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浓失笑,却也从善如流。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
林浓起身:“陛下,臣妾该回寿皇殿了。”
萧承宴把人拉回了怀里:“朕留你说话,没人敢说你的不是。”
他以为自己与先帝的父子之情不深,不会有那么深的悲痛。
但事实证明,失去父亲,依然让他内心悲痛。
在这世上,能够懂得他的悲痛、带给他安宁的,只有林浓。
与她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说。
他也觉得内心可以得到巨大的安慰与安抚。
而她今日被如此算计,自然也需要时间和清净。
“这事儿先放一放,有另两桩要事,你得先行琢磨起来。”
林浓顺势坐好。
回去跪着,哪儿有坐着说话舒服。
“这就来差事了?要琢磨什么?”
萧承宴道:“立后,以及后妃位分的拟定。”
林浓轻轻撇了他一眼:“如何将立后的旨意顺利颁布,让陛下心中的人选名正言顺成为皇后,是陛下的事。臣妾不能干涉,也没这个本事干涉,所以,只管安安静静地等着结果就是了,可帮不了陛下。”
萧承宴宠溺地捏捏她的脸颊:“你哪里是没本事干涉,分明是躲懒,不肯跟那胡搅蛮缠的家伙正面对上吧?”
册立皇后。
历朝历代以来,太后的意见总是至关重要的。
虽然后妃位分的拟定,是皇后的职责和任务。
但她们家这位太后,必然伸手干涉!
林浓叹息:“臣妾是有涵养的人,但是太后总能理直气壮的说出一些不顾您与皇家威严和规矩的话来,实在令人生气!”
“臣妾是能避则避,真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对她出言不逊,回头再被她扣上不敬太后的罪名,败坏了臣妾温柔善良的好名声。”
萧承宴都受不了太后的愚蠢和自以为是,但好歹她是皇帝,大权在握,太后拿他没办法。
但他不可能一直在后宫护着林浓。
知道往后的日子,不容易。
“只要你占理,大胆回怼,怼不过就跑,不用守着一个‘孝’字由着她欺负你。再说了,咱们皇后娘娘的温柔善良是人尽皆知的,就算她故意败你名声,旁人也是不会信的。”
林浓微微一笑:“臣妾自夸,陛下怎么也跟着夸?不是应该提点臣妾,要自谦么?”
萧承宴将她拥紧:“确实好,就得夸!朕的皇后不骄傲,越夸越好!”
林浓嗔他:“真的是,怎么越发油嘴滑舌了!”轻轻抚摸他的脸,“先帝是个很好的上位者,也是很好的师者,最后的这一年,也给了您父爱,二十多年的君臣、父子,也不算遗憾了。”
萧承宴的内心被她的温柔软玉戳中,埋首她颈项间,深深吸了口气:“浓儿,你总是格外懂得朕。”
林浓抱着她,轻轻摸着他的头:“你我夫妻,自是相互懂得。”
从怀里取出一枚平安福。
将它放进他腰间的香囊之中。
“前儿母亲陪太夫人去进香,咱们一家四口各求了一枚平安福,您可别嫌弃。”
萧承宴想起陛下病重的那几日,他忙于朝政、忙于侍疾,出宫时正好遇见了林夫人,她看着自己,眼中的疼惜和关心都是那么温柔。
与他见过的,她看着林浓的眼神是一样的。
不参照一丝讨好和做戏。
心中有一缕感动起起伏伏。
难怪养出林浓这样真实又真挚的女儿。
“岳母疼爱,朕怎么会嫌弃,替朕谢过岳母。”
林浓说出天下间所有父母的心意:“长辈们一心只盼着孩子们能平平安安的,从来不求子女的感激与回报。您若真想谢母亲,回头见着的时候,称一声岳母,别那么生疏地叫什么林夫人就好咯!”
萧承宴答应了。
“好,就叫岳母!”
……
周太后气冲冲回到后宫。
本以为总算不用强撑着平静了,结果到了椒房殿门口,被宫人拦了下来。
“太后娘娘,请您移驾慈宁宫!椒房殿已经清空,正在重新装点布置了。”
第485章太后放弃作妖了吗?
周太后死死盯着殿门后的一砖一瓦,以及来来去去忙碌装点的宫人们。
中午离开的时候,这儿还是她的住处,转眼就成了别人的了!
皇后!
太后!
一字只差,却是截然不同的地位。
若是儿子孝顺,她依然可以继续掌控后宫,风光无限。
可偏偏。
萧承宴就是个白眼狼!
林浓也是个没教养的货色!
成为太后,就代表着权柄下移,她彻底失去了后宫的掌控权!
宫人的阻拦,在她眼里就是不敬、是嘲讽!
怒极之下,她不顾仪态和形象,恶狠狠扇了宫人一巴掌:“贱婢!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哀家面前横,来人!来人!把她拖下去,即刻杖毙!”
宫人的头撞在墙角上,晕眩流血。
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哪一句话。
乍听要被杖毙,吓得魂都没有了。
女官使了个眼色:“愣着干嘛,没听到太后娘娘的吩咐吗?还不赶紧拖走!”
一旁的宫人将她捂了拖走。
一直到转角处,才给她松开。
“回头自己去找皇后娘娘求情吧!让她给你换个地方当差,否则,再被太后撞见,你死定了,我们也要跟着倒霉。快走!”
小宫女抖如筛糠,跌跌撞撞地向寿皇殿的方向跑去。
去到慈宁宫。
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
还是那些东西,还是那样的摆放。
唯一的差别在于,如今的椒房殿优雅明艳、奢华珍贵,而现在的慈宁宫老气、古板、死气沉沉!
满腹火气地砸光了所有摆设,撕光了所有名家字画。
女官没有劝。
站在看着。
然后。
意料中的,挨了重重一记耳光。
周太后眼神亮得吓人,满是戾气:“吃里扒外的东西!打量着哀家瞎了,不知道你跟那些贱婢一样,眼瞧着不孝的东西得意了,偷偷地巴结着她们,给那贱蹄子通风报信!”
女官的脸被打偏了过去,五根手指印顷刻间浮肿起来,触目惊心。
没有诧异。
没有怨恨。
拎起衣摆跪下,深深磕了个头。
抬头直视她阴鸷的目光,不惊不惧不心虚。
“太后息怒,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因为奴婢而气坏了身子。”
周太后的怀疑和杀意不做掩饰:“说得比唱得好听,就算萧承宴再如何把她当皇后,宫里的实力也轮不到她染指!”
“如果不是你通风报信,哀家的眼睛为什么会流不出眼泪?哀家身上又哪里来的痒痒粉?贱蹄子如何会知道有人害她?”
女官平静反驳:“往日奴婢劝您,不要跟陛下对着来,不要打压皇后、不要得罪林家,那样只会把陛下越推越远,一旦林家和皇后都与您为敌,对您的处境没有好处,是您自己不听!”
“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地位越来越稳固,奴婢劝您起码要维持明面上的和睦,如此他也会看在你们母子一场的份上,给足了您尊荣体面。”
“您才有机会去筹谋您想要的一切,宫人们才会一如既往地敬畏您!您也不听!失去最高统治者的尊重,您要面对的就只会是墙倒众人推的处境!”
“先帝驾崩,陛下为尊,皇后没有被正式册封,但陛下恩宠,她就有无上权力!宫人们卑微,但不傻,知道自己这时候该讨好谁、向着谁,才能够得到机会成往上爬!”
“收买宫女害人,是多高明隐蔽的算计?寿皇殿进进出出那么多双眼睛,瑜郡王妃的计划能被咱们无意中撞见,难道就不会被别人察觉吗?”
深深吸了口气。
缓缓吐出。
每一丝气息里面,都饱含了浓浓的失望和潮湿泪意。
“奴婢十二岁来您身边伺候,至今整整三十六年,从宅邸一路斗到后宫,挨过各种刑罚,几次奄奄一息,从未有过一次背叛,从未有过二心。”
“太后不信奴婢,奴婢继续留下,也只是碍了太后的眼,但奴婢早已经无亲无故,离开皇宫也无去处,就请下令赐死奴婢吧!”
太后以为,她会说要走。
没想到竟要自己赐死她!
没有狡辩。
没有自证。
安静的仿佛疲累到了极致的苦难人,宁愿溺死在泥沼里,也懒得再挣扎。
周太后看她如此,不像是演的。
而且族女也一直盯着她,她根本没机会通知林浓。
所以,自己怀疑错了人吗?
而女官的那些话,让她想起了从前她们相互扶持走过的日子……带进宫的四个心腹,被害死了两个,文玉残了腿,就剩下来一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