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鲛人呆滞地冒出海面。
这样新晴的天气, 昭示着什么, 不言而喻。
泽元看向明浅, 淡声问道:“还不肯死心吗?”
明浅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 语气却平静:“这不能说明什么。”
可真够执着的, 可真能自欺欺人, 泽元心里叹息。
明浅的父母也是鲛人长老, 两百年前无极宗捕杀鲛人之时, 身先士卒、英勇牺牲。
感念二位长老功绩, 长老团对明浅关爱有加, 泽元亦是看着她长大的,因此他更不明白小时候聪慧懂事的明浅,为何会变成如今这样。
转折似乎是从昭栗回来开始的。
所有人都以为昭栗死后再度轮回转世, 所以没有必要再去恨一个不相关的人,可偏偏, 她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明浅对昭栗的恨便又再度滋生, 不仅仅是杀父杀母之仇,还掺杂着妒忌,两种恨交织在一起,愈演愈浓烈。
“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泽元道, “海神以往在潮汛期都不会做的事,却在平淡无奇的一天做了。”
*
室内的旖旎气氛还没有消散。
在那种状况下,整个人被拽着、抬着、抱着,被翻来覆去, 昭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身侧的少年深情地凝视房梁。
昭栗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普普通通的房梁,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镜迟转眸看她,少女脸上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他道:“只是在发呆。”
昭栗往被子里缩了缩:“你醒得好早,不困吗?”
镜迟:“我没睡。”
“不睡觉也不起床?”
这张木床毕竟是镜迟小时候睡的,他们两人睡实在是有点挤,昭栗觉得独享会更舒适一点。
镜迟:“你压着我头发了。”
“抱歉抱歉。”
昭栗慌忙撑起身,转眼便见双手如初生婴儿般细腻白嫩,隐隐可见皮下血管里,缓慢流动的血液。
这和活人有什么区别?
镜迟究竟渡了多少阳气给她?!
昭栗狐疑地看向镜迟,少年懒懒散散地侧身,支着头看她,并无任何不适,甚至还有点神清气爽。
所以神仙到底有多少阳气?
镜迟的眸光慢悠悠地扫过去:“怎么样?”
昭栗心情颇好地欣赏身上皮肤,除去碍眼的吻痕和牙印,整体来说,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笑了笑:“挺好的,就是你下次能不能……别在我身上留这么多痕迹,有点不雅观。”
“昭栗,想不到你还挺古板的。”镜迟皱了皱眉,“这些痕迹穿了衣服就能遮住,除了我,没人能看得见。”
昭栗声音慢慢地说:“我能看见啊。”
她身上本来白白净净,现在满身的吻痕牙印,低头就能看见,脑海便控制不住地联想到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
镜迟从背后拥住她,鼻尖在她耳廓蹭了蹭:“你不喜欢吗?”
昭栗欲言又止,好像真的说不出“不喜欢”三个字。
她喜欢镜迟,喜欢和他接触,也只喜欢镜迟给她渡阳气,虽说第二种渡阳气的方式有点难捱,但是看效果还是与之匹配的。
昭栗埋怨道:“你咬我,我会疼的。”
“嗯。”少年懒洋洋地应声,“我知道,你一直在哭。”
昭栗耳尖泛红,她哭和被咬没有关系,完全是被他顶的。
轻柔的吻、句句回应,会让你错以为这个人也是温柔的,实则不然,到了后面,镜迟趁她迷糊劲上来,鲛人骨子里的凶残暴戾展现得淋漓尽致。
昭栗又睡了一觉才醒,此刻准备离开海底炼狱,想起件事:“李大刚被我托给泽元长老照看了,离开之前要去接一下他。”
镜迟抬起她的手,套进外衫里,说道:“你答应他的事已经完成,之后打算如何?”
昭栗略一迟疑:“自戕投胎这种事他未必敢干。”
“食铁兽多生活于涿鹿,你可以把它送回去。”镜迟弯腰帮她系衣带,抬眸问,“还是你想继续带着他?”
昭栗想了想,说道:“尊重他的意愿,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并非单纯的灵兽,突然把他送回涿鹿,他不一定能适应,看他自己怎么想。”
认识李大刚这么久,昭栗对他多少有点了解,脾气烂,但有骨气、讲义气。
他在李家的那几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纯纯是被惯出来的刁钻少爷脾气,好在他知错就改。
镜迟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昭栗站了会儿就身形不稳,抱怨道:“腿好酸啊。”
少年挑了挑眉:“那你坐下,我给你揉一会?”
昭栗将信将疑:“有用吗?”
镜迟:“我用神力给你揉。”
昭栗坐在榻边,垂眸见他伸手,忍不住提醒:“轻点。”
镜迟笑着抬眼:“我还没碰到你。”
昭栗:“那你等会儿轻点。”
镜迟抬起她的小腿,捏了捏小腿肉:“这个力度可以吗?”
俯视的角度,昭栗刚好可以看清少年密而卷曲的长睫,垂眸时像蝶翼停在粲然海面,连投下的阴影都带着精致疏离的意味。
镜迟的手从下往上揉,语气悠悠:“轻点没感觉的,阿栗,要重点才能解乏。”
昭栗顿了顿,恍惚回神:“那、那你不要太重。”
少年的手停在她大腿内侧,不轻不重地揉了揉,问道:“是不是这里最酸?”
昭栗被他手指按揉的动作,激起细细密密的战栗,感觉越来越密,慌乱拂开他的手,说道:“好了好了,不酸了,多谢你。”
镜迟笑了笑:“不客气,要是下次还酸,我再帮你揉。”
*
正值傍晚,落日金阳慷慨地洒在海面,两人坐在海神杖变幻的巨大贝壳内,往岸边漂浮,耳边时不时传来鲛人悠然动听的歌声。
镜迟:“茶雅说鸿蒙紫炁可以送你去轮回,你想轮回吗?”
昭栗拨了下被晚霞照得粉红的海水,说道:“我以前挺想的,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昭栗停顿了下,眼中笑意缓缓晕开,“我舍不得你呀。”
在进入镜迟的识海前,昭栗一直都很想轮回转世,然而当她在少年识海里看见,他为找她坠入冥海,在她的墓前一动不动地坐了半年。
她才发觉自己也没那么想轮回,她根本就割舍不下镜迟。
镜迟灰蓝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鬼魂只能在世间存在千年,而天神的寿命长达数万年。”
昭栗语气轻快:“够了呀。”
“若是不入轮回,最多八百年,你便会完完全全地消散,三界再没有你。”镜迟认真道,“八百年,对我来说太短暂,我不够。”
昭栗愣了愣。
少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道:“我想和你续缘。”
周围的一切都化作虚无,他的眼睛比海水更幽深湛蓝,见不着底,带着极端的吸引力。
某一瞬,昭栗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溺死在海里。
镜迟轻声问:“你想和我续缘吗?你,愿意生生世世都和我纠缠不休吗?”
昭栗怔忪了片刻。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丝剥茧地发酵,向外扩散。
转世续缘,需要坚持不懈地寻找,和无怨无悔地等待。
昭栗抬手变出一根红线,在右手小指饶了几圈,牵起镜迟的左手,将另一端系在他小指上。
“我在鬼界的时候,见过一对即将轮回的夫妻,把红线系在彼此小指上,以求来世姻缘。”少女眼睛黑润清亮,“我愿意和你续缘。”
我愿意生生世世都和你纠缠不休,千年万年,不离不弃。
昭栗给红线打了个死结,施法隐去,笑盈盈地说:“这样就好啦,不会松开了。”
*
将昭栗送回岸上后,镜迟回到深海卫城见泽元。
泽元带着李大刚在海神宫殿外驻足片刻,说道:“昭栗是答应了我的,你知道什么不该说。”
李大刚哼笑道:“既然昭栗都答应了不说,我当然不会说。”
泽元走进海神殿。
神座的蓝衣少年手肘撑着扶手,支着额头,轻阖双目,一幅困倦疲怠的懒散模样。
泽元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待神座的镜迟终于肯抬起眼皮扫他一眼,他才把灵兽隔空传过去。
李大刚落到镜迟手里的刹那,立刻大声道:“海神大人!我可告诉你……”
泽元:“???”
镜迟随手给李大刚噤声,语气冷淡:“明浅呢?”
该来的还是会来,就知道躲不过去,泽元闭了闭眼:“明浅自知犯错,已经自请去了牢狱面壁思过。”
无论昭栗说与不说,泽元知道镜迟都能够猜到,明浅那一掌没收力气,还用了灵力,用了灵力就会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