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不断对他说着:“对不起。”
老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曾挪开:“咳,快,快走吧。”
远处似是又有脚步声传来,老李扬声道:“走!”
柳姨知晓,她在此处不仅没用,还会成为拖累,她重重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老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老李看着她的背影,因奔跑而摇曳的裙摆倒映在他眼中,他喃喃道“走吧,别回头…”
九雾解决了身后追来的护卫,负手看向老李,淡声道:“当初挖她妖丹之人是你,如今救她之人也是你,我想不通。”
她刚刚想为老李治伤,却发觉,他左胸下空空如也。
被挖心的道士,逆生决,不言而喻。
玄意在老李帮柳姨挡剑
之时,便已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他只是没想到,曾经名震天下的北圣道君,竟变成了一个垂垂老已的凡间老者。
玄意面色复杂:“北圣道君,你本修习逆生决,为何还会如此?”
李云止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看着玄意,缓缓说道:“是你当初命人把我尸体送回宗门,也算结下一段善缘,咳咳,有些命数,天机不可泄漏,咳,但我一个将死之人奉劝你……”
他抓住玄意的衣袖,小声道:“丢了重要的东西,要尽快找回来,不要像我一般……悔恨了半生。”
他说完,松开玄意的衣袖:“可否让我与这位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玄意怔愣的站起身,走到远处,为二人留出谈话的空间。他神情有一瞬的空白:“丢了东西…”
九雾伸出手:“你不用说了,拿来吧,我同意帮你护住她的安危。”
李云止边咳出血,边笑了起来。
“姑娘是个妙人儿,但逆生决,不在我这,不过我可以用我的故事与你交换,只要你将柳儿送回青桑…”
九雾挑了下眉。
李云止闭上眼,苍老干枯的手点在九雾眉心上,九雾脑海中凭空多出了一段,关于眼前垂垂老者的记忆……
年轻的李云止,是圣道阁掌门的师弟,亦是仙门中赫赫有名的北圣道君。
李云止在宗门修行百载,从未下山,却因出众的天资,和精妙的剑术,声名远扬。
一次妖族动乱,圣道阁许多弟子殒命于青桑。
那是李云止第一次下山,年轻的道君心高气盛,认为凭借着一己之力,便可将众妖斩杀于边城之外。
不想,众妖的确被击溃,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再次醒来,李云止被藏于青桑的一个偏僻之地,刚化形的狐妖卿柳,救了他。
卿柳貌美又狡猾,对样貌俊朗的青年一见钟情,仗着恩情百般纠缠病重的道君,李云止烦不胜烦,几次摆脱无果,只能将那狐妖带回边城。
狐妖虽总是捉弄于他,却也尽心尽力为他疗伤,一次酒醉,自诩清傲的道君破了戒,道君本是捉妖人,却被妖所迷惑。
可纵使他冷言冷语,万般摆脱,也抵不过那狐妖在他耳边,一声声唤着“道君。”
就这样,李云止利用边城之乱的说辞,与狐妖在澜鸦城生活了五年,五年时间,他爱上了狐妖。
他看着天生爱美爱玩闹的狐妖,挽起发鬓,着起素衫,生涩的为他洗手做羹。
看着她点一支蜡烛,蜷在门边等他回来、看着她收敛心性,笨拙的学着如何做一个人类。
时间长了,他便不想做名扬天下的北圣道君了,他只想在这小小的边城,守着这一方院落。
他与她约定,带他禀明师门,远离是非,便回来迎娶她。
可他回到师门禀明一切后,迎来的是掌门师兄的强烈反对,他跪在掌门峰前一个月,终于得偿所愿。
然后,然后……
他不知,只是挖了一个恶事做尽的妖孽的妖丹,自己为何会这般痛苦。
他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他行动自由,所思所想也如常,可就是很没意思,剑术停滞,修为倒退,生不如死。
以至于后来那恶妖来找他寻仇,他竟生出一丝解脱来。
逆生决从来不在圣道阁的天阁,当初李云止与师兄二人,一个替师父掌管宗门,一个保管逆生决,李云止在命悬一线之际,堪破逆生决要领,死而复生。
可就算活了过来,他也不愿回到宗门,依旧不知为何,就是不愿。
他四海飘泊,直到行至幽冥,遇见个世外高人,才知自己一缕魂魄被宗门用禁术所封。
他用逆生决倒转记忆,骨肉躯体也因此衰老减化。
他找回了记忆。
那一夜,红烛燃尽,本该是道君与狐妖夫君喜结连理的一日,本该是他做她夫君的第一日,他却亲手挖出了最爱之人的妖丹。
他亲眼看着,他的小狐狸满目绝望,痛不欲生。
冷漠甩开了即使失了妖丹,也苦苦哀求他不要离开的手……
得知真相后,失了修为的他拖着病骨,日夜不休赶到澜鸦城,在此处等了两年,三年…第五年,她回来了。
小狐狸成了香江楼的老板娘,做事圆滑,逢人带笑,满面玲珑。
她还是如分别时无二的容颜,可他,已是修为尽失,白发苍苍,满面皱纹。
他再也不是她喜欢的青年俊朗,亦难开口与她解释如此离奇之事。
他想,够了,看到她活的很好,便足够了。
可他舍不得离开,看了一眼,便还想多看一眼。
于是,他就在城门口摆了个馄饨摊,他知道,她定会来吃。
从前,她便最喜人间的馄饨。
往后几十载,他便一直这样看着狐妖,看她喜笑忧愁,看她摇曳生姿,看她低骂呵斥,看了一天又一天……
“如今我这副身躯,便是连寻常跑跳也不能,还能再保护她一回,也算是死得其所。”李云止缓缓闭上满是沟壑的眼眸,唇角勾起,却遮掩不住浑浊双目里的遗憾。
他多想,再次回到那个那个喜夜,亲手掀起她的盖头,听她唤一声“夫君。”
缘起则灭,造化弄人,好在,他的小狐狸可以安乐的活下去……
九雾只觉心中像是压了块石头,沉默许久,站起身:“我还没同意与你交易呢,你们的故事与我何干。”
那苍老的声音虚弱道:“你想要的逆生决,它不在我身上,但或许,就藏在故事中…”
李云止说完这句话,呼吸戛然而止。
丰神俊朗的天资出众的道君,曾骄傲的镇守边城,斩尽妖邪。
苍老年迈的老李,逆转记忆,骨肉衰退,守在边城几十载,只为亲眼看着一只狐妖,平安活着。
他们都死在了,边城冬末的雪夜——
一场从情爱生长,便被预定好的纷乱里……
九雾回过头,玄意正在不远处看着她,她抱着手臂,对玄意招了招手:“我累了,狗狗背我回去。”
她说完,手中魔雾将李莫止的尸体卷走。
任他什么名扬天下的北圣道君,什么情深不寿,死了,还不是草席一裹,黄土一盖。
说不定等她这个恶毒反派死的那一天,还不如他呢。
就这样吧,她与他的交易里可没有隆重下葬这一说……
九雾趴在玄意宽阔的肩膀上,捏着他的耳垂碾了碾:“你知道我听完妖女与道士的故事,有何感触?”
玄意垂下眼眸:“什么?”
“把链子拴好,狗就跑不了。”
玄意步伐一顿:“我不是狗。”
“你又是如何知晓北圣道君之事?”九雾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玄意耳周,玄意不太自然的撇开头去。
玄意沉默了片刻,说道:“那道君的失了心,是我差人将他尸体送回圣道门,没想到半路上,他的尸体便失踪了。”
九雾有些意外:“你以前便来过澜鸦城?”
“是路经此处,本来是要去……”他怵起眉,想了片刻:“有些记不清了,那地方好似叫金江镇…”
不知为何,提起这个地名,他脑海中的记忆仿若被覆上层层云雾,一片朦胧。
他沉思着,并未发觉身旁九雾骤然变得阴冷的神情。
“呵。”良久后,九雾轻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森寒。
金江镇,便是她幼时生存的地方,也是他们二人第一次见面之地。
在那里,白衣少年她伸出的手的样子,是她多年念念不忘,执迷不悟想要抓紧的光。
大抵是她已经不像从前一般对玄意抱有期待,以至于听到他忘记了金江镇,证实了他对二人的过往并无半点在意,九雾并未如之前那般情绪失控。
她将头侧靠在玄意的肩上,轻声呢喃着:“师兄要乖乖做我的狗啊,在我厌弃你之
前。”
玄意嘴角下压,一反常态的没有在意九雾再次将他比作狗,却在听到后半句时,眉间拢上一层阴霾。
城主府外,一道身影看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与周身狠戾气息,极为不符的清澈眼眸闪过纠结之色,她喜欢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