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鹤声补充道:“但是别人的意愿不能强加在你的身上,如果你……”
依提讽刺地笑了笑:“祝你得偿所愿。”
第51章 白骨孤冢2
不远处, 薛怜收回目光,他们在草原的那段过往,她一无所知,她怕下一秒徐鹤声就会答应依提, 带她私奔。
薛临站在她身后, 淡漠地说:“你不必和亲了, 有人替你了。”
十月初五, 琅琊都城秋风萧瑟, 红绸漫天, 南景王迎娶西川公主, 立其为后。
徐鹤声眼中有淡淡的哀伤透出。
薛怜望向高台之上喜结连理的两人, 问道:“你在难过吗?”
他没有说话。
薛怜平静地说:“你如果喜欢她, 当初她来问你的时候, 你应该把心底最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不是此刻在这里后悔。”
“我是喜欢她。”徐鹤声说得坦诚。
薛怜心跳失衡。
徐鹤声摇了摇头:“但这种喜欢并非男女之情,于我而言, 她和你没有区别,都是我的朋友。我难过, 是因为惋惜她嫁给了自己不爱的人, 当我在战场上得知你真的启程前往北狄,我也会难过。”
薛怜不理解,分明是那么温柔的话,落进她耳中, 却如同冰锥刺进心脏,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怎么也压不住。
她道:“除了嫁给你,嫁给谁对她来说都是不爱的人。”
徐鹤声淡淡地道:“我是不会娶妻的。”
薛怜怔然:“为什么?”
“也不一定。”徐鹤声笑着改了口, “万一哪天南景停止战乱,我又遇见了深爱的人。”
也还是会娶妻的。
*
战乱频仍,徐鹤声呈请帅令,率军出征。
这次薛怜请求前往一线,出乎意料地得到了薛临的应允,他与薛霁云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只要她不做出格的事,几乎不会却约束她。
这多半和幼时的成长经历有关。
嫡长子薛霁云一直是先王心中唯一的太子人选,自小便被重点培养,薛怜与薛临在父王和王兄的荫蔽下,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幼年时光。
直到薛临拜师,离开王宫修道,薛怜与他的关系才渐渐疏远,在她不太清晰的记忆里,薛临一直是个随意洒脱的性子。
此刻在他身上,却是再难寻见这般性格的影子。
前线战况焦灼激烈,后方亦是争吵不断。
薛怜十分不满徐鹤声如今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性子:“不是你说的骑射并非男子专属,女子也可以喜爱骑马射箭,现下为何又变了?”
徐鹤声蹙眉道:“战场上没人把你当公主。”
薛怜直白地道:“徐鹤声,其实你根本就走不出王兄的死,走不出燕云十八骑的溃灭。”
数十年的至交好友,数十年的人才积累,在那场征战中,溃败得干干净净。
徐鹤声反手摁住薛怜肩膀,压在桌上,下颌线紧绷,低眸睨她:“你以为上战场是儿戏吗?凭你的身手,在沙场没两回合,就被敌军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薛怜清声哂笑:“与父王和王兄死在同一片疆域,也算死得其所。”
“薛怜!”徐鹤声俊朗的脸僵了僵,漆黑的双眸瞬间划过复杂神色,“收收你的公主脾气,别这么任性,这里没人惯着你。”
薛怜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没求任何人惯着我,我只希望你能像对待别人一样,平等地对待我……不要让我每次接受你的好,都想起我是薛霁云的妹妹。”
她有时会羡慕依提,不仅因为依提坦诚随性的性格,更因为依提在徐鹤声面前只是依提。
他对依提好,或许存在救命之恩的缘故,可无论存在与否,都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羁绊。
不像她在徐鹤声面前,永远先是薛霁云的妹妹,其次是南景公主,最后才是薛怜。
她这个人,她的魂灵,都是可有可无、无关紧要的存在,如果换一个人是薛霁云的妹妹,他依旧会对那个人如此好。
徐鹤声静静凝视着她,良久地沉默。
“将军!”副将掀帘入内,看见这幕立刻转过身去,支支吾吾道,“士兵巡逻捉到了位鬼鬼祟祟的姑娘,那姑娘吵着闹着说要见您。”
徐鹤声起身,顺势将薛怜拉了起来,走出营帐:“姑娘还是刺客?”
副将:“姑娘,一点儿武功也不会。”
清脆熟悉的声音落入耳中:“要是敢伤我,徐鹤声一定饶不了你们!”
徐鹤声站定:“你怎么在这儿?”
依提眼中似有星光闪烁,挣脱束缚凑上前:“一走就是两年,我在王宫等不到你,就只能偷偷跑来看你。”
徐鹤声压低声音:“你是王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后悔。”依提语气委屈,“我不应该赌气嫁给别人,我有尝试过接受他,努力忘记你,可是我做不到,没有人能替代你。”
薛怜掀帘出帐,不高不低地唤了声:“王嫂。”
周围所有人都瞪大了眼,这闯入军营的姑娘竟然是南景王后!
南景王后私闯军营找徐鹤声?!
“敌袭!”军营里突然有人大喊。
霎时间,火球箭雨纷沓至来。
远处,北狄王子轻笑着问身旁的东瀛主帅:“你我同时拉弓射向徐鹤声身边的两个女子,你猜猜,他会救谁?”
东瀛主帅挑了挑眉:“一个是南景公主,至交好友的妹妹,他的青梅竹马。一个是西川公主,如今的南景王后,他的救命恩人,倒真是有点难猜。”
北狄王子弓弦拉满,说道:“那便直接射去看看!”
那两支箭来得猛烈突然,徐鹤声拉着薛怜避过箭羽,扔出手中长剑斩断射向依提的箭羽。
转瞬之间,又一支箭呼啸破空,狠狠贯穿依提左胸,刺进心脏,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青蓝色衣裙。
这一瞬间是感受不到疼痛的,依提只觉得全身力气被抽干,腿软得站不住,被箭矢的惯性带得往后仰躺。
徐鹤声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厉声吩咐:“抓住刺客!”
士兵分为两批,一批追赶刺客,一批驻守军营,清理残局。
他眼中的内疚亏歉难以遮掩,依提安慰道:“别这样看着我,你不用感到愧疚,我爱你,便不会怨你。”
围观的士兵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纷纷垂下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
南景王后不喜欢南景王,反而倾心南景小将军,这番言论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薛怜立刻下令,命所有士兵退至百米之外,又吩咐人去请军医。
“王后。”薛怜走了过来,“你不能待在他的怀里。”
依提猛地咳血,声音嘶哑:“我好冷,你……抱紧我好不好?”
徐鹤声无措地看着依提,手臂虚虚抱着她,掌心也没有触碰到她,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提醒他,她是南景的王后,薛临的妻子。
他绝不可能越过这条红线。
半晌,他垂下眼睫:“对不起。”
依提苦涩一笑:“我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又有谁可以拥有你全部的爱。”
教训狗仗人势欺负她和母妃的内官、送她整个草原最珍惜的猎物、为不受宠的她出讨父王欢心的妙计、说遇见任何困难都可以写信给他。
这样温文尔雅、肆意潇洒的人,竟从未喜欢过她一秒。
军医在此时赶了过来,依提轻颤着避开想要为她搭脉的军医,平静地叙述:“徐鹤声,我要死了。”
徐鹤声轻轻摇头:“军医最擅长医治箭伤,你不会死。”
“傻瓜,贯穿心脏的伤回天乏术,连我都知道……”依提隐忍着剧痛,“如果我真的死去,我希望最后的归宿是你的怀里,所以……”
耳边熙熙攘攘,好多人在跟她说话,但她还是一下就捕捉到了徐鹤声的声音,少年嗓音略带青涩:
“谢谢你救我,若你有空来中原,记得来琅琊徐府找我,我带你在南景好好玩一玩。”
依提艰难地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泪珠坠地:“徐鹤声,求求你了,带我私奔吧。”
薛怜抬眸看向徐鹤声,依提作为南景王后,即便是死,也不能和他私奔,哪怕化作一捧黄沙,也要入王室陵寝。
然而就在依提的手落下的那一秒,徐鹤声接住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抱着她的尸体离开。
薛怜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如鲠在喉。
徐鹤声,你爱上她了吗?
*
“徐鹤声爱上她了吗?”这场幻境消融之时,昭栗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没有。”镜迟转述黑剑的话,“徐鹤声并没有带走真的依提尸体,南景王后死后依旧葬入了王室陵寝。”
昭栗心中疑云缭绕:“镜迟,你有没有发现依提长得很像一个人?”
“茶雅。”镜迟道,“她就是依提的转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