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荒唐。
不知是被美色迷晕了头,还是今日事情太多太杂,分了他的心。
此刻,一封从河洲送往万县的信,正以最快的速度,往目的地奔赴。
而他对此,毫无所察。
将大姐一家撤出南地一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股东风,已在燕地诞生,只待契机,便可成掀天狂风。
至两日后,天朗气清。
萧琮得到了南地传来的消息。
不止一处消息。
*
燕地。
燕王府议事厅。
萧琮坐在主位,长案之上,是燕地沙盘。
幕僚智者分坐两边。
他们在讨论三年一度清查户籍一事。
“撒了三年的网,世子,是时候收网了。”
幕僚们都对接下来的事情,摩拳擦掌。
他们期待这一次的人口大清查,能有好的结果。
萧琮也不愿再等下去了。
因为这个主意是李蕖当时试着提出来的。
又经过她大姐夫上书详禀。
再加上议事厅诸君讨论。
他才决定一试。
她现在逃了,赵连清亦不在他掌控范围之内。
他不保证他放的长线会不会被泄露出去。
中指在桌上敲敲,他开口:“赵权负责按规清查,许老,烦您全权掌控。”
位于他右手边第一位的老者,和左边中间一位青年起身领命。
接下来诸事,自不需要萧琮亲自调度。
他离席,出了议事厅,有婢女送上斗篷。
燕地比南地更冷。
待丫鬟为他穿上斗篷,晓左恭敬上前,奉上火漆竹筒:“南地消息。”
两个竹筒,两处消息。
萧琮垂目打开,玉质冰清的面容,被阳光衬托的完美无瑕。
看完之后,他温和如玉的脸庞,渐渐涌上骇人寒意。
温柔含水的桃花眼,聚满怒色。
将两张小纸攥入掌心,他压低了眉眼,大踏步朝后院而去。
尚未至清晖堂,他周身情绪又已完美掩藏,恢复成往日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
*
清晖堂中。
世子妃蔺婉如正皱眉喝下调理身子的汤药。
重重的放下药碗,她看着低眉顺眼伺候在自己面前的婢女,吩咐:“上前来。”
婢女瑟瑟发抖的上前。
蔺婉如倾身,一巴掌便扇了上去。
“贱人!”
婢女噗通跪地。
颤身发抖。
“抬起头来。”
婢女颤巍巍垂着眼皮,抬头。
“侧过脸去。”
婢女脸色惨白,慢慢侧脸。
一只绣花鞋猛地踹上她的侧脸:“你倒是好福气!世子同你谈诗论画你听得懂吗?”
“奴婢大字不识,听不懂,求世子妃饶命。”婢女慌忙求饶,声音细软娇娆。
跟正主平淡相和的语气相差十万八千里。
婢女唤桃红,侧脸恰似李蕖两分。
被蔺婉如灌了绝子药,放在房中,替自己固宠。
萧琮偶尔会问她一些她听不懂的问题,并未让她近身。
然,这般也惹了世子妃不快。
日常常受凌虐。
心腹嬷嬷劝蔺婉如:“您身体尚在恢复期,不能承宠。”
“还需留着这贱婢帮您留住世子,切不可让世子发现您对她不喜。”
蔺婉如闭眸深吸气:“本世子妃这身子亏成这样,就是被那贱人气的!”
“先是同那断袖的吴叙白不清不楚,而后又勾的世子魂不守舍!”
“现世的妲己,祸国的狐媚!”
“偏偏装作一副清高规矩的模样,令人恶心至极!”
心腹嬷嬷替她扶后背:“一个不干净的女人,是入不了世子后院的。”
“便是世子不嫌弃她,将她寻回来养在外头,日后的孩子也威胁不到小世孙一点。”
“至于世子手中漏的那点零零碎碎,又有何惧?”
蔺婉如摇头;“嬷嬷不明白。”
“她在世子心中是不同的!”
她眼神落到桃红身上。
“这贱婢侧脸似她两分,我原以为世子会收了她。”
“结果,世子只是喜欢盯着她的侧脸发呆。”
“我怕……”
她连敬称都不用了,靠在心腹嬷嬷身上,用手抚心。
“有她在的地方,世子的眼里就只有她。”
“你知道吗?”
“她及笄那天,我亲眼看到世子将她推在了榻上。”
“我当时钻心的痛。”
“我以为她要成事了,可是世子忍住了。”
“就因为她哭了,他就忍住了!”
“他是有多喜欢那个贱人啊,到了嘴边都舍得吐出来。”
“你看他待谁这般珍视过?”
她不知道手下抓的是哪块布料,只下意识的狠狠抓在手中。
如同抓住那贱人的脖颈般用力。
“陆续进门的王侧妃,黄侧妃,霍贵妾?”
“……她们至今都是完璧之身。”
“都道世子与我伉俪情深,从不碰其他人,他其实是放不下李氏那贱人。”
她悲戚恐惧的都想要流泪。
“她若不死,我如何能放心啊!”
眼角余光看到婴儿床上熟睡的儿子,她眼神又狠戾起来。
“不能让她活着回来!她必须要死在南地!”
手下一松,被她抓的脸痛成猪肝色的嬷嬷,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蔺婉如从嬷嬷身上起身,坐直:“南地可有消息传来?”
“有了。”
“快拿……”
意识到回答自己的人,不是心腹嬷嬷,蔺婉如心猛地一跳。
抬头,她看到萧琮踏步进门。
“世子妃想要的消息,本世子给你送来了。”
蔺婉如心跳如雷,假面被最在乎的人发现,她没了反应,直直的看着他,浑身僵硬。
萧琮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
他还是那般冰清高贵。
可他脸色竟是那般无温。
她被他眸中的冷漠骇的心惊肉跳,惶恐不已。
她起身想要下榻,却是腿一软跪到了地上。
嬷嬷亦惊慌不已,慌忙上前扶蔺婉如。
“你怎么敢派人杀她。”
蔺婉如矢口否认,就着嬷嬷的手站起:“没有!”
“妾身同她情如姐妹,日夜盼着她能归府作伴,一起为世子繁育子嗣,怎会派人杀她!”
萧琮手中空空如也的火漆竹筒砸向了蔺婉如。
砸的她额角泛疼不敢呼。
“本世子记得你身边有个叫做春杏的武婢,她人呢?”
蔺婉如下意识吞咽唾沫。
“妾早已将她放良嫁人,世子缘何提起她来?”
萧琮:“她死了。”
蔺婉如心头一震。
他静静看着眼前装扮华丽的女子,半晌,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匍匐在地的春桃,转身到了婴儿床边。
蔺婉如见此,渐渐平复心情。
萧琮吩咐仆从端来清水,净了手,抱起了熟睡的儿子。
“将那边那个杏衫婢女安排在隔壁的想容居,待生下子嗣,抬为良妾。”
蔺婉如身形一晃,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身穿杏色衣衫的桃红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对着萧琮磕头谢恩。
蔺婉如难以接受这个结果:“世子!”
萧琮淡淡扫她:“你不是盼着同她作伴?”
“她尚未归,便让这有些像她的婢女给你解闷。”
她严厉拒绝:“有黄妹妹,王妹妹等人解闷,妾不需要这婢女解闷。”
“哼。”萧琮冷笑,“你令本世子刮目相看!”
沉沉一句,他再未说其它,护好孩子,抬步要走。
蔺婉如上前拦住了他的路。
事到如今,也不必在他面前继续装。
“世子要谁都行,唯有李蕖不可!”
“这燕王府的后宅,有她没我蔺婉如,有我没她李蕖!”
“我是派春杏去截杀她了!”
“如今春杏没了,世子想必很高兴!”
萧琮:“缘何厌恶她至此?”
“为何?”蔺婉如看着眼前这张脸,慢慢红了眼。
“我容不下世子眼里有个视若珍宝的女人!”
“我嫉妒她!”
她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袍:“我恨她占据了世子大部分的心!”
“她一个贱民,不知怎么攀上了吴叙白,又蓄意引诱了您!”
“她不是好人,您忘了她吧!”
萧琮以为自己会大怒跟蔺婉如吵架。
事实上,他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她给本世子留了一个九宫盒,盒子里留了一封信。”
“信里说了你这些年,两面三刀待她恐吓她威胁她的桩桩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