彼时温清珩对顾辞已不像当初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感叹一声道:
“念儿初来京城那会儿大病了一场,病好后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爱说话,成日里独自闷着,认识了你,这脸上的笑才一日日多了起来。”
“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对你,你莫要辜负了她。”
温清珩的话一片拳拳爱妹之心,于顾辞却是莫大的欢喜和荣幸。
这世间的美好,最不过两情相悦。
顾辞呢,向来只耍嘴上功夫,有时逗得念兮生气,他便挺起胸膛叫她捶,“我皮糙肉厚,你仔细你的手。”
念兮气不过,改为挠他痒痒。
顾辞瞧着坚不可摧,一挠一个不吱声。
笑闹一阵,念兮坐直身子。
她发髻有些散了,顾辞便帮她抿发,将碎发别到耳后。念兮是惯会享受的,任由他动作。
方才打闹时,顾辞已有些意动,此时念兮闭着眼睛全然信任,红嫣嫣的脸上挂着笑,更叫他心猿意马。
但食肆雅室,总不好过分亲密。
他转而说起念兮幼时的淘气事,笑道,“你怎么会想到打扮邻居家的弟弟?”
念兮想起从前的荒唐事,也跟着笑,“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不知道他生的有多好。五官精致秀丽,穿起襦裙戴朵花,比女子还要惑人。那时他年纪还小,等他长大,更是妖孽一般的长相。”
“男生女相而已,”顾辞淡淡道,“戏台上我见得多了。”
念兮挑眉看过去,皱皱秀气的鼻头,疑道,“谁家醋倒了,怎么一股子酸味?”
她这样调侃,顾辞也气不起来,可到底不甘心,又强调一句,“男人要有阳刚之气。”
念兮乖巧受教,立时吹捧,“就如顾六哥这般,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阳刚!”
在接下来的一日,念兮时不时唤顾辞“顾阳刚”,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就有些哭笑不得。
直到将念兮送回仪桥街,她都没忘记“顾阳刚”的名头,“明日你还要当值,顾阳刚,早些回去吧。”
顾辞无奈又宠溺看她一眼,直到看着念兮进府,这才朝她挥挥手往回走。
走了一段距离,他拐进角门的那条巷子。
自从上一回在此处碰见裴俭,顾辞每一回来都要绕道去看一看。虽说再没遇到过裴俭,可他总是放心不下。
原当今日也只是多走两步路。
然后——
就在拐角处,他与来向念兮澄清、剖白自己的裴俭不期而遇。
第90章 再一次不欢而散
这一回见面,彼此都没了上回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虽仍旧仇视对方,但也懒得再打一架,没了致对方于死地的决心。
一个已经接受,念兮此时喜欢的人是顾辞的事实。
另一个则对裴俭厚颜无耻的程度早有了认知,他再做下什么没底线的事,都不会叫顾辞感到惊讶。
可在这么敏感的角门,不做些什么,更显得有些尴尬。
顾辞僵硬问道,“你来做什么?”
“不关你的事。”裴俭干巴巴回答。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这几日裴俭常常来顾府,在顾承业和王夫人面前,两人都装作无事发生,尽量不叫人看出端倪。
接触的多了,尤其是讨论北境战事时,连他们自己都有些恍惚回到从前。
“要喝酒吗?”
“好。”
两人不约而同,又来到七夕那晚的酒楼。
门口的酒博士是个有眼力见的,裴、顾二人又都是气度出众之辈,加之那晚稀碎的桌椅盏碟,叫人想忘都难。
是以毕恭毕敬将两人送上二楼,盛上酒水饭菜,便将包厢的房门紧闭,再不肯进入。
顾辞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一口饮尽,这才出声道,“这几日的事,多谢你。还有太子殿下,也是因为你才向陛下谏言,允我父亲回北境的吧?”
裴俭头也不抬,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不用感动,我又不是为你。”
顾辞闻言微怔,直直朝裴俭看去。
裴俭脸色一僵,瞪回去,咬牙切齿道,“更不是为了她!”
若是为念兮,他恨不得顾辞早些滚回北地才好。
顾辞被这一瞪,竟有些莫名的好笑。裴俭就是这样别扭的性子,做十分,肯露出个两三分便是他的台阶了。
于是顾辞举起酒杯,朝裴俭敬道,“不管为谁,还是多谢你。”
美酒入腹,仿佛彼此之间的隔膜都淡化不少,裴俭也没再端着,举杯陪着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