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着鹅毛大雪,雪花在寒风中缓缓飘落,很快便给大地披上了银装。
淑妃寝殿外。
墨韶华挺直腰板跪在地上,墨发覆盖着一层白雪,鲜血从额头一直蔓延到镌刻般的下巴,膝前的雪地上还有滴落的鲜血,仿若绽放开的朵朵红梅。
刺骨寒风袭来,他面色冻的青紫却依旧倔强的握紧手,紧咬牙关不说一句服软的话。
寝殿内,皇帝身着墨色龙袍,那张硬朗的面容上满是怒意。
他指着门外,对着淑妃怒道:“你看看,都是你惯的好儿子,真的是反了天了,户部侍郎的女儿哪里差了,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说人家长得不堪入目,宁愿剃了头去寺庙修行都不娶。”
“老六跟他一般大,都已经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了,你看看他,成婚四年,王妃都弄没了。”
他背着手在殿中来回走动,正要再说点什么,淑妃挽住了他的手臂,黛眉轻蹙,满目心疼,娇柔道:“陛下,外面下雪了,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钦儿,他旧伤未愈,要是冻坏了,心疼的还不是您。”
淑妃生的极美,举手投足间温柔似水,偏偏眼角眉梢又带着几分魅色,此时这般黛眉轻蹙的模样,无端的就让人心生怜爱。
她虽已三十几岁,可依旧如少女,美的动人心弦。
承德帝看到她的样子,便不忍再说她了,只是心中对墨韶华还有气,“他旧伤未愈,倒是有闲情逸致到处玩女人,不要以为朕不出宫,便不知道他干的那些荒唐事。
之前抗旨娶了个平民女子,朕念在他还年幼,如今告诉我和离是因为跟王妃闹脾气。多大的人了,闹脾气拿和离玩?太子十三岁就能替朕批奏折了,他如今多大了,马上三十三了,真的是越大越荒唐。”
他好似没骂够,脸色一变,继续骂道:“之前留恋烟花柳地就算了,前日,就因为听说西境公主美,就闹着要纳进府里,当和亲是什么了?”
“陛下。”
淑妃晃了晃皇帝的手臂,娇嗔的看着他,“还不是陛下您惯的。”
回眸一笑百媚生,淑妃只是浅笑,却依旧美的不似凡人。
这般美人,还有两个皇子傍身,不愧能盛宠多年了。
她担心墨韶华是真的,但这会强颜欢笑,不过是想着办法替他求情。
这些年,她早就吃透这个皇帝,心思深沉,冷厉狠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
他对墨韶华爱屋及乌有,但生性多疑的他,对墨韶华的身世心存疑虑,爱不全爱,恨不能恨,心里纠结挣扎的很。
淑妃知道,皇帝弄不清真相,便不会轻易伤了墨韶华。
“你……”皇帝拿淑妃没办法,气得瞪了她一眼。
“好了陛下,钦儿都跪了两个时辰了,您就真的不心疼吗?臣妾可是心疼的很,臣妾知道您也心疼,您就让他起来吧,说不定他已经知道错了。”
淑妃截住了皇帝的话,望了眼外面,心疼不已的咬着唇,楚楚可怜的模样令承德帝心疼不已。
他无奈的叹了一声,对着旁边站着的胡茂道:“让那个竖子给朕滚进来。”
胡茂闻言,赶紧领了命,小跑着出去了。
这身娇体弱的宁王,在雪地里跪了这么久,可别冻坏了。
一打开殿门,狂风夹杂着雪花就飘了进来。
淑妃心疼的快步跟了上去,看着跪在地上东倒西歪的墨韶华,心疼的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她不顾狂风暴雪,跑了出去,与胡茂一起扶起了墨韶华。
“珠儿……”
承德帝看着外面那么冷,想拦住淑妃,却慢了她一步,看着她跑进了大雪中。
墨韶华腿已经冻的没有知觉了,被胡茂架起来时,身体晃了晃,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胡茂身上。
他微垂着眸,漆黑的眸子如幽深的寒潭,冷冽深沉。
他倏然收起眼底冷意,抬眸望向淑妃,眸光含泪,看着柔弱又可怜。
他嘴唇动了动,却因为太冷失去知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可怜的钦儿,待会给你父皇服个软,你不愿娶那个户部侍郎的女儿,母妃替你想办法劝说你父皇。”
淑妃扶着墨韶华往殿中走,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的往下了流。
墨韶华被扶着走进殿中后,推开淑妃和胡茂,腿一软跪在了承德帝面前,身体冻的失去知觉,半个身子都差点摔下去。
承德帝见他冻成这个样子,面上生出几分不忍,几分心疼,“你可知道错了?知道错了,便乖乖给朕娶了户部侍郎的女儿,延绵子嗣,静下心来,也进朝堂为朕分些忧。”
墨韶华脸色发青,牙齿打着战,半晌才说出话来,“儿,儿臣不,不……”
第106章
他话未说完,眼睛倏然闭上,身体晃了晃,软软的倒了下去。
“钦儿!”
淑妃吓得脸色倏然惨白,赶紧的扶住了墨韶华,哭着对着胡茂喊:“快,快去找御医。”
胡茂脚下有些慌,可却要等皇帝下令。
皇帝看到墨韶华晕倒了,脸色也变了,怒斥胡茂,“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找御医。”
他弯下腰,亲自把墨韶华抱起来,快步走进了里殿,将他放到了淑妃的床上。
看着墨韶华那张像极了他娘的脸,承德帝眼底神情越发的阴沉,仿若暴风雨前的云层那般厚重。
这孩子像极了他娘,可却不像他,但好在也不像他。
他拉着被子把墨韶华盖起来,看了眼床边哭的像个泪人的淑妃,深深的叹了口气,“别哭了,只是晕倒了而已,让他练武就偷懒,身子差成这样,还不是你一直护着导致的。”
淑妃低头抽泣着,眼神担忧的看着床上像极了她姐姐的墨韶华。
她心中叹了声,是对姐姐命运的无奈。
很快,御医院值班的御医全部赶来了。
御医们跪下给皇帝和淑妃行了礼,淑妃着急的让他们起来,过去给墨韶华检查身体。
御医们跪在床边,上前一人去给墨韶华诊了脉。
片刻,那御医禀报了皇帝和淑妃,“陛下,淑妃娘娘,宁王殿下没有大碍,只是冻得晕了过去,身体回暖便会醒来,只是怕是会染上风寒,近来需精心调养身体,万不能再受寒了。”
皇帝嗯了声,眉头轻皱的望着床上的墨韶华。
淑妃唤了宫女,吩咐她们再给殿中添两个炭盆,把殿中温度再烘暖一些。
御医给墨韶华膝盖擦了药,处理了头上的伤口,便跪到外面等候吩咐了。
皇帝看着墨韶华的伤全部处理好了,摸着他的脸也暖和些了,才带着淑妃出去。
他让宫人给墨韶华换了身上的湿衣裳,命胡茂准备龙撵,吩咐留下个御医守着墨韶华,带着依依不舍的淑妃去他的寝殿休息。
皇帝刚走,床上本来昏迷的墨韶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中神情清冷淡然,丝毫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可怜的模样。
他望着头顶鹅黄色的床幔,黑眸色泽越发的浓了。
皇帝想彻底让他废了,竟想让他娶个那个贪官户部侍郎的女儿。
户部侍郎不仅是贪得无厌,如今在朝中人缘极差,哪怕有个女儿在后宫,也随时可能丢了官。
要不是他在朝中还有些用处,皇帝早就办了他了。
倘若他真的娶了户部侍郎的女儿,户部侍郎怕是距被罢官抄家也不远了。
就算他没有想娶白荏苒的心思,也绝不能娶户部侍郎的女儿。
冬日来了,太子的病症越发的严重了,哪怕皇帝一直不愿换储君,但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大臣们心中也在嘀咕,大臻自是不能让个病秧子为帝的。
那年的大火,太子没死,却中了烟毒。
当然,烟毒并非真的,他真正中的毒,只有墨韶华心里清楚。
他之所以留着太子的命,只是为了让他成为靶子,成为自己的棋子。
当年,他不知道真相之时,太子虽说欺辱他与墨韶衍,可他却没想过要他的命。
幼时,他为了得到皇帝的宠爱和庇护,努力做到最优秀,可最后,他和墨韶衍差点死在那些人的阴谋中。
后来,皇帝知情了也并未为他们做主。
那时,他便知道了,皇帝的偏爱是假的,那不是宠爱,而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那把刀随时有可能落下,瞬间要了他的命。
而墨韶衍因为他的疼爱,也成了众矢之的,他必须韬光养晦,从明面上护着他,换做背地里保护,才能让他少被针对。
直到后来,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才下定决心要争夺那个本就该属于他的位置的。
年幼时他羽翼未丰,如今再隐忍一段,等一切准备妥当,便再也不用受缚于人了。
忆起身世,他眼底苍凉一片,薄唇紧抿,身侧的手缓缓松开,动了动还未暖过来的身子,有些费力的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