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在残忍的命运面前发抖。
我忆起燕王妃莅临易城仙宝斋三楼后,仙宝斋的空前盛况。
忆起那段时间吴叙白被易城勋贵排着队夸的场景。
忆起娘说易城的环境好,说大姐出落的娴静貌美,却无人去我们家冒犯过。
权势啊,不仅是我的保护伞,也捏住了我所有的软肋。
他的吻不仅像是表白,更像是烙印。
寒风一寸寸的刮骨,刮去我心中的悸动。
只剩下被命运捉弄的不甘,和对前路迷茫的颤抖。
*
若那个吻,那一句表白,是一种交往信号。
彼时的我觉得他性格温柔和善,与我或许有和平分手的可能。
“似我这般出身,跟三宝哥这样的才登对。”
因为我的一句试探,三宝生死不知。
我偷来的两年自由早不知道在何时被无形的网束缚住。
命运的笑声像是一记重锤,敲得我难以喘息。
我去了燕王府,不顾晓左说他在待客,强闯了他的书房。
客人是他的亲妹妹,以及……刚从盘城至燕王府的蔺婉如。
姝华郡主哼笑着介绍:“李三,你来的正好,还不快来叩见我哥哥的未婚妻,未来燕王府的世子妃,蔺小姐。”
我猛然看向了蔺婉如。
对方向我行了一个平礼,微笑着不言语。
我吃惊于萧琮有未婚妻这件事,却不敢受这平礼。
我赶紧垂头,行下属礼:“给郡主和蔺小姐请安。”
蔺婉如识趣的出言告辞,拉着姝华郡主一起退下。
他坐在榻上捡棋盘中的棋子。
刚才蔺婉如坐在他对面,姝华郡主依旧坐在圆凳上。
棋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是蔺婉如从盘城带来的上等双色玉制成。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阿蕖,我是不是宠你太过了。”
“阿蕖不需要殿下的宠。”我的态度并不好。
他捏着棋子的手腕搭在了矮几上,转头看我。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开了议事堂,开始独立处理燕地的政事,身上蓄积的上位者气势,一眼令人生畏。
我受制于他太多。
我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目光:“阿蕖的意思,阿蕖愿意为殿下效力,无其他杂念。”
他静默不言,就似我们初次见面,我便在他的磁场内感受到了压制。
这次,我们初次交锋,以我的惨败告终。
一个主动弯下膝盖奉上软肋祈求庇护的弱者,如何能站在上位者的面前谈平等和尊重?
我在他静默的眼神中,主动弯下了膝盖。
“求殿下不要牵连无辜,饶三宝一命。”
捡棋子的声音再次清脆响起。
他始终没有给我任何回应,只在捡完了棋子后,下榻取来赵连清祖宗十八代信息,将我扶起,交到了我的手中。
他如是说:“阿蕖,你向来聪明,现在已是菡萏初现惹人侧目,将来更甚。”
“我既然吻了你,便不许旁人再吻你。”
“以你的出身,抬为良妾已是高攀。”
“倘若你执意另嫁他人,我也不保证我不会惦记你。”
“毕竟咱们利益相连,总不能彻底断联。”
“只是那样偷偷摸摸的,倒不如名正言顺来的对旁人公平些。”
“你说呢?”
我手中这封与赵连清有关的信有千斤重,还他不是,不还又像是默认接受了什么。
‘良妾’两个字更像是锥子一样,狠狠的扎入了我的心房。
我昨日对这个少年动心的时候,付出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自由灵魂全心全意的欢喜。
今日,我不仅被他已有未婚妻的事情暴击,且他亲口说的等我长大,是‘抬为良妾已是高攀’。
尽管已经料到我跟他不会有好结果,但当结果以这种面目全非的样子闯到我瞳孔的时候,我不仅愤恨,还有丝酸麻难过。
我抬眼看向他:“殿下,三宝是无辜的。”
这是我眼下唯一的倔犟。
他坐到榻上,伸手将我拉上前,抽出帕子,温柔的给我擦眼泪,不说话。
我重复:“三宝呢?”
他开口说我擅闯他书房的事:“阿蕖,下次有外人在,不可肆意而为。”
我气的打开他替我擦眼泪的手,指着他骂:“你这盒发霉的奥利奥,撕开完好的包装全是渣!我那盆不开花的水仙都没你会装!!”
骂完我转头就逃,似鬼在身后追一样,一头撞翻了在我必经之路拦我的萧姝华。
第2章 我与萧琮2
“哈哈哈哈,李三,哭的这么伤心,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碎了,难以接受?”
萧姝华被我创飞也不生气。
她沉迷于我明显挂泪的苦相,起身捧腹大笑的讥讽我。
“李三,哥哥和婉如姐姐有婚约,哥哥没有告诉你吗?”
“哦,你一个平民女,他怎么会跟你讲这些?”
“嘻嘻嘻,恃宠而骄被哥哥训斥了?”
“啧,李三啊。”
萧姝华十三岁,在时下是个大姑娘了。
她高我一截,垂眸讥讽又嘲弄的看着我。
“别以为你跟我娘榻上的猫儿有什么区别。”
“你不过是哥哥一时兴起养着玩儿的东西罢了!”
我严肃纠正:“小的为殿下分忧,靠本事吃饭,并不靠殿下养!”
萧姝华要笑死。
“本事?让哥哥握着你的手,教你写字画画的本事?”
“还是赖在哥哥榻上睡觉的本事?”
萧姝华讥讽:“南洋送来一斛难得的金色珍珠,哥哥答应好了要给本郡主的!”
“就是因为你多看了两眼,哥哥便将一斛都给了你!”
“不靠我哥哥养,你拿我哥哥那么多好东西?”
萧姝华还列举了很多我‘抢’她的东西。
末了深吸一口气,丝毫不掩饰对我的厌恶。
用那种嫉妒又尖锐的目光凌迟我的尊严。
“不要脸的东西!”
“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本郡主告诉你,无论哥哥怎么宠你,你也始终是个出身低微的平民女!”
“将来便是被哥哥收房,也只配做妾!”
“妾者,通买卖!”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抢本郡主那么多东西,能在手中捂多久!”
*
且不论我眼里大股东对我工作能力的认可,如何成了别人眼里上位者的恩赐。
再不论萧琮是如何利用身份地位、环境人心,寸寸磨掉我之前恪守的规矩,让我和他的相处模式在别人眼里早已逾矩。
萧姝华的话让我想到了吴叙白的亲娘。
一个在湖边卖莲蓬剥莲子的平民女。
被吴父看上之后,被吴父花了二十两带回府收了房。
结局呢?
一个连自己的人权都保不住的女人,得主君几分喜爱又如何?
能护住庶出的儿子?
我每次看到她,她不是在自责,便是在检讨。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笼络住男人的心,换取男人指缝中的金银,为儿子提供好一点的物质生活。
便是现在儿子翻身了,她还是需要向主母晨昏定省,活得谨小慎微的妾。
因为儿子是吴家的子嗣。
而她只是吴家的财产。
可她偏又是自己儿子的软肋。
像是塔米洛骨牌带来的连锁反应。
因为她的身不由己,造就了吴叙白的苦难。
泥潭,裹挟,束缚。
窒息扑面而来。
*
我眼神从厌恶嫉妒的萧姝华脸上挪到了蔺婉如的脸上。
她亦十三,比萧姝华还高一些。
她现在还没有那种嫉妒到吃人的眼神。
她站在那儿,高高在上,又满目鄙夷。
她眼神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到了千千万万个我。
她接受萧琮有除了她之外的女人。
我的婚姻观,跟这个时代的婚姻观产生了猛烈的冲突,格格不入。
我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
笑我身陷泥沼,悲我无可奈何。
我抬起胳膊,规矩行礼,然后白着脸朝府外走去。
*
我单方面拉黑了萧琮。
像是案板上的鱼儿临死之前的蹦跶。
我连夜给吴叙白写信,让他想办法查一查三宝的踪迹。
然后连夜整理萧琮送给我的东西,物归原主。
这行为,无疑是在得罪萧琮。
而得罪萧琮,下场难料。
可我没办法什么都不做,就认命。
“混蛋!”
我骂他,也骂这该死的世道。
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
我忙到凌晨,然后坐到书桌前。
提笔,用小有所成的颜体楷,写了一份辞呈。
我甚至没有要这两年的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