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闻昔虽一直住在庄子上,可这两年与农户、下人们时常打交道,对外界已不似刚出宫时那般恐惧。
这一次,她没有依靠谁,使银子买了假身份。等寻到合适的村落,又买通村长,让对方与自己认了亲,以船工寡妇的身份在村子里立足。
唯一的意外是,腹中有了玉萦。
“丫头。”见玉萦神色凝重,丁闻昔缓声道,“倘若你想……”
“我不想。”玉萦脱口而出。
丁闻昔错愕地看着她:“你是外室之女,可毕竟是公府小姐。你长得像他,无须我多说什么,他便会认下你的。”
玉萦与崔夷初之间的仇恨错综复杂,又牵扯了两世生死,玉萦解释不清,也没法解释。
“那娘呢?”玉萦问道。
“我自是不能留在京城。”丁闻昔语气坚定。
玉萦笑着反问:“既然娘要走,我为何留下?”
丁闻昔看着玉萦,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你已经长大了,总要过自己的日子。上回你同我说得不多,可我听陈大牛说了许多,猜得出侯府世子待你极好。你虽是外室之女,可他前头和离过一次,又心仪你,应当愿意娶你做继室的。”
“娘在哪儿,我就在哪儿。”玉萦语气坚定。
且不说赵玄祐马上就要对兴国公府出手,即便不出手,以他与兴国公府的仇怨,怎么可能再娶兴国公府的外室女做填房?
即便他对玉萦有几分喜爱,也拗不过叶老太君。
更何况,玉萦一世重活,最大的心愿就是与娘过安稳日子,眼看着要实现愿望,她不会放弃。
“娘不能陪你一辈子,你总要嫁人,你已经跟他……”想到玉萦为了救自己失去了清白,丁闻昔心如刀绞,“若他真心待你,可以在侯府一世安稳。”
玉萦柔声道:“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当初兴国公也说要照顾娘一生,可转头他的夫人便寻了过来。我只想与娘在一起,别的都不在意。”
“你真的愿意离开侯府?”丁闻昔疑惑道。
之前,玉萦的确有些犹豫。
娘虽是从宫里逃出来的,毕竟过去快二十年了,恐怕宫里早已淡忘了此事,只要小心一些,未必会被察觉。
现在不一样了。
娘不只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娘知道当今圣上继位的秘密,一旦身份暴露,谁都救不了娘。
她不行,赵玄祐也不行。
“现在我知道娘的处境,等娘身体好一些了,我们立刻离开京城。”玉萦语气坚定。
丁闻昔依旧有些担忧:“世子肯放你离开?”
玉萦的脑中浮现出赵玄祐的身影,片刻的思绪翻飞后,抬眼笑道:“不管他放不放,我非走不可。”
“真对他一点留恋都没有?”丁闻昔问道。
玉萦缓缓摇头。
留恋自然是有的。
她被太子带走时,他不顾君臣之别将她带了回来。
扑到他怀中的一刹那,玉萦也生出过一生不离开他的念头。
可对赵玄祐而言,她真是不可或缺的吗?
赵玄祐迟早要娶妻,府里还有一个等着做姨娘的表妹,凭他的身份地位,他身边永远不会缺女人。
丁闻昔不知道女儿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事,只是看着玉萦的回应,眉宇骤然绷紧。
到底得经历多少难关,才会历练出这般沉稳的心境?
丁闻昔自问做不到,她所认识的人里,只有太后有这般气度。
片刻沉默后,她低声道:“我知道了,等离开京城,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
“我手里有银子,往后过的不会是苦日子。”玉萦笑道。
丁闻昔五味杂陈,自知女儿主意已定,点头道:“那位公子还在下头等你,你们早些回吧,免得落人口舌。”
“知道了。”玉萦服侍着娘亲喝了温水润嗓,替她拢好被子,这才往外走去。
没走几步,她回过头,状若无意地问:“娘在那庄子上住得很开心,想来那里风光不错。”
提到美景,丁闻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的确很美。庄子上还有一大片果林,有一条小河从林子里穿过,春天的时候,河里全是飘落的花瓣。”
第220章 心病
“如此。”玉萦莞尔,“娘好好休息,身子养好了才能来日方长。”
明明她是女儿,却反过来叮咛嘱咐。
丁闻昔看着这样懂事的女儿,心中尽是疼惜,可她越难过,女儿便会越操心。
她竭力压制心中的担忧,点头应道:“这些日子我都按时服药,饭也吃得多,每日都会让柳大娘扶着我在屋里走走。你今日拿过来的补品,我不会浪费的。”
“那女儿就放心了。”
出了屋子,玉萦把门关上,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僵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往客栈楼下走去。
柳大娘见她下来了,跟她打了声招呼便上来去照顾丁闻昔。
玉萦垂着头往外走,赵岐见她要走,忙跟了出去,谁知玉萦独自走得飞快。
“玉萦,你等等我。”
“我还要去给娘买些东西,殿下在这里略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这话原说得没什么问题。
只是赵岐觉得有些奇怪,玉萦待他一向恭敬温柔,说话时总会看着他的眼睛,绝不会这样背对着他。
仔细一品,又觉得她方才说话的时候似乎带着一点鼻音。
望着玉萦匆匆的步伐,赵岐快步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掰了回来。
玉萦眼圈泛红,脸上虽然没有泪痕,眼眶却氤氲着水汽。
赵岐一时慌了神,薄唇嚅动了一下,低声问:“你怎么哭了?”
从娘亲口中得知身世后,玉萦一直在竭力克制着情绪,本来离开客栈后寻个无人之处发泄一场,没料到赵岐会追上来。
听着赵岐的询问,玉萦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了起来。
“我哭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
只是话一出口,理智又占了上风。
她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哽咽道:“殿下恕罪,奴婢这会儿不太舒服,请殿下先回客栈吧。”
赵岐见惯了玉萦眉眼含笑,明媚恣肆的模样,还是第一次看到玉萦伤心落泪的模样,自是横生恻隐,不会责怪。
“你想发脾气就发吧,我不会生气。”
玉萦听得出他是好意,只是她的情绪已经克制到了极点,没法再跟他说什么。
她点了下头,低垂着脑袋快步往前走。
秋风里,衣裙漫卷。
赵岐在原地站了片刻,跟玉萦相隔十几步了,才追过去。
出了这条街,玉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子,她躲在一棵树后,面对着灰墙站着,到了这一刻,脸上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玉萦并不贪恋公府小姐的身份。
尊贵也好,亲情也好,本就不属于她。
那座公府住的都是豺狼虎豹,陶氏和崔夷初等人且不说,那位国公亲爹当真是对娘深情如许吗?
娘独自离开了,以兴国公府的势力,当时若想去寻,不可能寻不到。
不寻,是因为娘已经陪伴了他两年,失去了也不可惜,反倒是甩掉了一个隐患。
只是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作弄她?
前世杀死她的人是她的亲姐姐,而她死的那座庄子,竟然是娘亲孕育她的地方,这是何等讽刺?
玉萦自问未曾作恶,偏偏她与那些恶人血脉相连。
她倚树而泣,哭了许久,等到所有的情绪渐渐平缓,身后方传来了脚步声。
“我不是来催你的。”赵岐并未凑到玉萦跟前去,只在那棵树的另一侧背对着站着,“我让银瓶他们把巷子守起来,不会有人看到你哭的。”
难怪,她在这里哭了这么久,竟然一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谢谢殿下。”
“谢什么。”听着她哽咽的声音,赵岐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拧着。
他原不是温柔的人,只是这一刻,眸中全然没有平常的傲慢和冷酷。
“你在担心你娘的病?”
“不是。”
“那是什么事?”
玉萦叹了口气:“心病。”
赵岐听着一头雾水,闷声道:“你平常看起来,不像是有心病的人。”
没等到玉萦的回答,他微微侧头,觑着她哭红的眉眼,怕她生气,又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似她一般倚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上的云。
秋日里晴空湛然,只是从这狭窄的巷子望出去,连天空都逼仄了许多。
但再逼仄也好,至少,这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在侯府过得不开心?”赵岐问。
“跟侯府没关系,”玉萦低声道,“是我自己的烦恼罢了。”
“怎么会没关系?”赵岐微微有些不忿,“你是赵玄祐的……丫鬟,你遇到了麻烦,他自然应该出手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