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的货币是银子,功德在人界不流通。
昭栗灵机一动,把衣裙上的金饰全都扯了下来。
*
镜迟是突然在沧海发病的。
泽元原先还奇怪,镜迟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没等他迎上去,少年就单膝跪在了卫城外。
心悸胸痛、眩晕耳鸣、视野模糊,灼痛从胸口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心底一片无望。
这是镜迟病发时最浅显的身体感受。
所幸时值半夜,没有鲛人撞见。
泽元忙不迭将镜迟移进了寝殿。
从少年第一次病发开始,百年间的无数次,都是他一个人捱过来的。
药物、针灸、灵力,这些东西用在他神的躯体上,无异于石沉大海,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泽元觉得自己就不应该逞能,答应其他长老为海神治病,他根本就束手无策,他揣测不到海神在想什么。
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还会发病。
找不到病因,怎么治病?
明浅闻讯赶来,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镜迟,柳眉轻皱:“我去把那只鬼带来沧海!”
泽元拦住她:“你忘了神主说过什么?他不允许你再进入不夜天岛。”
明浅怒道:“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这样?你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我却是每次都能看见,他每一次潮汛期和病发都会躲到不夜天岛。”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从没见过哪一个神,脆弱成这样。”
泽元忽然问:“他为什么会回云梦泽?”
明浅:“什么?”
泽元:“他以往病发都是在不夜天岛,为何这一次回了沧海?”
海神不回沧海还有另一个原因,沧海子民不能接受他们的守护神有弱点,他在沧海子民眼中的形象,必须坚不可摧。
镜迟的病,只有少数人知道。
“我和你同在沧海,你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会知道?”
说罢,明浅旋即意识到什么,传讯回不夜天岛。
半炷香后,明浅收到不夜天岛神侍的回讯,不夜天岛果然发生了变故,那只鬼趁着月黑风高逃跑了。
明浅讽刺一笑:“找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呢,只想远离他。”
泽元得知这个消息,沉默良久。
他倒是挺能理解昭栗的,谁会愿意跟一个人利用算计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明浅蹲在榻边,少年面容一如既往的精致隽秀,眉头紧皱,平添几分不羁。
分明更长久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啊。
*
拓荣城鱼龙混杂,却也热闹非凡。
昭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也玩得很开心。
只不过厮混的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当她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
昭栗权当是错觉,照常玩到天黑,回客栈睡觉。
深夜,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爬上她的床榻,从床尾到床头。
昭栗蓦地翻身,一只手抓住它!
毛茸茸的触感。
昭栗睁眼打量手里的小灵兽。
《百妖谱》记载,食铁兽四肢、耳朵和眼睛周围的毛发是黑色,其余全是白色。
昭栗揪它的耳朵:“原来就是你这个小家伙一直跟踪我。”
食铁兽疼得大叫起来,四肢不停地扑腾,十分憨态可掬。
还挺萌的。
昭栗暂且放过它的耳朵,说道:“你跟踪我干什么?”
食铁兽唧唧哇哇一连串,昭栗一句也没听懂,凭她现在的修为,暂时还做不到跨物种交流。
昭栗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听不懂你说话。”
食铁兽唧唧哇哇又是一大段。
昭栗:“你是不是骂我了?”
食铁兽点头。
可恶!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昭栗被气到:“我认识你吗?”
食铁兽再次点头。
昭栗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儿,见过这个有点坏的小萌物。
她一生积德行善,从不欺负弱小。
昭栗与它商量:“拓荣城有黑市,我明天去黑市找个修为高的能人异士,让他翻译一下,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行不?”
食铁兽指指昭栗枕头。
昭栗:“你也要睡觉?”
它点头。
昭栗把它放在床上:“别想着偷袭我。”
醒时天已大亮。
昭栗被食铁兽催着起床,困倦地洗漱完,然后把它装进如意囊,拉开门准备出去。
几乎是一拉开门,那个蓝色的高大身影就走了进来。
客房的门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同时进出,他如果想进来,昭栗此刻就不能出去。
但她反应极快,化作一缕青烟从缝隙中穿了出去。
谁知,刚飞出门槛,手就被拽住。
昭栗回头看,两枚指环间像是有股磁力,紧紧地吸在一起。
镜迟也没想到,抬了抬手。
昭栗被这股磁力拽近一步,没好气地道:“放开我!”
镜迟垂眸:“是你的那枚,在吸着我的这枚。”
磁力正是从她右指的环中流出,如锁如扣,缠绕着镜迟指上那枚。
昭栗抬眼看他:“解开。”
“解不开。”少年缓缓开口,“这两枚神器是一对,只要有一人想逃离,两枚指环就会自动吸附在一起。”
昭栗愣愣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你从答应给我神器开始,就已经是在算计我了吗?”
她忽然摊开手心,指间环戒应念变回法杖,毫不犹豫地掷向镜迟,转身就要离开。
脚步尚未迈出,那柄破晓法杖竟又化回指环,稳稳圈回她纤细的指上。
两枚环之间磁力未消反涨,纠缠愈紧,仿佛生来便该相连。
镜迟:“不是……”
昭栗注视着指间银环,语气复杂地说:“那你为什么要给主动给我一个,可以困住我的神器?报复我吗?把我带回不夜天岛继续受你族人的欺辱吗?”
窗外,原本轻盈的云倏忽间变得阴阴沉沉。
“我知道我对不起鲛人族,即使我下无间地狱,受千刀万剐,也无法换回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可是我已经死了啊,该受的惩罚我都已经受了。当初帮你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镜迟心脏阵痛。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声掩盖:“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
“我知道。”镜迟说。
昭栗神色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不夜天岛?给我这样一个神器?”
镜迟低声道:“许多神器,在感应到主人的丢弃后,会主动与主人解开契约,这两枚指环却把我们越拉越紧,是因为它们无法违抗两位主人的本能。”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
镜迟轻声说道:“我们是相爱的。”
无法说出口的话,无法问出口的问题,此刻由冰冷神器给出了滚烫的答案。
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魂灵,通过这相扣的指环无声宣告,他们都不想离开对方,神器才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昭栗皱眉,慌忙去摘指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
昭栗宁愿镜迟不喜欢她,也不希望他同时喜欢两个人,对她和明浅来说,都不公平。
这是践踏真心。
然而指环却如生入骨血,纹丝不动。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怪我吗?”
因为他曾经算计利用过她,所以当他说出爱的这一刻,显得无比荒谬可笑。
昭栗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我喜欢你。”
对于少女的坦然,镜迟竟有那么一瞬说不出话。
昭栗忽然低下了头:“我以为两百年过去,那些前尘往事都不算数了,我曾经的朋友、亲人全都轮回转世,和我再也没有关系。我以为我和你也止步于两百年前,但其实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会很开心,你成神,我替你高兴。”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的百年,昭栗待在暗无天日的鬼界,常常回忆生前的事情,想起爹爹和他做的汤,想起无极宗的师兄师姐,还有十六岁遇见的少年。
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竟然都在她的十六岁时戛然而止。
她不怪爹爹,不怪镜迟,一个是为无极宗,一个是为沧海子民,他们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只是有点失望,为什么她信任的人都要这么对她。
积压的委屈、悲痛、难过,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鬼没有眼泪,情感调动全身机能,也只能从眼眶落下几滴血液。
昭栗血泪如珠,大颗掉落:“但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把我带回不夜天岛,整个海神殿,除了潇潇,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不想待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