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迟脑子里的弦根根紧绷,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声音颤抖地说:“阿栗…你继续说……”
“我已经说完了啊,你还没回答我。”昭栗顿了顿,盯着琉璃瓶,“如果你会生病的话,我还有一个办法。”
少年身子一颤,闭了闭眼,随意地拿起身旁的帕子擦手,语调恢复正常:“什么办法?”
昭栗抠着手中的琉璃瓶,缓缓说道:“苍梧神水可以忘情,我把它带来了,你喝下神水把我忘记,应该就不会因为分离而发病了。”
静室石门被打开。
“这就是你的办法?”镜迟低眸睨她,语气不太友善,“那你怎么不喝?”
他流了很多汗,整个人仿佛笼罩着一团热气,发丝湿漉漉地贴着额鬓,颈侧的汗珠晶莹剔透,身上的清香被热气蒸得愈发浓烈。
昭栗底气不足地道:“我不会发病啊。”
镜迟看一眼她手中琉璃瓶,扯了扯唇角:“你不是说道心动荡得厉害吗?”
昭栗解释道:“只要不见面道心便不会动荡得这么厉害,但是不见面你会发病,所以我才想把苍梧神水给你。当然,我只是提议,喝不喝在你。”
“昭栗。”少年神情躁郁,“你怎么能把忘记说得如此轻易?”
他真的很烦她说这种话,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在她心里,好像他说忘记就能把她忘记一样,连喝下苍梧神水都说得如此随意。
她就这么轻视他的爱。
昭栗愣住。
她没想到好好的谈话能聊崩。
眼前的少女呆滞地抬眸看他,镜迟心脏好像被小猫挠了下,开始后悔刚才说出口的话。
“抱歉,我刚刚说话有点急。”镜迟弯腰拥住昭栗,“不见面可以,但神水我不会喝,你先去寝殿,我等会儿去找你。”
昭栗胸口传来一阵痛,后退一步:“你别抱我,我去寝殿等你。”
拥抱引起的道心动荡更为厉害。
昭栗先去了镜迟寝殿,独自待了一会儿,潇潇带着李大刚来给她送吃的,两人见到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昭栗抬眸:“你们怎么了?”
“我先说!”潇潇举手,“阿栗,浪浪山的那个红衣青年,为什么跟你进了屋子,就再没出来了啊?”
昭栗挑了个点心送进嘴里:“你说徐鹤声?”
好像听李大刚称呼他徐将军来着,于是潇潇点点头。
“他是鬼,所以被我超度轮回了。”昭栗狐疑地看向潇潇,“你找他有事?”
潇潇愣了半晌,眼眸泛起薄雾:“没、没有,就是他带我上山,我想谢谢他来着。”
昭栗指了指李大刚,说道:“你呢?”
“神殿外的两头野兽是哪儿来的?”李大刚十分不满,“你除了我,还有很多灵兽吗?”
昭栗抿了口花茶:“它们我三千年前收养的两只神兽,不是野兽也不是灵兽,否则不可能活三千年,我出事后它们就被冲隐被扔进了魔渊,直到我归位它们才感应到我,找到我。”
李大刚声音渐低:“神兽的等级是不是要比灵兽高?”
“按理说,是这样。”昭栗观察着李大刚渐渐低垂的眼眸,弯了弯唇,“但你也不用自卑啊,灵兽也有灵兽的好。”
李大刚眼睛一亮:“那你说说,我有什么好?”
啊这……
昭栗哑口无言,转移话题道:“潇潇,你知道镜迟什么时候过来吗?”
潇潇很快调整好情绪,说道:“神主潮汛期结束之后都是要沐浴的,不会太久,算算时间,应该快了。”
昭栗百无聊赖地转着琉璃瓶:“好吧。”
潇潇收拾了食盒出去,恍惚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掠过,极像明浅,但明浅此刻在极北之地,来来往往的女鲛人身形都大差不差,她便没有在意。
寝殿空下来,昭栗又忍不住回想镜迟的话,她好像真的有点轻视镜迟的爱,他的万年佛骨都献给了她,她居然想让他把自己忘掉。
怎么看,都有点像骗了佛骨,然后拒绝负责的坏女人。
她也没说不负责啊,只是暂时忘记,暂时不见面,昭栗觉得很有必要和镜迟解释清楚,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风吹进寝殿,摆满海螺的书架晃了晃,昭栗倾身去关窗户,更怪异的风窜了进来,吹向书架,海螺摇摇欲坠。
昭栗皱了皱眉,心道今日不夜天岛的风异常大,只得用神力稳住书架,谁知一股突如其来的怪力狠狠击向书架,书架轰然倒塌,数百只海螺同时碎裂。
听过的、没听过的熟悉声音同一时刻在寝殿响起。
“我白日又去了云渡城,我们住过的那家客栈不开了,变成了衣料铺子,那棵海棠树也因为碍事被砍了,只剩光秃秃的树桩。原本心情不太好,不过听说一件有趣的事,想分享给你。”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想听了。”
“胖小虎和瘦小雄是从小到老的好兄弟,小虎想看看这位好兄弟在自己死后是什么反应,就在死之前躺进棺材里,提前给自己办了场葬礼。”
“小雄得知小虎的死讯后痛不欲生,扒着棺材哭,说要随小虎一起去,小虎家人见状连忙把小雄拉开,谁知小雄手指紧紧抠着棺材的出气孔不肯走。”
他说到这里低笑了一声:“馋嘴小虎躺在棺材里好奇,外面的人伸了个什么东西进来,便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小雄吓得一激灵,哭喊着说诈尸了。”
昭栗跟着笑了一下。
人性还真是奇怪,得知他的死讯哭天喊地,得知他还活着又怕得不行。
“今天是你去世的三万九千五百九十五天,不嗔剑的封印再次松动,无极宗派了人来谈判,因为不想你守护的和平被打破,我便用神力加固了封印。”
昭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攫住,闷闷的疼痛感传来。
“我在人界没找到你,在鬼界也没找到你,你转世成功了吗,遇见新的人了吗,过得还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的语气低落:“如果有一天我们再相逢,你的转世会喜欢我吗?我想,如果是我的转世再遇见你,应该会再次爱上你。”
昭栗的鼻子酸得发疼,眼泪在一瞬间夺眶而出。
“前几日在云渡城和一位先生学了作画,他问我是想学画景,还是画物,我说画人,他盯着我看了会,犹犹豫豫地传授了点技巧给我,还嘱托我不能学了技术去干坏事。”
“好久没见你,方才画完也不知画得像不像……”
昭栗怔了片刻,像是意识到什么,越过倒塌的书架,抖开书桌旁成堆的画卷,每一幅都是镜迟视角下的她。
她在海棠树下练剑的身影、黑莲花墓内她坐在他身上惊慌的表情、衣柜里她盯着他的脸走神……他们相处的每一帧都被他画了下来,栩栩如生。
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昭栗,我真的好想你。”
点点荧光从昭栗身上飘散,七窍缓缓淌下温热的血,少女怔然抬手,摸到一片湿红
——无情道破的前兆。
荧光飘散愈急,七窍血痕蜿蜒没入衣领,道基正在碎裂,神力开始溃散,手腕的银镯忽明忽暗。
她慌忙去摸腰间锦囊,腰间空荡荡的,这才想起琉璃瓶被随手丢在了食案上。
满地海螺碎片折射出凌乱的光,无从下脚,昭栗没管脚心传来的刺痛,直到握住冰凉的琉璃瓶。
苍梧神水,可以忘情。
第63章 无情道破2
镜迟走进寝殿时, 带过来一阵雪夜寒风的清冽气息。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殿内乱成一片,到处都是零碎的海螺,画卷铺满地面, 琉璃瓶打碎在地。
少女蜷缩在墙角, 脸埋在臂弯里, 不声不响。
镜迟怔了怔, 快步向角落走去, 在靠近的前一步缓下脚步, 极轻地蹲下身:“阿栗?”
昭栗身子轻颤, 抬起头, 清澈的泪水顺着干涸的血痕滚落, 语气委屈:“无情道破了。”
昭栗低眸看腕间银镯, 轻唤一声:“不嗔。”
银镯毫无反应。
冲隐很快就会率领天界众神拿回不嗔剑。
镜迟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按理说,她的无情道因他而破,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却在看见满脸鲜红的这一刻,心口却酸胀满溢, 说不出喜悲, 但似乎,悲伤更胜一筹。
比起爱他,他更希望她无忧无虑。
但是,事已至此, 镜迟扯唇笑了笑,把她带到床边坐着,兀自倒了盆水,沾湿布巾, 细致地帮她擦去脸上血痕。
指腹滑过眼睫,昭栗目光锁在他神清气爽的脸上,幽幽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带着冷讽和烦躁,与在拓荣城客栈的那句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还行吧。”镜迟越想越开心,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甚至想大笑几声,“别动,鼻子这里没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