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恩一语成谶,6-4,霍普金斯赢下第二盘。
容远鸿坐在场边喝水,擦汗,手腕传来的剧痛让她难以忍受。她从球包里拿出另一支球拍,只有290克,是她偶尔用来矫正动作的训练拍。
亚历山大注意到她换了拍子:“It seems that Rong's hand injury is quite serious, so she changed the racket.(看来容远鸿的手伤相当严重,她换了球拍。)”
第三盘开始,容远鸿略显紧张,她对每一拍都打得十分小心,不敢让任何一个失误把霍普金斯养得自信满满。
有几拍她打得很烂,球质量不高,飘得不行。有几拍她打得很好,让霍普金斯回球下网。
这场比赛持续的时间太长了,她们每一分都要打上七八拍才肯决出胜负,对于观众来说,绝对值回票价。对于屏幕前的江弋行来说可就异常难受了。
江弋行已经到了酒店房间,他把比赛投屏到电视上,双手交叉合拢,右手无意识在左手手背上留下好几个月牙似的痕迹。
2-1,霍普金斯领先,江弋行看着额头上水淋淋一片的容远鸿,知道她的体力近于极限了。阴雨天,她的手腕会让身体各部位代偿,肌肉也会更纠结,不够放松,再坚持下去,恐怕会出其他意外。
江弋行想现在就冲回多伦多,拿起球拍替容远鸿上场。可他同样清楚,容远鸿一定会继续,甚至半点力量不会少用,那才是她。
第三盘到3-2时,容远鸿摔倒了。她跌在底线外一米的位置,还保持着救球的姿势,却没能第一时间爬起来。
不对劲,江弋行从沙发上站起来,容远鸿肯定是伤到腿或脚腕了。
全场观众注视下,容远鸿从硬地上起身,她活动了下身体,没有表现出哪里不适。
事实是,容远鸿的右腿抽筋了,她忍着钻心般的剧痛,跑动时带来的拉扯感。右腿向前向后一次,都让她不得不重新调整呼吸。
4-2。
5-2。
胜利离容远鸿越来越远,她的击球依旧有力,有几拍甚至让人感叹,怎么有人能打出这样漂亮的球。可她的跑动很无力,霍普金斯只需稍微调动她,她就会在第三四拍回球下网或出界。
赛点了,5-2,40-15,如果霍普金斯再拿到一分,就会以6-2胜出。
容远鸿心中充斥着无力感,她想跑得更快点,想站得更稳点,但她每每都要差半步,差半步才能打出好球。
霍普金斯马上要夺得胜利,风头正盛,她打的球显然很令她得意,左一个右一个,容远鸿疲于应付。
在那颗制胜球来临的时刻,空间扭曲,时间也被无限度拉长,允许容远鸿在一刹那里喘息,她咬牙,将双腿的力气最后一次用得完完整整。
得分。
容远鸿得分,40-30。
观众们一开始不以为意,40-30依旧是赛点,霍普金斯只需再拿一分便依旧可取得胜利。愈往后他们愈心惊,容远鸿一丝颓势不显,侧身、下蹲,整个人似一匹疾冲的猎豹,将全身重量完全交付于球拍。
40-40。
Advantage,Rong.
当那声Rong落下时,全场回响,宛如群山呢喃她的名字,为她祈祷一万遍。
实际上,向上帝祈祷是虚无的,也是此时此刻的罗韫与江弋行唯一能做的。
容远鸿重重地将胳膊压在膝盖上,5-3。
在下一个赛点来临之前,容远鸿的发丝间渗满了汗珠,她似乎看见那颗网球笔直飞来,而身体再怎么驱动也无法到达。
两秒后,她的球拍击上网球,把球稳稳回到界内。这就是为什么,向上帝祈祷是虚无的。因为她能控制的事,上帝向来不管。
霍普金斯的球怒火中烧,责怪她这只拦路虎过于顽强,险些让她的多伦多站止于此。
容远鸿回球失误,全场欢呼,霍普金斯5-7、6-4、6-3赢下了这场比赛。
在人声鼎沸中,容远鸿卸了力气,一瘸一拐地走到网前握手,于是观众更加吵闹。霍普金斯也惊讶了一瞬。
她收拾好球包,走回休息室,把赛场让给胜利者与她的粉丝。
第12章 网球不是一项可以参考别人的运动
多伦多的深夜下了场雨,淅淅沥沥地,没过多久,又下成暴雨,地面上的积水几欲汇成河流。在一片沉默的湿里,容远鸿从床上爬起来。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酒店的书桌前,桌面上摊着她今天晚上睡前做的教辅,几张草稿纸。辗转反侧睡不着,她决定做会儿题来熬过这个难捱的夜。
手机震了一下,容远鸿拿起来,是江弋行的信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不知道他发来信息干什么。
江弋行:睡着了吗?
容远鸿回:没有。
下一秒,视频电话拨了进来,江弋行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黑夜里,他的面容是朦胧的秾艳酡颜,容远鸿眨了下眼,问:“怎么了?”
“觉得你想说说话。”江弋行认真道。
容远鸿笑着,想说没有,但江弋行透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让她渐渐收敛了笑容。
在漆黑的深夜,暴雨倾泻,月光被打湿。容远鸿能听见江弋行那头浅浅的呼吸。忽然有一瞬间,她想到过去无数次和今夜相似的时刻,那时的她不认识江弋行,也自然接不到这通电话。
“我不是不习惯输球。”容远鸿以这句话开场,“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我脑海中的一切都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十岁练球起,我听过许多质疑和嘲笑,基于我的性别、年龄、身体条件。于是我决心要打出点成绩来,让所有人见证,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但这是我的一厢情愿。”
“有没有可能,这些就是很重要,重要到……”容远鸿停了片刻,“其他职业运动员即使各方面都合格,也没法打到她们满意的成绩,何况我呢?”
她有些怔忡:“站在赛场上的,哪一个不是天才。在她们的国家,她们都是万中无一的存在。”
“不是这样的。”江弋行轻轻道。
容远鸿看过去,江弋行的温和袒露无遗,他的眉目本就深邃,此刻更像是某个黑白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影星。
“别人是天才,你是天才中的天才。不是因为你此时此刻的力量比她们强,或是成绩比她们好,而是你有一颗足够强大的心。今天即使没有我,你明天依旧会抛弃一切顾虑继续向前。”江弋行笑了,“你不依靠任何人,你只需要你自己。”
“智力与意志力,你已经是顶尖,其余的,就由你来告诉世界,那些不重要,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打网球。”
“你是容远鸿,网坛热议的天才少女,被预测三年内必拿到大满贯的奇迹缔造者,你今年才刚刚十五岁。”
“如果你也要担心的话,我不知道别人还能不能睡好觉。”
容远鸿一时没有再说什么,她想,其实她作了弊。人们认为她是天才,三年之内必拿到大满贯,但她摸爬滚打才堪堪晋级中网四强的十八岁没人看到。她不确定走到这一步的她之后会去到哪里,能不能达成她两生的梦想,至少现在看来,她仍然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该睡觉了。”江弋行说,“当你的陪练,我很荣幸。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在你身边。”
*
2018年是容远鸿灰色而痛苦的一年,她先后经历了韧带拉伤、恢复、小胜、大输等等过程。在WTA250、WTA500比赛中,她也短暂地大放异彩,拿到两个冠军。但在WTA1000赛中,她几次第二轮就被淘汰。第一次参加大满贯赛事,法网她挺到了第三轮,也是落得惨败。
她越来越与前世的记忆重合,力不从心、困难重重,寻不到破解的答案。
有些时候,她感觉她的球拍很陌生,似乎成了对手的伥鬼,让她的获胜变得异常艰难。
有些时候,她想要自暴自弃地直接输掉比赛,因为这样钝刀子割肉般的失败太让她难以接受了。
好几家媒体的记者要做专访,把她放在什么周刊上,她不懂,也完全不看那些,拒了又拒。
最后给她发来的邀请是央视体育的一档访谈节目,叫《比赛》,平平无奇的两个字,她想了两天,决定参加。
2019年1月16日,人们还总是习惯性地把年份的最后一位写成8,容远鸿正式录制了这期节目。
天气阴冷,没有阳光。容远鸿裹着长羽绒服进了化妆室,跟屋里的人一一打了招呼,她坐在镜子前,等待化妆师给她做妆造。
化妆师先是从近处观察她,又看了看镜子,“哇,小容你骨相长得真好啊,我没想到你真人这么漂亮。”
“有吗?”容远鸿心不在焉道,“谢谢姐姐。”
“有呀,我拿到照片时觉得你长得很有攻击性,非常……非常运动员!其实真人是个骨相美女呢,平常如果稍微化点妆就更惊艳啦。”
容远鸿闻言从镜子里认真地看她:“谢谢,但是我还是更喜欢你的第一印象,有攻击性的运动员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