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栗目光略带迟疑:“不嗔剑乃天界战神佩剑, 如何能是你的剑?”
岁聿缓缓站直身子:“因为我就是天界战神。”
他被冲隐扔进魔渊万年, 许多事情都记不清, 但有两件事, 他一直清晰地记得, 他曾是战无不胜的天界战神, 以及, 是冲隐抽了他的神骨。
镜迟眼神微微一变:“你方才出手, 用的是魔渊凝聚的魔气, 而非神力, 你为何要说自己是天界战神,又如何证明?”
“只是现在不是了而已。”岁聿自袖中抽出长鞭,冷光流转, “死丫头,快把不嗔剑还给我!别逼我动手!”
昭栗的视线骤然停在他手中鞭上, 呼吸一滞:“神骨鞭?”
魔渊之中, 竟也有神骨鞭。
“你说这个啊。”岁聿垂眸看一眼手中长鞭,讥诮道,“老朋友送我的,说是哪个苍生道上神的神骨所制, 我求了他上万年,他不把我的神骨还我,却给我一个别人的。”
昭栗睫毛倏忽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三千年前?还是多少年前?”岁聿想得头疼, 脸色陡然一变,“少说废话使我分心,快把剑还给我!”
“千澈的神骨。”昭栗弯唇一笑,“既然魔尊想要我手中神剑,那我与你做个交易可好?”
岁聿警惕地上下打量她:“什么交易?”
“我原本也是天界战神,不过后来我遇见了我夫君。”昭栗圈主镜迟手臂,“无情道破,不嗔剑于我而言也没有用了,我就用它交换你手中神骨鞭,如何?”
岁聿想了想:“好啊,你给我。”
昭栗上前一步,把不嗔剑递给他,顺带指了指他手中神骨鞭。
岁聿一手接不嗔剑,一手递神骨鞭,触及之前,他临时反悔,往回手神骨鞭伸手夺不嗔剑,昭栗反应极快地躲开。
岁聿意味不明地笑道:“休想骗我,战神怎么可能动情!”
他后退两步,大殿中央忽然开始缓缓旋转,金色法阵自昭栗与镜迟头顶浮现,阴阳双鱼流转不息,投下明灭交错的光影。
镜迟握住昭栗的手,抬眸望向法阵:“阴阳两仪阵。此阵会探入阵中人的记忆与心神,幻化虚实之象,使阵中人崩溃而死。”
“懂得挺多。”岁聿哼笑一声,“但有一点你说错了,阴阳两仪阵,一面照见过去,一面映出未来,一面为真,一面为假。你所见并非全是虚妄,亦可能是发生过或未曾发生的真实。”
法阵陡然下压。
昭栗试图劈开阵法,岁聿见状嗤笑道:“这阵斩不断、劈不开,要看你能不能战胜自己的心魔,唯有过得去心中那一关,方能破局。”
镜迟握住少女肩膀,嘱咐道:“阿栗,别多想,定心凝神。”
昭栗点了点头。
随即,她被卷进未来面。
天地昏暗死沉,血色侵染沧海,云梦泽骨肉堆山,遍地枯黄衰败的野草,细碎尘埃飞扬眯眼,铺天盖地的腐朽气息汹涌袭来。
一片死寂,每走一步,脚下鲛人鳞片便脆响一声。
高空之上,冲隐一袭黑衣凌云而立,淡笑垂眸:“云梦泽灵气充沛,生灵纯粹,早在三千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可惜你与沧海少主走得太近,我一直没寻着机会。”
昭栗环顾四周,指尖冰凉
——冲隐吸了云梦泽万千生灵的气运!
冲隐轻叹一声:“沧海少主身死之后,鲛人族闹上白玉京,要天界给一个交代,众神不得不封印沧海,我又失去了机会。”
昭栗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后来封印被迫,我又来到云梦泽,发现鲛人族竟然迎来了海神,这件事不得不再次搁置。”
冲隐轻笑:“谁知你们循着蛛丝马迹找去了魔渊,我便只好把握机会,趁此间隙吸纳云梦泽生灵的气运。”
昭栗手中破晓神杖化剑,直刺冲隐心口!
冲隐身形霎时化雾散开,声音却如附骨之疽缠在她耳畔:“子午上神,你还想再弑一次神吗?这次可没有万年佛骨和鬼界之主护你了。”
昭栗一字一句道:“如果能杀了你,再受七道天雷又何妨,不杀你,我反而道心不稳。”
逍遥道讲究随心所欲,想说什么绝不会憋着,想做什么绝不会退缩,她恨冲隐,想杀冲隐,冲隐活在世上一日,她就寝食难安一日。
冲隐在她身后聚形,挑了挑眉:“你杀了我,和我同归于尽,镜迟怎么办?他连万年佛骨都献给了你。你可别忘了,神的终结是身归混沌,神是没有来生的,你死,他便要忍受数万年的无边孤寂。”
昭栗淡声:“我知道了你这么大的秘密,即便我不杀你,你也不会放过我,倒不如让我先一剑刺死你,图个痛快。”
冲隐放声大笑:“那为何不是我先刺死你呢?”
昭栗撇了撇嘴:“身为前辈让让我怎么了?”
话落,两人动起手来,数千年的上神始终不敌数万年的上神,昭栗被震得倒飞而出,忽觉腰间一稳。
蓝衣少年揽住她,目光望来,眼中带着询问。
昭栗稳住身形:“我没事。”
冲隐说道:“当年我想要你的万年佛骨,你不肯,转身就把佛骨给了子午,若是当年你就把佛骨给我,我也不会吸纳沙迦百姓的气运,后面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镜迟冷漠看他一眼:“你不配。”
冲隐不怒反笑:“那我便只能吸纳你们二人的气运了。”
云梦泽一阵地动山摇,沧海海水倒灌,巨柱般的水龙拔地而起,昭栗吸引冲隐注意力,镜迟驭水成索,死死捆住冲隐四肢与脖颈。
冲隐动弹不得,讥讽道:“难不成你们想杀了我?”
有风刮过,沧海海面涟漪叠叠。
镜迟转眸看向昭栗,温柔地道:“我一直都在遗憾,两百年前,没能在你与鲛人族之间寻得两全之法,导致你为保护我,死在问道台上。”
昭栗心头蓦地一慌,某种失控的预感攥紧了她的脖颈,呼吸艰难。
少年淡笑,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守护神,鲲说,时间会教会他成熟,把他历练成为一名合格的守护神,而今,他终于明白该如何平衡这一切。
“你要做什么?”昭栗紧紧抓着他的手,“都不可以!”
镜迟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冰凉的吻落在她额间:“你不会死,海神的神力会让云梦泽复苏,往后,你见万物生长的云梦泽,便是见我。”
他抽身而退,唤道:“游龙破晓!”
昭栗手中长剑骤然消失,两柄海神杖化作光阵,将她护于其中。
婆娑泪眼间,她看见,少年海神幻出三叉戟,贯穿冲隐心口。
昭栗在这一刻彻底无法呼吸,悲恸如潮水灭顶而来,她唤破晓试图破阵,神杖却只牢牢地维持着光阵,不为所动。
苍穹雷鸣电闪。
上神冲隐身归混沌,天罚降临,天雷一道道劈在镜迟背脊,少年皮肤被灼烧成灰烬,神骨碎成齑粉,神脉尽断。
他在昭栗的注视中缓缓消散。
天神陨落,自然神力犹如甘霖洒落在云梦泽,草木开始生长,尸山血海化作翠色绵延。
光阵消融,昭栗怔然抬头,伸手接住点点飘落的神力莹光。
幻象之外,昭栗紧闭着眼,泪水顺眼角无声地滑落。
幻象之内,两柄海神杖化为指环,较小的那枚圈上她中指,另一枚落于掌心,她虚虚握紧了拳头。
“假的。”少女极轻极淡地开口,神武神器应念化剑,一剑劈开虚妄,“别想骗我!”
*
镜迟被抽进过去面。
檐角的风铃阵阵作响,殿内长烛摇曳,梵音袅袅不绝。
素衣童子静坐在准提镜前,一瞬不瞬地盯着镜中画面,微微皱眉。
佛祖缓步来至他身后,轻声问道:“这是她的第几世?”
“第一百世。”镜迟回答。
佛祖慈爱地笑了笑:“所以你观察了她一万年?”
“不止。”镜迟摇头,“有时她转世成妖,那一世的时间会长一点,具体多少年,弟子没有刻意记过。”
准提镜可见三界,他拜入佛祖座下不久后,偶然在镜中见到名女子,这一见,便是上万年。
见她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爱上形形色色的人,和形形色色的人成婚,有时儿孙满堂、寿终正寝,有时孤苦伶仃、死于非命。
见她被信任、被欺骗、被爱、被恨。
人间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阴炽盛,她尝了个遍。
即便某一世的结局不太好,但下一世,她依旧如镜迟初见她的那一世般,纯粹美好,从来没有变过。
然而从第九十世开始,接连十世,她一直过得不太好,每一世的结局都凄惨悲凉,无一例外。
譬如这第一百世,父亲兄长谋反失败,她与全族惨死戈壁,晃晃悠悠又去了鬼界,阴差窥见她的生前,索性给了她个孤儿的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