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容远鸿学她小声说话,“我会努力的。”
告别了粉丝,容远鸿转过头,从远处就看见江弋行安静地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什么也没做,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在想什么?”
“在想你下午的比赛。”
容远鸿笑着问:“怎么,现在对我没有信心了?”
“不是,只是担心你打得吃力会受伤,其实结果怎样都无所谓的,我……”江弋行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突兀地停了下来。
都是运动员,竟然能说出“结果怎样都无所谓”这样的话,也算是昏头到了极点了。
“知道了。”容远鸿承诺道,“不会受伤的。”
但她清楚,真正的赛场从来不会按照她的意志发展,受伤与否也完全不取决于她,而是取决于对手,和那一刻想要赢或害怕输的想法。
最后,事实也的确是如此上演的。
*
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容远鸿穿过那条不长不短的通道,心跳如擂。在听到她的名字后,她会踏上赛场,接受欢呼。
网球运动员是很矛盾的一群人,他们在比赛前常常有一瞬间的恐惧、后悔、焦虑,并不常是自信、快乐、游刃有余的。他们与比赛的结果,二者好像坐在跷跷板的两端,怎样都不得其法,摇摇晃晃地,令人心生恼怒。
容远鸿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如往常笃定,激动而兴奋,一半出乎意料地困窘,不想面对几个小时的煎熬与疲惫。
阴云笼罩,可雨迟迟未落,于是比赛会照常进行。
“The upcoming player is Rong Yuanhong from China. She has just registered as a WTA professional this year and is only fifteen years old.(即将登场的选手是来自中国的容远鸿,她今年刚刚注册为WTA职业选手,年龄仅十五岁。)”解说布莱恩说道。
另一名解说亚历山大继续介绍:“She defeated Gonzales at Wimbledon to win the championship and her strength should not be underestimated.(她在温布尔登战胜了冈泽拉斯取得冠军,实力不容小觑。)”
布莱恩叹了口气:“However, the opponent she will face today is Hopkins, and I think her winning rate is negligible.(但是,她今天要面对的对手是霍普金斯,我认为她的胜率微乎其微。)”
“Yes, although we all hope this girl who is good at creating miracles can win, Hopkins will never give her this opportunity.(没错,虽然我们都希望这个擅长创造奇迹的女孩能赢下去,霍普金斯也绝对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容远鸿和霍普金斯握手。霍普金斯比她高上十多公分,肌肉线条流畅清晰,愈发显出她身材瘦弱,在赛场上格外刺目。
重生后她请了营养师安排饮食,如今的身高也未能突破180,只是堪堪停在178,比之前高点有限。十五岁,未过发育阶段,即使成年,她的各方面素质也很难和欧洲人相比。
而在比赛真正开始后,容远鸿才发现,她与霍普金斯之间的鸿沟远远深过她的想象。
比赛第十五分钟,容远鸿被破发球局,在只赢得* 一分的难看局面下,来到霍普金斯的发球局。
容远鸿有些不由自主地焦躁,她趁换边时看向观众席,却没能像每次比赛一样锁定罗韫的脸。她该怎么做?
只要上了赛场,没人能帮她。
霍普金斯的正手宛如铜墙铁壁,她总是能牢牢地掌控着力度、线路,甚至是掌控她跑动的路径。她的反手稍弱,跑动却一流。她站在底线外一米,宛如高山峻岭,无懈可击。
容远鸿甚至能感受到气压的升高,她有点胸闷,也只有一点点。
“Hopkins's offensive made Rong unable to withstand. She did not use any skills or strategies, but relied on excellent hitting, which made Rong unbearable.(霍普金斯的攻势让容远鸿无力招架,她没有运用任何技巧或战略,只是靠优秀的击球,就已经让容承受不住。)”
“In a crushing situation, all Rong have to do is grab a few games in the hands of Hopkins.(碾压般的局面,容远鸿要做的只能是在霍普金斯手里抢到几局了。)”
解说的话足够不留余地,宛如已经替霍普金斯锁定了胜局。可场内的事实也并不是容远鸿用胜利打了所有人的脸,而是霍普金斯连胜两局,以恐怖的速度向淘汰容远鸿迈进。
容远鸿咬着牙发球,同时,孤独和无力又在疯狂地冲她呐喊。她几乎是想要让它们停下,仅仅是两局而已,又不是两盘,她反败为胜的比赛还少吗?
是啊,她打的比赛太多了,如果一股脑儿地加在一起,她也算二十三岁的成熟选手了。正因为这样,她才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恐怕是赢不下去了。
正如兵败如山倒,她拼命地想,千万不能觉得赢不了,觉得赢不了就是真的会输!她会赢,她会赢!
然而也就是她这几息之间的挣扎,竟无形之中把霍普金斯牵引到更加神乎其神的状态中去了,容远鸿额头冷汗与热汗混成一片,霍普金斯打得越来越轻松,球力却不减。
3-0,容远鸿前所未有的狼狈。
第10章 她依旧是那个创造奇迹的天才魔术师
又是一拍大角度正手球,容远鸿抢到最早的击球点,手腕却在击球时颤抖了一下,球拍紧接着从她掉落。
容远鸿心跳停了一瞬,球拍掉在地上略略弹起,她下意识伸手,勉强接住握紧拍柄,球已经从她身边呼啸掠过。
观众的吵嚷声不断,显然对这次意外有些反应。但容远鸿已经没心思理会,她用力摁了下自己的手腕,她的手腕连着胳膊上的筋传来阵痛。
“15-30。”
她的腱鞘炎发作,越来越严重。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世界在霎时间内变得寂静下来了。
容远鸿告诉自己:这是一件好事,疼痛会让她短暂忘记上一拍的得分或是失误。
当那颗黄色的网球向她飞来,她还是选择了重重地回击。她不断调动着自己的每块肌肉,牵引着它们的发力顺序、程度,甚至是强迫大脑专注在这件事上。
霍普金斯回球稍弱,她反手削球,打了个漂亮的斜线下旋球,调动霍普金斯。
“Rong suffers from tenosynovitis, which actually affects her performance to a certain extent.(容远鸿患有腱鞘炎,其实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她的发挥。)”
亚历山大点头:“I'm afraid that her wrists and fingers will be damaged after today, which is very deadly for athletes.(她的手腕和手指恐怕在今天之后都会出现损伤,这对运动员来说是非常致命的。)”
在多伦多的第一场比赛前,理疗师菲奥娜提出要给她的手指绑上绷带,以免出现用力过度导致的挫伤。容远鸿拒绝了,这样会改变她的手感,皮肤不能直接接触拍柄,那她该怎样打球呢。
容远鸿追求极致的控制,她要一切都为击球让路,至于伤痛,未发生的,就是不在控制范围内的。
霍普金斯变得不太从容,可她的回球依旧有力,并不是全然没有威胁。容远鸿没有着急在这一拍分出胜负,而是继续把球打到霍普金斯的反手,霍普金斯唯一的弱项。
在连续三拍压迫反手下,霍普金斯回球略浅,随球上网。
容远鸿并没有给她截击的机会,单反打出一拍诡谲的反角度球,直直冲向底线,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令人很难反应过来。
“30-30。”
她全神贯注,几乎是把所有专注力都集中在下一颗球的线路上,要回到霍普金斯的反手,要角度够大,让她在跑动中露出破绽。
“I think the most terrible thing about Rong is her concentration. When she competes, her spirit will become extremely strong.(我觉得容远鸿最可怕的是她的专注力,当她比赛时,她的精神会变得异常强大。)”
随着布莱恩话音落下,容远鸿在多拍回合中终于找到机会,她在心中感受腿部的发力、腰腹的收紧,手指与球拍之间的摩擦,以及手腕上难以忽略的隐痛。
“40-30。”
网球是一场心理博弈,容远鸿知道,她不能在落后的情况下孤注一掷,也不能在连赢两分的情况下乘胜追击。她能做的只有等待,把自己所有练习过的都拿出来,然后等待对手犯错。
一片安静,她感知不到所有人的注目,感知不到网球飞跃而来时自己急促的呼吸,也感知不到之前霍普金斯想要冲上来撕咬她的那种威胁。
容远鸿在一瞬间里,成为了练习场上的自己,甚至比那要成熟、放松、愉悦。她的脑海中倏忽出现了一个词,叫心流。
破发,容远鸿拿下第四局,3-1。
“The forehand action just now is too standardised and perfect. We can see the replay of the director.It hit the basline directly.(刚刚这一拍的正手动作太标准完美了,我们能看到导播的回放,直击底线。)”
“Her mentality is really great. In this case, she can still maintain the offence and break the serve successfully.(她的心态实在是出色,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攻势并顺利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