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迟语气淡淡:“有些事无法用值不值得来衡量。”
从客观而言,不值得,根本就不值得。
昭栗从天界坠落后,身为花妖的他孤独地活了三千年才去轮回,人界重逢,没有多久她又死去,他寻了两百年才再次找到她。
痛苦的时间比快乐的时间多太多了。
可从主观而言,她活着,就已经极其难能可贵,她还爱上了他,他赚了。
冲隐冷不丁哼笑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在他的认知观里,大抵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三人交起手来,昭栗趁其不备,抬剑劈向他脸上面具,婴儿面具碎裂掉落,露出一张极为年轻的脸,与他的满头白发形成奇异割裂。
昭栗愣了愣,讥讽道:“原来你是这样在意自己的容貌。”
冲隐疑惑一瞬,抬手抚上脸颊,原本沟壑纵横的脸变得光洁细嫩,他意味不明地道:“云梦泽的灵力果然有效。”
“冲隐!”岁聿浑身魔气缭绕,手持神光黯淡的不嗔剑刺向冲隐,“受死!”
冲隐侧身避开,眯了眯眼:“岁聿,不嗔剑,你们竟然找到了岁聿?”
不仅找到了岁聿,还将不嗔剑给了岁聿,岁聿毫无神力,不嗔剑在他手中无异于破铜烂铁,但他竟就凭着这把废铁,杀出了魔渊。
“彼此彼此。”昭栗弯唇,“我们也没想到你会找到明浅。”
冲隐嘲讽一笑:“即便找到岁聿又如何?他没有神骨,早已被不嗔剑摒弃,不嗔剑在他手中和废铁没差。”
镜迟轻挑眉梢,远处随即传来青年清越好听的声音:“岁聿的神骨吗?在我手中。”
冲隐循声抬眸,望见江雪飞立于云端,漫不经心地低眸打量着手中神骨鞭,脸色当即阴沉,怒声道:“江雪飞!”
昭栗微微惊讶,小声询问:“他为何会来?”
按照江雪飞绝情冷漠的性子,绝不会插手别人的恩怨是非,沙迦他为自己说话,已经是出乎昭栗的意料,如今更是把岁聿的神骨带来了。
镜迟低声道:“我与他做了个交易。”
昭栗:“什么交易?”
镜迟:“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冲隐目光凌冽:“江雪飞,你可知自己在做些什么?你当真要与我为敌?”
江雪飞满眼轻蔑:“便与你对为敌了,又如何?”
“我和他会拖住冲隐,你趁机将神骨融回岁聿体内。”说罢,镜迟唤出神武,击向冲隐,江雪飞顺势将神骨鞭扔给昭栗,随即加入战斗。
冲隐知他二人意图,眼见昭栗就快要将神骨融回岁聿体内,他却冲不破这两人严密的防守,气急败坏。
岁聿看向昭栗,朗声笑道:“小姑娘,我就知道你行,说给我拿回神骨,竟真给我拿回了神骨!”
昭栗抬眸,说道:“其实在帮你拿回神骨这件事上,我没帮什么忙,谋划与出力的是镜迟和江雪飞。”
岁聿望向与冲隐打斗的两人,叹声道:“后生可畏啊。”
随着记忆的回涌,岁聿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下去,无情道神纹在他额间显现,手中不嗔剑蓦地一亮,神力充盈,华光四溢,璀璨得刺眼。
不嗔剑重新认主了。
岁聿淡声道:“我把冲隐视为挚友,他却这般利用我。”
昭栗不解之际,岁聿已两步越过她,不嗔剑高举过头顶,狠狠劈下,神力形成的剑风从镜迟与江雪飞身侧经过,凶猛地劈向冲隐,冲隐紧蹙眉头,慌忙隔空取了个东西格挡。
昭栗愣了一下,冲隐竟拿明浅挡在身前!
普通鲛人哪里经得起战神的一剑,明浅猝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鲜血,周身魔气随灵气一起消散。
“不堪一击。”冲隐掌心染血,嫌弃地扔开明浅,倏忽遁逃。
昭栗与镜迟交换了个眼神,刚要去追,却听江雪飞在身后叫住了镜迟:“海神答应我的事是否也该在此刻兑现了?”
岁聿适时道:“追杀冲隐不急于这一时,他此刻定是不敢回天界,鬼界他又不能待,人界就这么大,他逃不掉的。”
镜迟犹豫片刻,回身朝江雪飞伸出手。
江雪飞从如意囊中放出黑猫,刚想递给镜迟,黑猫认生般地扒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岁聿惊道:“好肥的一只猫,能把猫养这么胖,奇才!”
黑猫喵了两声,江雪飞冷冷瞥他一眼,没理。
昭栗疑惑道:“这就是你说的交易?”
镜迟点头:“他替岁聿拿回神骨,我替他养的猫打开灵智。”
这便是天神与上神的区别之一,天神可以与世间万物沟通,即便是没有灵智的动物,天神也能为其打开灵智。
昭栗一直以为江雪飞视若珍宝的宠物是只灵猫,没想到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甚至连灵智都没有的野猫。
昭栗:“普通的猫寿命只有十几年。”
江雪飞眼底没什么情绪:“嗯。”
对一个上神来说,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昭栗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养一只普通的猫,他原本也不像是喜欢小动物的人。
镜迟的手抚上黑猫脑袋,片刻后移开,小黑猫受惊般跳回江雪飞怀里,喵喵道:“谢谢你帮我,但我还是更喜欢我主人!”
岁聿奇道:“还真把灵智打开了!”
小黑猫缩了缩脑袋:“讨厌你!”
昭栗小声提醒:“你刚刚说她胖来着。”
“谢了。”江雪飞对镜迟道,“你我交易,到此为止。”
“我有一件事想不明白,”昭栗不解道,“从昨天你与镜迟才在沙迦碰面,不过一天时间,你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岁聿神骨的?”
“岁聿的神骨就放在他的住处。”江雪飞淡淡地道,“在碰面之前,白玉京没人知道那是谁的神骨,镜迟利用黑猫告诉我,你们在魔渊遇见了被抽神骨的岁聿,我才知道那是岁聿的神骨。”
镜迟:“冲隐没想到我们会进入魔渊,猜出那就是岁聿的神骨。”
怀里的猫仰头蹭他下巴,江雪飞扯唇,极淡地笑了笑:“你比她聪明一点。”
昭栗:“……”
合着说她三千年前把岁聿神骨当成千澈神骨的事蠢呗。
江雪飞:“冲隐干的事在天界算不得秘密,不仅我知道,白玉京的许多上神都知道,但都选择闭口不言,毕竟这件事没伤害到他们的利益。”
试图开口的,都被冲隐算计进了堕神塚。
江雪飞离开后,岁聿先行堕神塚解救被算计的堕神,昭栗随镜迟进入沧海海底加固封印。
浮崖低下头,愧疚地道:“是我与泽元失察,给了明浅可乘之机,还请神主责罚。”
泽元站在一旁默不吭声。
封印加固完成,镜迟收了神力,淡漠道:“自行去海底炼狱反省二十年。”
“神主。”浮崖吸了口气,“在前往海底炼狱前,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
镜迟牵着昭栗的手原本想走,听到身后的声音,脚步顿了顿,昭栗顺势抬眸看向他,少年眉头轻皱,耐心已然达到了极点。
浮崖犹豫片刻,说道:“我想给明浅收尸,以及,将她的尸体葬入烈士海墓,和她的父母团聚。”
“浮崖长老。”昭栗忽然开口,“你方才也说了是烈士海墓,明浅背叛沧海,使得封印松动,这样一个人,如何能葬入烈士海墓,你要让海墓里的烈士成日面对一个叛徒吗?”
泽元抬眸:“子午上神,这是我们沧海的私事,你不能因为耿耿于怀过去那件事,就让她尸骨寒凉在外,她伤害过你,但她也去了极北之地,她不欠你的,反而是你……”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几人皆是心知肚明,三千年前沧海少主银苏为她而死,两百年前无极宗捕杀鲛人。
反而是她欠鲛人族的,她才没资格在这儿说三道四。
昭栗弯了下唇,缓缓地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不像二位长老般菩萨心肠,这人都吸自己的气运了,竟还能为她收尸。”
浮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而且我还怀恨在心,明浅打我的那巴掌我一直都记得,她被流放极北之地并非我的意思,所以压根不存在她不欠我的。”
在只有无极宗小师妹记忆的时候,她只当自己是昭栗,昭剑白教育她无极宗弟子生来就是斩妖除魔、守护苍生的,身为无极宗宗主的女儿,更当舍己为人。
所以在无极宗与鲛人族水火不容的时候,她莽撞地选择献祭,救下问道台上的鲛人。
甚至在泽元告诉她,明浅父母死于无极宗之手的时候,有那么一刻理解明浅的行为。
如今想来,凭什么?
她虽是无极宗的弟子,但无极宗捕杀鲛人她毫不知情,明浅可以因为昭剑白迁怒到她,但明浅不能打她,因为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一个鲛人。
若是让她逍遥道的好友知道她历个劫,变得这般窝囊,一定会骂她逍遥道修到狗肚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