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年。
每一年农夫都会带走更多的种子,返还给密林的却是干瘪的坏种,后面甚至连这些也没了。
到了第七年,密林给了他据说能结出金蜜瓜的种子。
那却是……会吸食一切水分的恶魔种子。
一城的人一夜之间就被它吸干了,护城河也完全干涸。邻近城邦察觉不对时他们与该城交界的土地已出现板结,但那时明明是雨季。
城主紧急向王都汇报了异常,等骑士团赶到,迎接他们的是一座枯竭的死城,和盘踞其上的藤蔓。城中心躺着一颗大得压垮了碉堡的饱满蜜瓜,待骑士们靠近,蜜瓜炸开,甜腻汁水溺死了团里九成的人。
最终,几个城的人合力砍掉了一片森林,将树干堆在瓜藤上烧起大火,之后法师用特制的除草剂泼洒焦土,终于除掉了这个恶魔。
可喜可贺。
*
“那就是我的故乡。”
修伊面容灰败,颓然坐回了树根上。
“我那时还是个菜鸟骑士,只在外围驻守。我的长官,那个在我入团时用麦酒灌我的人……就这么被一颗蜜瓜淹死了。那一年到处都是死人,光明神殿无力负担那么多人的复活,那些干尸……我都认不出谁是谁,只能匆匆把他们埋在原地。”
于是到了今日也没人等到复活,光明神殿内部也有腐朽,神的青睐会倾向于那些能上供的人。
而黄土之下许多人早已错过了应有的寿命。
他单手盖住脸,指缝中露出的那只眼睛盯着鹦鹉,语气森然:
“……你是想告诉我,因为我们太过贪婪,所以要受惩罚吗?”
“人类不会惩戒不遵循契约的人吗?”鹦鹉挪着步子凑近米夏,啄了啄她的指甲盖,“勇者,你要选择哪边呢?”
米夏心情复杂,她在密林眼中肯定也是个贪婪的人,这是密林在考验她呢,看她是否有勇气接受祂给出的“机会”。
形势又反转了。
而且还有修伊,修伊看来和密林是死敌的关系了,如果她选择理解密林,那大概修伊的信任度又要下降一大截。
但这里有第二个选项吗。
“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在做交易。”米夏拉上了口袋拉链,那颗种子将在那里待得舒适又安全,“是我提议要带你出去的,便有信心把风险控制在我们能承受的范围。密林,那颗只会掠夺的蜜瓜会被烧死,你也不想预言太快兑现吧?”
“竞争或是共生,我们来试试找出适合彼此的生存方式。”米夏站起来,朝修伊伸出手,“人类的历史里敌友也是不断变化的。修伊,你现在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大概也无权阻止,但不是现在,你说了要保护我出去的。”
修伊放开手,金色碎发下的那张脸写满了无助与惶恐,他魔力耗尽时也是这副模样。
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他抓紧米夏的手,深吸一口气借力站了起来,恢复了原有的从容:“密林,我父亲与你的恩怨已经了结了,我们的勇者也与这些事无关,她来自那片你也无比憧憬的乐土。放我们出去,我们会履行与你的契约,绝不重蹈覆辙。”
“……”鹦鹉振翅,叼起米夏的一缕头发,“这便是约定的信物。”
锋利鸟喙咬断了这缕头发,米夏嘴角抽搐摸了摸锯齿状的末端,她的头发怎么这么多灾多难。
“密林也从不让来访者空手而归。”
金色的水波荡漾,凝成一股激流向上喷涌,喷泉正中卷着几颗魔晶石,正好在米夏触手可及的位置。
虽然脑中忧虑这水有没有腐蚀性,米夏还是故作镇定地伸手把石头抓在了掌中。
密林好像看透了米夏的蠢蠢欲动:“不足为奇的小东西,请随意使用。听好了,勇者,这才是我的礼物。”
微风拂动树梢,惊得百鸟腾飞入云霄。这些沙沙作响的翠叶并非无意识地随风鼓动,米夏闭上眼侧耳倾听,发现这是一种富有层次的演奏,与鸟鸣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万物竞发的意象。
【已录入古树之乐章·生长 】
米夏睁开眼,只觉耳聪目明,疲劳被一扫而空。
两片一人长的巨型树叶这时随水流推波助澜漂到了她和修伊面前,鹦鹉示意她们登上这树叶做的“船”:“神弃者离开时在这前方的密林之壁上炸开了一个口子,再往前便是回去的路。再会了,勇者,还有红龙之友的后代,种下那颗种子,让我见见你所描绘的世界吧。”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反应过来十万字了……好吧,固定活动之“你浪费了这么多人生在写文上真的好吗但还是纪念一下吧”——的杂谈小剧场,本文似乎会很长,以后还有很多这种自娱自乐的机会呢(
其实我以前也不喜欢打嘴炮就能赢的角色,但年纪上来后天然地对和平充满向往……
所以米夏会长期维持这种能苟就苟打怪别人上的作风。
当前版本战力表:
T0: 修伊(近卫),碧维卡(术士),卢西斯(奶妈+盾)
T1: 铁蛋(术士)
T2: 安德烈(特种),妮塔(奶妈)
中杯:付雪文(陷阱师)
米夏已经拿着最好的牌开荒了,奈何敌方全是超大杯
(米夏:还会ban我编队。)
(躲在阴沟里的约克:这都杀不死,主角是了不起。)
第31章 再会
◎Standuppaddling◎
树叶对于修伊来说连坐下都很勉强,老大个人就这么战战兢兢蹲在叶子上,高举刚砍下来当船桨用的树枝,可怜兮兮看向米夏。
优越感油然而生,米夏轻哼着跨到树叶上站直,给修伊做示范:“大学生,没练过水上项目吧?”
米夏短暂的人生里学习没占多少部分,玩乐却是接连不断的。她老家与A城一样临海,从浮潜到立式划桨,米夏和她从小玩到大的那群朋友无一不精通,幼时还自诩为大海之子。
但她错估了修伊的学习能力——光靠观察她的动作,修伊就学会了如何撑船,驶离古树脚下跟上了她拨开的锥形涟漪。
米夏顿觉无趣,加快划船速度。
修伊在后面叫她:“米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米夏晃晃脑袋:“但说无妨。”
“我父亲……你已经知道我家里的这些事了,当年我一直怨恨他把我赶去了矿井,那却是我与他见的最后一面。”叶片在修伊的操纵下轻巧绕了个弯,两只小舟并肩而行,“那场灾祸平息后骑士团查到了真相,所有人都说他是罪人……而我,则是罪人之子。”
在审判席上陪审员们要求剥夺他的骑士资格,要他用一生来赎罪。但卢西斯大人保下了他,取而代之的是,他得接下探索迷宫的任务,为即将降临特拉尔的勇者探明前路。
祸福相依,他在迷宫中历练成了当世最强的十骑士之一,但因为还背着罪人这层身份,国王没给他颁过任何勋章。
“白袍骑士”——王城的人们背地里如此称呼他,那些真正的骑士披风上都印着代表特拉尔的金色巨龙,只有他,一片空白。
“我在想,当年他为什么只赶走了我,明明我是家中最能帮上忙的孩子。”修伊垂首,倒影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又为什么把他的经历全藏在了心里,什么也不告诉我……”
因为丢人啊,把母亲送去喂龙,到头来还是靠母亲的面子才有收获,这怎么说得出口。
米夏觉得修伊心里应该对这些问题都有答案了,只是想从第三者之口得到验证。
“因为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他才把你赶了出来吧。”
明明知道进入密林就有活路,修伊的父亲却仍像老鹰把孩子踹下悬崖那样,逼着修伊离家去学会独立。
修伊父亲后续的行动背后都有城主的影子,他那一年带来的丰收肯定被有心人看在眼中,自此之后,一城人的贪婪裹挟着他,他只能随波逐流。
而从密林讲的故事来看,他可不是个坚强的人。
把修伊送到远方,让他远离欲望与毁灭,就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反抗了。
从水波中抽出船桨,米夏用湿漉漉的那端捅了捅修伊的肩膀:“不该感到高兴吗,你不是被抛弃了,而且你父亲也不是罪人。”
“种子……的确是他带出来的。”
“那也只算胁从犯。”米夏撇嘴,“就像你说的,恩怨已了,这些事其实和你也没关系,都到二十一世纪了,我们可没有什么株连九族的刑罚。”
破了个大洞的密林之壁近在眼前,米夏将船桨插进树根缝隙间卡住,抓着杆子一点点缩短距离让树叶小舟滑到了贴壁的位置:“……不对,政审可能过不了,你没法考公了。”
“本来就没你们A城的户籍啊。”修伊笑起来,学着她将小舟靠向根系扭曲盘结成的树壁,“怎么了?穿过这个洞应该就能出去了。”
“……火药味。”米夏鼻翼抽动,凑近那些焦黑酥脆的树根仔细查看,“你们那也兴用火药开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