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樽忍着怒意道:“那县令盘剥百姓的那些银子都进了舅舅的库房?”
“闭嘴!”皇后低斥了一声,伸手在桌案上用力敲了一下,神情阴冷,“你舅舅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儿臣?”太子怒极反笑,“儿臣的吃穿用度一切都是依照规矩从内务府按时领取,从未逾矩。即便儿臣喜欢吃西域葡萄,也绝不让他们多送。”
皇后闭了闭眼睛,稳住心神,缓缓道:“当初你舅舅看黑水县地势偏僻,又无物产,暗中扶持了一个人去那里做县令,多征收的赋税并未进镇国公府的库房。”
“那去哪儿了?”太子冷眼问,“总不会是母后替儿臣收下了吧?”
“本宫的确为你另做了打算,那个县令用这些钱铸造了不少兵器,如今就藏在黑水县。”
“母后,你说什么?”太子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私铸兵器,可是谋反的大罪!你怎么……舅舅怎么敢……儿臣已经是太子了,你们何必如此?”
话说到这份上,皇后倒是平静了许多,目光沉稳老辣:“你父皇与本宫早就貌合神离,这几年他没少历练你那几个弟弟,存的什么心思,本宫很清楚。为了你的将来,本宫不得不多做一手打算。”
“这么大的事情,母后怎么都不跟儿臣商量?”太子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后。
皇后并不回答太子的话,只沉眉道:“那县令受过你舅舅的大恩,甘为死士铸造兵器,原本想着他顶了贪墨的罪便了解此事,但裴拓和赵玄祐呆在黑水县的时间太久了,你舅舅担心出事。”
太子无力地冷笑。
“铸造兵器的事舅舅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皇后压根不理会太子的情绪,只吩咐道:“你即刻去你父皇跟前领旨,设法去一趟黑水县,要么尽快结案,要么把那县令处理掉。”
第198章 骨肉
太子怔怔看着皇后,眸中尽是不解。
“母后,儿臣是你的儿子啊!”
见太子丝毫没听进去她的话,皇后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正因你是本宫的儿子,本宫才会为你处处筹谋!你觉得自己是堂堂太子,嫌弃舅舅做的那些事上不得台面,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怎么当上这个太子的?”
“儿臣是父皇的嫡长子……”
皇后听着太子的话,嘲弄道:“樽儿,你别忘了,你那早死的皇兄是元配皇后所出,他才是真正的嫡长子。你出生的时候,本宫是贵妃,齿序又行二,倘若前头那个不死,如何轮得到你做嫡长子?”
太子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生母进宫时是贵妃,他出生时,先皇后尚在,中宫膝下还养着一位兄长。
到他记事的时候,先皇后和皇兄俱已仙逝。
宫中曾有流言,说他们是被母后所害,私传流言的宫人很快被处置,从此无人敢议论。
听到皇后亲口承认害死了先皇后和皇兄,太子如同当头棒喝一般,眼中尽是痛苦挣扎。
“母后是说,外公也……”
皇后轻笑了一声:“本宫和你舅舅都是外公亲自教出来,你觉得呢?不过是你舅舅智谋不及外公,做事不够周全干净,才需要做外甥的出手弹压。”
顿了顿,皇后又道:“且想一想,你父皇有几个儿子,本宫有几个儿子。平王一直对储位虎视眈眈,你那几个弟弟也渐渐长大了,本宫亦是迫不得已,不得不防!”
见太子呆呆愣愣地站在那里,皇后继续道:“你若是喜欢听这些,往后本宫可以慢慢说给你听,但现在,得先把黑水县的事情处理了。”
“母后……”
“即刻去办!”皇后提高了声量,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
皇后一向注重保养,虽然年近四十,容颜依旧不败,只是她的目光格外老辣,眼神见惯风云、久经风霜。
太子与她对视片刻,便已败下阵来,无力地垂下头。
“儿臣明白。”
皇后点了下头,太子又道:“儿臣告退”。
走出琉璃殿的时候依然还是午时,太子抬起头,被秋阳刺了眼睛,饶是这般站在阳光中,从头到脚都感觉冰凉。
明明在进琉璃殿之前,他还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储君,片刻之间,他竟成了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母后和舅舅私铸兵器,即便是瞒着他做的,在别人眼中,那就是他做的。
“殿下小心身体。”内侍撑着伞上前,替太子遮阳。
见他脸色苍白,似乎有些站不稳,忙关切道:“奴才即刻传太医来给殿下……”
“不必。”太子无力道,“扶孤回重华殿。”
“是。”内侍扶着太子回了重华殿,太子妃姜如霜从殿内迎出来,见太子神色极差,命人去端安神汤。
等着太子落座后,姜如霜端着安神汤亲自喂他。
太子喝了几口,觉得心绪稍平。
姜如霜朝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待宫人们默然退出去之后,方柔声劝道:“殿下不必过于担心,黑水县的兵器已经被我爹偷偷运走了,只要殿下去了黑水县,堵住那个县令的嘴,此事便可平息。”
“你早就知道了?”太子猛然抬头,一把抓住了姜如霜的手腕。
她手中的瓷盅落到地上,汤汤水水洒了一地。
姜如霜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低声道:“母后吩咐我爹办此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是母后命我不要告诉表哥,她也是怕表哥担心。”
“滚!”太子怒吼道。
姜如霜慌忙从他手中抽回手腕,快步跑回了卧房。
太子独自在殿内坐了许久,等到情绪渐渐平缓,方起身朝外走去。
明德殿里,皇帝正在听秦贵人抚琴。
秦贵人今年不过十九岁,生得明眸皓齿,淡雅脱俗,又出身江南世家,精通琴棋书画,色艺双绝,深得皇帝宠爱。
内侍进了殿,等到秦贵人一曲奏完,方上前对皇帝道:“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皇帝的眸光渐渐锐利,一旁的秦贵人见状,起身道:“臣妾去瞧瞧银丝卷做好了没。”说着便恭敬退下。
“叫他进来吧。”
内侍很快领了太子进来,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沉眉看着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父皇,”太子恭敬道,“先前父皇问儿臣可有什么未决朝政之事,儿臣说一切顺当,回重华殿后倒是一事尚有不妥之处,想请父皇决断。”
“何事?”皇帝缓声道。
太子总觉得皇帝的眼神有些复杂,只是他没有退路,硬着头皮往下说:“七弟去黑水县已有月余,山匪早已平息,七弟却迟迟未曾返回,儿臣有些担心。”
“是去了一个多月了。你是想让朕下旨召他回来?”
“这次是七弟头一回历练,耽搁这么久,怕是有什么棘手之处,儿臣身为兄长,自是应该关怀幼弟。”
皇帝眯起眼睛,半晌才道:“你想去黑水县?”
“是,父皇前阵子还说让儿臣去威州巡军,威州离黑水县不远,正好两件事都能办。”
“那倒是。”皇帝微微颔首,“那你几时过去?”
“儿臣想明日就动身。”
明德殿里龙涎香浓,皇帝看着眼前的太子,神情露出甚少见到的疲惫和乏力:“这么急?”
感受到皇帝的打量,太子不敢抬头,只盯着殿里缓缓吐香的金猊:“儿臣不怕父皇笑话,在行宫住了快三个月,的确是想出去转转,还望父皇恩准。”
“便如你所言,威州和黑水的事情都交给你办,等了结了黑水案子,不必再来漓川,带岐儿回京吧。”
“儿臣遵旨。”太子终于得到了皇帝的口谕,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恭敬退出了明德殿。
皇帝沉默地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那方鎏金的镇纸上,神情异常颓然。
近侍刘全见皇帝独自待了许久,上前恭敬道:“陛下,秦贵人送了亲手做的银丝卷过来,要不要奴才呈上来?”
“他还是开口了。”皇帝沉沉道。
半个月前,赵玄祐派人快马送了密函来漓川行宫,将在黑水县衙发现私铸兵器的事呈报了上来,又说县衙里还有几口有镇国公府徽记的箱子。
那黑水县令明面上与镇国公府并无交集,但既然知道查证的方向,锦衣卫很快便寻到了蛛丝马迹。
当时刘全曾劝皇帝宽心,皇后和镇国公胆大妄为,太子却未必知情。
然而此刻太子前来请旨前去黑水县,无论他之前是否知情,现在的他都已经选择站在了皇后和镇国公那边。
刘全深知皇帝心中的失望,只能勉强劝道:“陛下,保重龙体。”
第199章 懂他
“什么?太子驾到?”
玉萦正在书房里练字的时候,便听到元青说了这噩耗。
“是,裴大人让县衙所有人都出城去接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