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过第五层。”
米夏平淡地开口。
“神官们使用的道具，都是你从那里带回的神之灰。”
卢西斯道：“并非全部。”
“为什么？”米夏转过身，声音变得恼怒。
为什么为什么。她今天一直在揪着这俩异世界来的混球问，虽然她知道他们不会给出答案。
约克倒是很简单，她也想到了——只要杀个人，让卢西斯现场施展复活术，她就能搞到他手里的神之灰拿去和第五层的比较。
只是她的系统比他所想的更加万能。米夏想过回去后找那些被复活的现代人进行验证，但在早就被嚯嚯过的异界人眼里，嚯嚯别人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何况约克这厮最喜欢拖人一起下地狱了。
“因为不够，地脉的力量不够了。”卢西斯说，“即使加上我带来的灰烬，也不能复活所有人。”
“……”
结果还是资源枯竭的问题。米夏继续问：“我们死后都会进入轮转海？”
“你若进入圣门，便能超越生死。”
“很多人……”米夏掐住胳膊，避免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颤抖，“都是被你们牵连的，若迷宫不出现，她们根本不会死。”
别人她无法责怪，但卢西斯绝对有责任，他大概率是这场逆穿越的幕后推手。
“……”卢西斯叹息，坐起身，用手盖住她的额头，“不会有事的。”
米夏拍开他的手，刚想叱责，却对上一双极悲伤的眼眸。
他的话语苍白，她对他的信任岌岌可危，但他依然不断重复：“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你要我做什么？”米夏放软了语调。
但他能看到她竖起的无数根尖刺。
他的衣袋里收着那枚为她做的发卡，可她已视他为敌人，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
“做你觉得对的。”卢西斯说，“但真相，永远在最深处等待你到来。”
*
清晨回来的三人脸色难看到极点。
“我们都在竞技场。”
“遇到约克了。”
“他是第一。”
米夏咬着勺子，视线避开修伊。
自尊心受挫的修伊揉开眉间皱纹：“是我经验不足……但加上这一场，米夏，他也很可能去第五层了。”
米夏不语，冬之门她的收获并不为0，大概是托扔了那个问题的福。现在前三门加起来【收获】达到了60分——如果这是及格线就好了。
“接下来是春之门。”修伊用海水抹了把脸，“……真的只能交给命运了。”
第70章 春之门
◎独处时间◎
春之门不会移动，剩下三门来回穿梭是为了让不同人相遇，但春之门只有自己。
祂迎接其他季节的来客，送走已对【春】再无留念的住民，自身却不变。接下来三天米夏她们都不用再奔波了，只待完成最后一门的试炼，就能去往圣门，接受检验。
春之门的海子有许多处，卢西斯甚至能在已开放大半的地图上找出来。约克多半会从其他海子进入春之门，就靠五个人抓他难于同时屠一百头龙。商量过后，每晚卢西斯和修伊轮流看守营地，米夏则集中精力在攻略春之门上。
但努力的方向她都找不到。
米夏已进入了春之门，这是一处雾气弥漫的树林，鼻间能嗅到青草与水汽的味道，还带着些微清甜。她往前走，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当她意识到“绊脚石”是个人想爬起来想道歉，，对方却如石头一样对她不理不睬，仍盘腿坐在树下沉思。
日光驱散晨雾，米夏环视四周，头顶树杈缀着沉甸甸的青绿芒果，瘦骨嶙峋的人们散落在林间，或坐或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春之门，唯独处时自我方可浮现，亡者在这里创造仅属于自己的东西，直到心满意足，才会去往他处。
这里甚至没有纪录塔，连场景都是某位亡者创造出来的。
米夏张张嘴，发不出声音，语言在这里被剥夺。
风里有虫鸣、婆娑树影在低吟……但这些声音也是某位亡者的想象。
米夏学着那些修行者靠在树上放空大脑，她没话痨到不和人说话就难受的地步，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能有个独处的机会她求之不得。
现在她总算有时间来思考：是不是停下来会比较好，不应该遂了卢西斯的意。即使没有她的地图，国家也能开发完这整个迷宫找到解决方法，费点事而已。
但她又不甘，游戏里如果不去触发事件，仍由时间流逝，只能打出普通结局。
而她也想成为特别之人——故事的主角。
“唵————”[1]
杂思被荡涤，米夏感到后脑勺一紧。
颂钵的余音水波般散开，靠苎麻蔽体的僧侣一齐念诵“唵”，音调拉得极长。从冥想回归“现实”，他们双手合十额头抵住地面，接着起身排成一列离开了芒果林。
这种自发生成的秩序吸引了米夏，她默默跟上。至今她只见过信仰光明神的异界人，没想到还有僧侣，不知他们又信仰什么。
僧人们来到一条小溪边，掬起无色清水啜饮，摘食香蕉和无花果。米夏照做，假装融入他们的群体里套近乎。
虽然她不理解死人吃东西是为了什么。这里的水果闻起来香，吃起来都是无味的，它们的创造者未雕琢这些细节，大概ta不在意从味道中获得的快乐。
离她最近的僧侣注意到米夏，在她想继续跟踪他们时轻轻摇头，微笑着指向溪流奔涌的方向。
哦，不让她跟，也不想和她交流。
米夏不再自讨没趣，用点头代替致谢，沿着河流向下走。待日头西斜，她又走入了一片白雾中，河流也消失了。无需任何人提醒，米夏明白了，这里是无主之地。
那现在属于她了。
她一直想试试，在轮转海自己能创造多少东西，而她最熟悉的、最广袤的——
是大海。
一小片沙滩供人立足，除此之外，全是咸水。浅处晶莹如玻璃，裹挟泥沙、贝类与海藻，深处跟随天空的颜色，时而阴霾，时而蔚蓝。赤脚踩着白沫，米夏继续思考，她没法想象出生命诞生之处的诸多细节，但只要有足够多的水，那就是海，是她所认知的海。
她可以加上自己熟悉的鱼和螃蟹——可食用的，她只熟悉这些种类——但要让捕食者生存，她还需要浮游生物，能进行光合作用的红藻褐藻绿藻——
不行了。
米夏按着头，深恨自己知识储备不够。
但看着无垠的汪洋，她还是心满意足，这是她创造的大海。
把其他几门得到的东西全变出来，她的大海还有了一间海边无人售货便利店。米夏做完这一切后抱膝在海滩上等待日落，在半个太阳浸入水中时，她的海滩迎来了客人。那人没注意到她，只是呆看着彤红的天际，直至消失。
第一日结束，回来的四人都很沉默，独处时的收获没法化为语言分享，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只关乎自身的细碎欣喜。
第二日，米夏被传送到了一处石场，这里遗留着许多做到一半的石雕，但更多人正坐在一堆零件中玩耍，笑容比孩子还要天真。
米夏走近一看就明白这是谁搞出来的项目了——乐*积木。胡秋实自己还搭了个坦克放在一旁，但他本人不在这里，反而菲尔多恩坐在其中玩得不亦乐乎。
菲尔多恩抬头看到米夏，拍拍身边的位置：一起？
米夏欣然加入。
菲尔多恩已经搭了一半，看上去像是一座城堡的外墙。米夏姑且理解为他想搭“霍格*兹”，帮着一起砌墙。
但这墙越来越长了。
搭到中段，米夏发现另一侧的精灵在搭和她们一样的东西，等两段城墙合上，菲尔多恩愉快地和她击掌，又继续延展另一侧。
米夏也看明白了，他在搭长城，而且不知为何周围人都加入了他的事业。
有点好笑又有点温暖，但果然还是……毫无创新性嘛！
虽然她也一样。
这群人又开始搭新东西了，米夏与他们作别，想回去看看她的海。心念一动，一条小径出现在她脚下，她顺着走下去，石山之后天地豁然开朗，青绿海水洗涮沙滩弹奏阵阵涛声。
这里多出了不少人，其中还有昨日黄昏时到来的那位客人，他正拿着树枝，佝偻着腰在沙滩上写写画画。
他也认出了米夏，微微点头致意，继续以黄沙为纸进行创作。他的画只能保存至下一波海浪漫上岸前，但他乐此不疲，米夏看了一会儿，那些螺旋曲折的痕迹美妙得她难以领会，但祂们消失了——这才是关键，她会为此感到遗憾，从而全神贯注去欣赏下一幅画。
越来越多人围上来观看，画布渐渐被足印占领。米夏无声退出，走到了“小卖部”旁，东西少了不少又多了许多，精灵给她的画本变成了留言簿，她一页页翻去，大都是感谢以及告知她拿走了什么留下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到了最后一页，是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