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弦被触动。约克的酒友——给他留了一堆抱怨的木精灵福利亚——经常骂他是死鸭子。卢西斯想，约克多半也是从他那儿学的这句，现在又拿来点他。
这两人不断把过往的潮水泼他脸上，他想装失忆都有点难。
太狡猾了，明明她们没法与他感同身受，只有他一人被抛弃在了千年后。
来送早餐的乌恩听到了这段对话，再一瞥三人泾渭分明的站位，走到她们中间：“你们三个不是朋友吗？怎么可以欺负卢西斯？”
并肩而立的米夏和约克都有点绷不住。
“菲尔多恩与我说过他在‘学校’的经历，你们这是‘霸凌’。”
乌恩言之凿凿，正义感一时铺满了他的面庞。
“……我们算朋友？”米夏首先质疑约克。
“我能霸凌到这厮头上了？”约克指着卢西斯，语气委屈。
卢西斯：“我没有被……”
“分了这块面包，就得和好。”
乌恩从食篮里取出一块烤馕，掰成三块递给三人。在他的注视下，米夏甚至没敢讨杯水喝，顾不上被噎得喘不上气，硬将馕囫囵吞了下去。
三个加起来超过两千岁的人，不知为何只能乖乖听小精灵的话。
乌恩满意地看着她们握手言和：“时间是有限的，不可以浪费在置气上。”
小精灵走后，三人飞速抢杯子倒水喝。
待气稍顺，约克突然说：“他和尼尔有点像。”
其余两人不语，但沉默也是赞同。
想到自己的选择可能会烧死乌恩，米夏心头刚打散的乌云又回来了。
“我们继续前进吧。”卢西斯注视着她，眼底有山雨氤氲，“你不用急着做出判断。”
第113章 真心
◎假意◎
精灵王新改装了越野摩托，极力推荐米夏拿去试用。但考虑到连自行车都没学会的卢西斯，米夏还是婉拒了，依旧借了辆越野车开往轮转海。
上车前，精灵王状似无意地提醒卢西斯：“你之前不是拿我仓库里的东西做了什么东西吗？”
卢西斯避开他的视线：“多事。”
精灵王很确定，这才是卢西斯本来的样子。
这人不演了。
米夏坐到副驾驶位上，抱着双臂：“你又瞒了什么？”
担任司机的卢西斯沉默了一会儿，道：“一个小物件，我没带在身上，回神殿和你说。”
车轮卷起团团黄云，奔驰在烈日之下。这次不需要走四门，她们按照地图直接导向圣门，那座纪录塔已失效，但留下了通往摇篮的传送门。
中途路过一汪海子，三人下车简单地吃了几个饭团。这次轮到约克回忆往昔了，黑龙被第七代勇者干掉后，进出迷宫变得十分容易，从那时起他一直在倒卖轮转海的文物，赚了不少钱。
黄沙之下曾满是宝藏，里面结实而耐用的矮人遗物居多。
现在，与千年前的人们有过接触后，他无言以对自己的过去。
卢西斯帮他往伤口上撒盐：“千年前你和矮人们称兄道弟纵情享乐，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遗物会被你贱卖。”
“没有贱卖，我甚至抬价了。”约克冷静地说，“他们都……死在这里吗？”
“不光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后代。”卢西斯淡淡地捧起黄沙，“夏里斯在他孩子五岁时和人发生口角，被长枪捅了心口；桑塔罗喝得太多，没几年就得病死了……”
他对每一个矮人的死法如数家珍，米夏简直想尖叫着要他别说了。
但亲历者卢西斯一定比她们更痛苦，米夏沉默地听着，直到听到他们的后代死于饥饿，才捂住卢西斯的嘴。
“……为什么不帮他们？”
“我当时在忙着设计银白之棺。”卢西斯握住她的手腕，挪开，“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只能寻找别的出路。
“但能得救者终是有限的，我无法一一顾虑牺牲者。”
“那你又为什么……”约克也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但还是忍不住说，“不阻止我？”
虽然那时的他也不会听，那个对全世界都有敌意的他只相信自己。
“因为……我确信我最初认识的是未来的你。”卢西斯表情奇异，“你所有的行为都与未来有关，我怎么分清哪些该阻止，哪些又是必要的？”
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一截幽魂，只有那句“还会再相遇”支撑着他。
“就像你说的，直到一百年前我才醒悟过来，终于接受了自己可能会就这么等着，直到巴别塔毁灭。”
卢西斯站起身，自觉上了后座，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一切都在按金龙的预言发展，但他从未给出‘我会见到米夏’的篇章。”
“预言？”米夏思考了一会儿，从【背包】里找出圣典，“这个？”
卢西斯睁开眼：“对。这是我改写过的，他最开始给我的那本书是《基督山伯爵》。”
挑出用金龙之血写的字，可以组成他想传递的信息。
“‘最后的龙载着最后的勇者抵达至深处，至此，通天塔终抵乐土。’”卢西斯缓缓念出最后一句，他已将这本书翻了千百遍，烂熟于心，“可能是为了规避法则，他没说‘勇者’是谁，但最后的龙我很确定——”
“是他和红龙的孩子，只有那一颗蛋还有孵化的可能。
“所以发现你倒卖到了龙蛋头上时，我真的想烧死你。”
被点名的约克讪讪爬上驾驶座。
但他心里还在埋怨卢西斯：这人真是死脑筋！就不知道拐弯抹角地给点提示吗！
虽然千年前他们也没能给那个卢西斯什么留言。
日落时分他们抵达了圣门，穿过此门，下一刻，银白之棺的废墟在眼前展开。
想到赛琪米夏依旧会心痛，她的发带现在还绑在她的发尾。
小教堂是整个摇篮最完好的建筑，三人踩着碎石推开那扇灰扑扑的大门，极昼的惨白日光经彩窗过滤成一片斑驳花海，在这里扮演过神像的活历史正走在她们身边，缓缓吐露摇篮的秘密：
“我在摇篮的纪录塔里为自己预留了一个位置，方便我能穿过五层回到控制中心。
“但因为我长期不在，不想占用太多空间也不想被费拉柳丝他们发现，便将这个位置设计为只有圣门开启时才会出现。”
他看向约克，欲言又止，下定决心后才咬牙说出：“我其实也在放纵你杀害勇者，我并不想巴别塔的资源被掠夺。
“听说第九代勇者死后进入了摇篮，我便回来看了一眼。我从没想到，摇篮真的成了我们想要建立的理想国……”
他离开摇篮前只给费拉柳丝他们留下了神谕，其后的发展又是顺其自然。
他好像总是这样，一面对人际关系就会半途而废。
“那是因为这里地广人稀资源丰富。”米夏制止他的思维发散，“包括地球也是这样，矛盾是生产力有限引起的，不管是轮转海还是静水城，你们都已经尽力了。”
约克苦笑，也没了拌嘴的心思：“我们都得承认，我们被命运和金龙玩弄了。”
他们都欣然等待着未来来临，所以不曾努力改变过去。
卢西斯默然：“但普赛克……她是个好孩子，她曾在光明神殿做过见习骑士。
“有时我会从修伊身上看到她的影子。也因为目睹了摇篮的和平，我想要再努力一下，不让我的生命完全荒废。”
如果见不到米夏，他至少该把从她身上学会的东西传达给世人，这样即使末日来临，也有人能从中获得安宁。
如果还能见到米夏，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么不成器的自己，既然约定了不能输给神意，他要带到地球的，得是一个守礼、文明、心怀希望的社会。
“但太晚了。”卢西斯靠着墙，阴影中他的眼睛闪烁着汪洋才有的光，“我醒悟得……太晚了。”
明明有这么多时间，他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米夏跑过去，一巴掌拍在墙上，用自己包围了卢西斯：“你太卷了！！！”
就她一路听下来，卢西斯基本一直在干活。
颓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想拯救世界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他根本享受不到自己的努力成果，干嘛还要自我责备！
好像是她逼的，早知道临走时不说那些话了。
米夏把对自己的谴责抛之脑后，对卢西斯开炮：“我告诉你！我根本！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才做这一切！”
“我是为了名声！是为了编制！是为了让别人夸我……夸我了不起，夸我能干，让以前小瞧我的人刮目相看才去上电视做直播的！！！”
终于说出来了。米夏心里一松。
她一直很害怕告诉卢西斯，她不是他想的那个“异世界的神使”，或是“救世的英雄”。
她的所有出发点都很卑劣。
她从小贪玩，成绩不怎么样，父母虽然对她持放养态度一贯很溺爱，但和别人聊天时也会说她是“不成器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