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梦中骨瘦如柴的小猫,乖宝油光水滑,在明枝宫养得极好。
殿中暖融,烛光通明,缂丝屏风后隐隐传来宋令枝一声笑。
她手里提着一个攒盒,翻开,竟和梦中一样,是一小碟鲅鱼饺子。
宋令枝眉眼弯弯:“今日是冬至,该吃饺子的。”
她眼眸流转,并未直接挑明,只道,“这是御膳房新来的厨子做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眼神闪躲,显然是心虚极了。
沈砚不急着拆穿。
在宋令枝的注视下,吃了一口。饺子皮煮得稀烂软糯,入口即化。
肉馅,似是半生不熟,又像是加多了盐……
宋令枝双目灼灼,满脸期冀:“……如何?”
沈砚面不改色,抬眸:“尚可。”
宋令枝撇撇嘴,只觉沈砚实在敷衍至极,抢过勺子想着自己亲尝。
沈砚忽然出声:“饺子是你做的?”
宋令枝眼睛宛若山月:“你怎么知道的?”
她目光望向身后,“可是你刚刚没睡着,听见我们说话了?”
沈砚深深望着宋令枝,目光意味深长。
少顷,抿平的唇角缓慢勾起。
沈砚一人吃光所有的饺子,他轻声笑:“御膳房没这个胆量。”
宋令枝不明所以。
只是那一碟饺子都让沈砚吃下,她也无从考量。
直至后来有一回,她有幸尝到自己心血来潮亲手做的饺子。
宋令枝终知晓那日沈砚的眼神是何意。
御膳房当然没这个胆量。
除非他们想背上谋害君主的罪名。
第94章
六年后。
正值盛夏, 明枝宫上下悄然无声,唯有满园日光逶迤。
蝉鸣渐渐,少女满头珠翠, 遍身绫罗绸缎, 道不尽的富贵华丽。
急步提裙,明眠步履匆匆穿过乌木长廊,两侧廊檐下悬着金丝藤红竹帘,斑驳光影落在她脚边。
明眠走得极快, 手上的泥金真丝绡麋竹扇何时落地也不知。
侍女落后两三步跟在后面, 忙忙捡起:“姑娘慢些走,皇后娘娘如今还在午歇,你这会子急急寻过去……”
明眠驻足,少女巴掌大的一张小脸褪去稚童的青涩, 平添了几分绮丽娇艳。
眉若山月,明眸皓齿。
一双峨眉紧紧拢着,明眠焦急万分:“那怎么办, 陆哥哥都跪了两个多时辰了, 这会子天热得厉害, 若是再跪下去……”
明眠欲言又止,泫然欲泣。
侍女温声宽慰:“陆公子得陛下看重,若是旁人犯了错,陛下哪会亲口训斥?姑娘也该放宽心些,若是夫人知晓您又背着她入宫……”
明眠自幼得宋令枝欢心, 可随意出入宫廷,这明枝宫她闭着眼睛都能寻到路。
闻言, 明眠撇撇嘴,不满嘟囔:“谁怕她了, 大不了我留在宫里陪娘娘。”
侍女笑而不语,只静静望着明眠。
明眠心中一惊,忽而又想起先前她在宫中留宿,沈砚朝自己望过来的那眼。
那双眼睛冰冷森寒,似蒙着重重浓雾,明眠不敢抬眼,匆忙福身行礼,带着侍女飞快回自己寝屋。
明明自己从未得罪过圣上,可明眠还是害怕。
思及此,倏然又想起陆承璟日日都在沈砚眼皮底下做事,不免又对陆承璟心生怜悯。
蝉鸣恼人,日影横窗。
宋令枝轻倚在贵妃榻上,一手扶着眉心,秋眸轻阖。
徐徐凉风伴在她身侧。
白芷小心翼翼执着团扇,轻为宋令枝扇风。
眼皮子沉重,似也要跟着沉沉睡去。
“白芷姐姐,白芷姐姐?”
耳边忽闻秋雁的声音落下,白芷遽然一惊,差点惊呼出声。
她怒嗔秋雁一眼,又转而去望榻上的宋令枝,白芷轻言愠怒。
“娘娘还睡着,你作甚吓我?”
秋雁连声喊冤:“我哪敢,不过是明姑娘来了,我来和姐姐说一声罢了。”
白芷愣神:“……明姑娘来了?”
树影摇曳,光影凌乱一地。
榻上的宋令枝眼眸轻抬,只闻耳边有人嘀咕,听得不甚真切。
轻轻抬眸,入目是白芷的背影。
许是怕叨扰宋令枝,白芷携着秋雁,欲悄悄往外行去。
宋令枝懒声:“怎么了?”
刚醒,她嗓音还裹挟着几分不曾清醒的迷糊,如午后芭蕉困倦。
白芷不敢隐瞒,拣着要紧事同宋令枝道:“娘娘,是明姑娘来了,说是来为陆公子求情。”
烈日焦灼,夹道上空无一人,唯有鸟雀喑哑掠过长空。
明眠眼角尚有泪珠残留,一双眼睛早就哭得通红,纤长睫毛上沾着水雾。
她小声抽噎:“陆哥哥在御书房前跪了那么久,且他才从青州回来,舟车劳顿,陆哥哥的身子本来就不好……”
青州近来频频遭受蝗灾,陆承璟此行前往青州,为的也是这事。
明眠脑袋低垂,声音轻轻,似是在为陆承璟抱不平。
“怎么说,陆哥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青州那地本就偏僻荒芜,陆哥哥去了这一趟,人也清瘦不少……”
御书房近在咫尺,金窗玉槛,白玉栏杆映着亮堂日光。
陆承璟跪在台矶上,日光炎炎,无情浇落在陆承璟肩上。
薄唇惨白如纸,一张脸血色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