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很多事想问他，但到了现在，又觉得无话可说。
米夏跟着他一起张望，那个老人对桌上那把剑无所适从的样子，拔出又收起，灰扑扑鼓囊囊的麻袋中，钢铁的寒光尤为突兀。
米夏走了回去。
“我能和您交换吗？”米夏取下帽子上的羽毛，“用这根羽毛。”
“……”老人摸摸布袋，一副任她挑选的态度。
他也不觉得自己的货物有什么价值了。
“您的种子颗粒饱满，写的说明也很详尽。若我换到花盆和土壤，一定能发芽结果。”米夏转着指尖的羽毛，“而这片羽毛也是我的宝贝，看啊，它多漂亮，您喜欢吗？”
她的语气和动作吸引了老人，视线追随羽毛，老人眼睛也被其绚丽色彩所点亮。
“请您开个价吧。”
老人枯槁的双手按在一袋马铃薯上，将其变成了花盆与土。
他又放了一袋花种在花盆旁边：“……这是我的货物，它会开出与这片羽毛相似的花。”
“那可太好了！”
米夏再度鼓吹起这根羽毛有多么多么好，再对老人的服务态度拍了一通彩虹屁后，抱着花种回到修伊身边。
她还不太懂夏之门的交易规则，但定价这事就够值得琢磨了。
所谓价值，是由买方、卖方、市场、还是最终由“神”来决定呢？
但她不妨抬高价值，至少在她眼里，可没有无意义的东西。
修伊瞪大眼，远处老人正捧着那根羽毛欣赏，他的宝剑被扔到了角落。
天色将暗，修伊无奈地指向中心的方尖碑：“……去检验一下吧，看看你今天战果如何。”
第60章 非零和博弈
◎中间商◎
天黑代表这一日结束，晨昏交集时，纪录塔将会显示出这一日的“上榜名单”。
此刻塔下攒动着无数大小各异的头颅，许多人看完后便哀叹着离开了。
不在名单上的鬼魂将失去这一天的记忆，不光如此，若许久都不上榜，他们生前的记忆也会逐渐消散，直至灵魂“死亡”。
生者的记忆在躯壳里还有备份，倒是不用担心会失忆，但为了进入迷宫第五层，她们必须得到纪录塔的认可。
等米夏挤到能看清塔身文字的近处，太阳只剩一个血红的尖。
“约克”
她刚看清第一个名字，天便亮了。
真正的天明。
米夏睁开眼，凉风中，她漂在水面之上。
天空是淡紫色的，她翻过身，奋力向岸边游去。周围不止有她一人拨水发出的哗哗声，修伊也出现了，而在不远处，约克和菲尔多恩看到了她们，朝这边游来。
越野车等在岸上，胡秋实靠在副驾驶座假寐，卢西斯则正准备早餐。
“辛苦了——”米夏蹲到他身边，嗅着玉米罐头加热后飘出的香气。
卢西斯摇头，把土司切片递给她。
静水城提供的骑兽经过训练会自动追随主人的去向，她们使用精灵王给的越野车，虽然方便，但至少得留两人把车开去下一站。胡秋实和卢西斯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着实累得不清，米夏催着他吃完便去休息，由她来收拾餐具。
虽然她们这一夜也是清醒的，但完全不累，米夏甚至觉得自己比平常更精力充沛。
打开地图，探索度从昨日入夜前的1%上升到了5%，迷雾也被划拉出了一条蜗牛印子般的长长轨迹，地图左上则出现了一行字：
【你在夏之门的收获：10】
米夏嚼着面包，开门见山地问约克：“我看到你是第一名，怎么做到的？”
约克笑容谄媚：“老板，别嫉妒我，这道门是我唯一能拿到好成绩的地方。”
“我也搞不清为什么，大概，因为我很擅长倒卖？”
甚至不需要以物易物，他直接窃取那些他看上眼的东西，然后转手卖给看上去最需要它们的人。
“这其中还有一点技巧。”约克拿面包沾着汤汁，囫囵咽下，“人倾向于创造出对自己最有用的东西，待他们忘却自身，忘记一切，已经造不出一模一样的物件后，潜意识里依旧会觉得它有价值。”
“我的收藏品里……有一部分，会物归原主。”
人渣啊。米夏心里感叹，非常想报警。
约克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的程度了，肯定超过了立案金额。
但纪录塔为什么会给扒手安上第一名呢？
“轮转海的规则模糊不清，但夏之门，我觉得啊，是在让我们认清‘价值’。”
约克嘿嘿一笑，凑上来想观察米夏手边的面板。
米夏迅速关掉。
“我们会用一个概念定义另一个概念，而价值也由另一个价值确定。”约克无趣地坐回去，“这是件很玄妙的事。我这样的俗人做不出有价值的东西，所以只能帮助别人认清价值，这招也只在夏之门有用了。”
“如果你好奇，要不今晚跟我来？”
“善。”
菲尔多恩一脸似懂非懂：“我只觉得那些东西挺好玩的。”
米夏问：“你换了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变出来，没有‘货币’。”菲尔多恩歪头，“但只是看看就够了。”
“妮塔和碧维卡也是这样。”修伊小声和米夏嘀咕，“像你这样初进场就乱买东西的人，实在少见。”
米夏耸耸肩，她打游戏也不是囤囤鼠类型的玩家，有道具就会用。其实她昨天还想挑战一下内存的极限，但夏之门的集市拥挤嘈杂，没地给她施展。
修伊静了一会儿，待约克走开，他才道：“但我昨日看到了你的名字，在纪录塔上。”
米夏有些吃惊。
“虽然是倒数。”修伊单手撑头，“你的价值被轮转海认可了。”
米夏：“修伊，我在密林时和你说过，能显示‘地图’的系统有很多我没给你展示过的部分。”
“……你不用告诉我，人总会有秘密。”
但修伊的信赖已经100了，米夏觉得能有一个人同她一起思考或许会更好，她也答应过要和他坦白这件事。
菲尔多恩去玩水了，确定约克不在，她调出了【队伍】。
个人档案下他们三人都出现了一条【轮转海的收获】
菲尔多恩是0，修伊是2，约克则高达25。
修伊关注点还在前几项：“我知道地球的游戏有这些设定，但你的系统，怎么能监视到我们的身体状况，还能做到数据可视化？”
“……我也想问啊。”
【因为我可以记录迷宫的一切】
系统的声音与米夏自己的重叠，米夏一愣，小心问道：“我也属于迷宫？”
“你在和‘系统’对话吗？”
【构成你身体的物质来自迷宫】
米夏沉默了。
修伊见她不说话，有些焦急：“怎么了？你也拿了宝箱里的东西，所以死后也会来这吗？”
米夏摇头：“修伊，你被复活过吗？”
“……？没有，但有濒死的时刻，妮塔给我治疗的。”修伊想了想，“不对，小时候从矿洞被救出时，卢西斯大人复活了我。”
“碧维卡她们呢？”
“进迷宫冒险是很危险的事，或多或少，我们都接受过神官的治疗。”
【你已经知道了】
“神之灰……”
“从地脉里提取的物质？妮塔也提过，过程怪麻烦的。”
【该物品已收录，于迷宫第五层可采集】
米夏腾地站起来：“我必须去第五层看看。”
“……”修伊抬头看她，“这不是原定好的事吗？米夏，究竟怎么了？”
“我再次确定了工作目标。”
*
在日落前接触过方尖碑后，今夜也是她们四人进入夏之门。
依旧是上一次的装束，交换得到的物品也还在身上，米夏抱着花盆，找到了老实等在方尖碑下的约克。修伊也在，但米夏制止了他的陪同。
“你不去看看昨天那个老人吗？”
修伊苦笑：“那已是过去……但，好吧，谢谢你的好意，你们玩得开心。”
“哪是玩啊，我这是工作。”约克挑眉。
修伊扫了他一眼，眼神略带威胁。
但对约克毫无杀伤力。
“那勇者小姐，我们先来一点商人入门培训的开胃菜。”
“好的老师。”
约克怪叫：“多新鲜呐，您对尊严真是拿得起放得下，我也不能辜负你的这份尊敬。来吧，你也学不会鸡鸣狗盗之事，我教你点只废口水的活。”
米夏看着约克摸出一把不知来自谁的剪刀，眯眼找着只毛绒怪便上去攀谈。
他用剪刀换了能把沙土变成泥沼的铲子，又用铲子换了能让黑夜降临的提灯，再是芳香喷雾、猫眼石项链、诅咒玩偶……
米夏开始相信回形针换房子不是瞎话了。
“这样做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好人。”约克叹气，看那些找到合心商品的顾客快快乐乐地离去，“夏之门的初衷，如果真的能实现，那也太理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