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琮捻起茶杯,转了转:“嗯,阿泠母亲说得很对。”
自己刚开蒙的时候,恩师林邺也讲过这样的话。大抵长辈们哄小孩子,说的话都是差不多的。
“都教你读些什么书?”
“《经策》、《史论》之类的。”说起这个,楚泠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面前的这位,恐怕将这两本读得倒背如流,自己在他面前提起,相形见绌。
萧琮却万没想到会是这两本。这两本书讲史政,还是比较晦涩的,连带着,他忽然对楚泠的母亲也肃然起敬起来。
“你母亲,是梁国人?”他忽然问。
“不是。”楚泠摇头,“母亲就是百越人。”
萧琮有点怀疑,但觉得楚泠没必要在这上面撒谎,何况谁说百越就没有见识广博的女子,便接着问:“这两本书,你旁边的架子上就放着。”
“若你想重温,可去看看。”
楚泠站起,却并没有在架子上看到,自然而然地问:“在哪儿?”
“在最上面。”萧琮一边说,一边起身。
因为已经是烂熟于心的东西,所以不需要放在目光平齐、经常拿取的地方。
楚泠估摸了下距离,伸手,没够到。
随后她掂了踮脚跟,终于触摸到了那两本书的书脊,抽了出来。谁知一个不稳,叫那两本书从架上摔落。
楚泠本能地闭了眼倒退一步,伸手想要遮挡脑袋,却撞进身后坚硬的身躯里。登时,萧琮身上松木般的气息也包围住了她。
想象中砸落的痛感并未到来,楚泠只感受到风,随后便见他的右手轻而易举地将那两本掉落的书接住。
楚泠的心还跳着,萧琮待她站稳后便倒退了一步,将书递到她手中。
她呐呐接过,道了声谢。
萧琮开口:“若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楚泠本来也只准备随手翻翻,听了这话,忍不住打趣他道:“萧大人这是想做我的老师?”
“应当不算德不配位。”萧琮也不否认。
正在这时,外头茉药轻轻提醒:“大人,姑娘,午膳时间到了。”
萧琮收了神色:“先用膳吧。”
都知道楚泠如今身子虚,也知道大人重视,三餐和每日的茶点自然都按照最好的最精细的去准备。
菜谱日日还会拿去给明大夫过目,确保没有虚寒性的食材,也不会和楚姑娘吃的药物相克,才会端上桌。
今日亦是如此。楚泠看着桌面上各色丰富的菜肴,食欲被勾了起来。
萧琮依然没动太多。这个人的行事作风一脉相承,即便是用餐,也顾念着不能用量太过,整个人如同日晷一样精确守时。
“晚些时候,跟我一道出去走走。”萧琮对她道。
“好的,可是去荷花池?”楚泠问,这个季节的荷花都开了,她今日在书房里看见,便觉得一派粉红与绿,生命力喜人。
“出府。”萧琮言简意赅。
楚泠睁大眼睛,来太傅府已经有段时间了,还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赶忙答应下来。
用完午膳,两人又回了书房。
楚泠发现,不看那本书倒好,重新看起来,便发现已经忘记了不少母亲讲的典故,还有一些,她看着萧琮在上面的批注,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理解错了意思。
这么看来,似乎要重新读一遍这书,且真的需要一位老师。
萧琮正在忙自己的事,处理大半后再抬头,便见楚泠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翻书。
她的皮肤白得透明,面容上没有哪里是不精巧的,但现在,面颊上的肉却被手挤得鼓出来一些,也是很漂亮的弧度。
萧琮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
楚泠回过神来,因为有些典故太过生涩,她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刚准备开口,便听见萧琮问:“哪里看不懂?”
“这里。”楚泠也不同他扭捏,指了指书上某处。
“阿泠这样是尊师重教的态度吗?”他轻笑了一下,“过来。”
楚泠腹诽,早知道就不问了。
她朝他走过去,萧琮长臂一揽,她连人带书坐在他腿上。触感很坚硬,楚泠偷偷摸摸低头看了眼他的腿,包裹在黑色长裤中,显得很有力。
在某些时候,是挺有力的。
“这一篇不懂?”萧琮又问。她手上的书还展开着,正好到了新的一页。这个篇章的确很难,记得他小时在学时,林邺也教了不短时日。
“……嗯。”楚泠背后是□□的身躯,身下是硬邦邦的肌肉,他一条腿就支撑她全身的重量,忍不住学着他的话问了句,“萧琮,你这是尊师重教的态度吗……?”
萧琮忽然笑了。楚泠能感受到身后胸膛微微的颤动,她越发羞恼,扭了下身躯,却被他按紧:
“再动,就真的没办法尊师重教了。”
楚泠再不敢动。
就着现在这姿势,萧琮真的同她讲了起来。
他素日对教导别人没什么耐心,今日却讲的齐全。甚至明明桌案上还有小半公务没有做完,也被他搁置、抛到脑后。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怀中人点头的动作变成了小鸡啄米。
萧琮一愣,将书放下:“……阿泠。”
娓娓道来的讲述停止了,楚泠顿时清醒过来,感到不可思议。
她竟然在萧琮的怀里差点睡着了!
他的声音的确很好听低沉,因为两人靠的近,某些时候甚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低语,当然,也很催眠。
楚泠的脸颊红了,对上萧琮玩味的视线,赶忙解释:“只是用完膳,有些困……”
“嗯。”萧琮将书放下,干脆借着姿势将她直接抱起来,往屋子里去。
楚泠这下更是连耳廓也红透,青天白日的,外面还有婢女在干活,见到这一幕都忍不住低下头,可楚泠反而更羞了。
萧琮还开口:“只是抱你回去睡觉,脸红是因为想到什么了?”
楚泠揪紧了他的领口,肯定是故意这么说的!
她面前便是萧琮的喉结,只见那冷白的骨骼上下动了动,萧琮声音低沉:“如果你想要勒死我,这样达不到目的。”
“我只是怕掉下去,你想到什么了?”楚泠也用同样的话回敬,然后就听见男人轻笑了一声,抱她进了屋。
“怎么还能听睡着。”萧琮无奈。
“当然是说明,你讲的没有我阿娘好。”
两人少有这样的时刻,萧琮盯着她,手上重量没比刚来那日沉多少,但却觉得她似乎活泼了些。
将她放在榻上后,萧琮忽问:“阿泠,你那个未婚夫,是百越人吗。”
楚泠微滞:“当然是,为什么这么问?”
“只是好奇。”萧琮认真看着她的表情,疑惑之色很清晰,并未有什么隐瞒,可见对那未婚夫可能另有身份一事,毫不知晓。
他继续不动声色:“是你的心上人吗。”
或许连萧琮自己也没意识到他话语的紧绷。
尽管他想,哪怕情投意合又有什么关系,他自有一百种办法将楚泠强留在自己身边。
但他还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意到不知不觉,捏紧了袖口。
楚泠这回默了默:“只是族长指婚。”
“指婚。”萧琮声音凉凉的,“看来,百越族长觉得你与他很合适。”
楚泠:“……他现在应该也很厌我。”
“也”这个字,让萧琮眯了眯眸:“阿泠平日就这般,四处欠风流情债?”
真是招人。即便不是丈夫,也是只隔了一层的未婚夫。一旦想到她同那个男子在百越,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过这样一段关系,他便不知不觉将袖口捏出更多褶皱。
他这般肃然的样子,叫楚泠看了好笑。
“是啊,欠你的还没还清,又欠了他的。”
萧琮眸中冷意尽显,捏住了她的脸颊:“不许欠别人的。”
楚泠轻呼一声痛,萧琮松开了手:“痛才知道教训。”
“我已经在大人身边,没办法还别人的债,也没办法再欠别人的债。”楚泠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她心说每次提到段河,萧琮的反应怎都如此大。
“那便最好。”他道,“阿泠,你乖一点。”
“乖一点,在我这里,肯定会比在百越更好。”
楚泠眨了两下眼,将被子拉上来,盖住精巧的下颌,没回应。
萧琮视线盯紧榻上的那个人,声音放轻了些:“休息吧。”
说罢,他离开了屋子,又嘱咐婢女安静地等她醒来。
重新坐回书案前,萧琮看见那一摞未来得及烧了的书,心想,虽有前车之鉴,但她的话到底值不值再信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