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闻昔当然记得。
那日玉萦要她和崔令渊的定情信物,她便画了那支簪子。
当时她曾问玉萦是否有意认祖归宗,玉萦只说是拿着有备无患。
听玉萦再度提起那幅画,丁闻昔不禁问:“那幅画呢?”
“除夕那晚留在那里了。”顿了顿,玉萦冲她微笑,眸光似周遭的水波一般潋滟,“放在他的书桌上。”
“他的书桌上?那他知道你是……”
“应该能猜到吧。”玉萦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在他猜到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丁闻昔没想到玉萦有此安排。
诧异之余,又不得不佩服玉萦的心思。
难怪兴国公府在起火之后不报官,甚至在第二天矢口否认死了两个人。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烧死的另一个人是谁,等到他发现书房里那幅簪子,立即便猜到玉萦的身份。
因怕把他和丁闻昔的陈年旧事牵扯出来,只能竭力掩盖过去。
“你居然连我都瞒着。”
“女儿不是故意瞒着娘的,之前要那幅画只是想着万一行动失败,在公府被人抓了,表露身份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所以玉萦会把那幅画带在身上。
那一晚行动顺利,出了公府之后,玉萦便请温槊帮忙把这幅画摆在了崔令渊的书桌上。
有公府地图在手,众人又忙着救火,温槊自是畅行无阻。
“都怪娘不好,给了你这么麻烦的身世。”
“娘很好,我也很好。”
崔氏并非全无可取之处,给了她出众的容貌,也给了她一份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狠厉。
若没这份狠厉,她也走不到今日。
玉萦没再说话,只抬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商船在运河中行得极快,月亮似乎要被甩到后头了。
她的目光追着月亮而动,不自觉地扭过头去,在丁闻昔怀中转了个圈。
见玉萦仰头倚着栏杆,丁闻昔怕她掉下去,赶紧抓紧了她。
玉萦目光一动,却是跳了起来,指着船顶大喊了一声:“有贼在偷听!”
丁闻昔顺着玉萦的目光望上去,见温槊独自坐在船顶。
“小温,你怎么在哪里?”
被她们母女一起盯着,温槊自是有些不自在,干巴巴地说:“我没偷听。”
玉萦“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他的话。
他只好又补了句:“你们出来之前,我就在这里了。”
不过玉萦并不想兴师问罪,反而道:“船顶更高,是不是风景更好?”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信,我要上去瞧瞧。”玉萦说着,便去爬栏杆。
丁闻昔是看过她拉着陈大牛爬树掏鸟蛋长大的,自是不意外她的举动,因怕她摔到甲板上,在底下扶了她一把。
温槊无奈,只好走过去,把她拉了上来。
看着玉萦上了船顶,得意地张牙舞爪的模样,丁闻昔眼底悄然添了一抹暖意,说了声“当心”便进船舱里去了。
船顶修建得跟寻常屋顶差不多,都是斜的,玉萦四肢同用,爬到温槊刚才坐的地方。
因她鸠占鹊巢,温槊只好坐到略低些的位置。
“果然坐得高,看得远。”
温槊瞥了眼玉萦,对上她的笑意,无奈把脸转开,又强调了一遍:“刚才我可不是在偷听。”
白日里运河上往来船只甚多,夜里行船的却少,只因河上不时会有水匪出没。
一上船,温槊他们三个人就已经说好了,冰云看顾加班和船工,温槊和阳泉夜里轮流值班,万一有异常靠近的船只便及时警示。
今晚正好温槊当值,在玉萦和丁闻昔出来之前,他就已经坐在房顶上了。
“我和我娘说的话,你听到了多少?”
还好是温槊,要是阳泉和冰云,那就麻烦了,看来以后说话得小心些。
温槊偏头看向旁边黑漆漆的山脉,没有吭声。
全部都听到了,说了她又不高兴。
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说:“兴国公是你的……”
“嗯。”
是温槊把那幅图摆在崔令渊的桌子上的,他都听到了,玉萦没什么可否认的。
“别出去胡说。现在除了他、我还有我娘,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
“我不想知道。”温槊瞥了玉萦一眼,负气道,“将来你要杀人灭口,第一个来找我麻烦。”
第284章 挡路
商船顺水南下,昼夜不曾停歇。
待到船只停靠在扬州码头的时候,已是二月初八。
在船上住了半个多月,习惯了船舱的摇摇晃晃,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玉萦多少有点不习惯,在岸边来回走了一圈。
“娘,当心点。”
“我没事。”
母女俩都不晕船,坐船南下的这些日子过得颇为轻松。
出了码头,冰云去雇了车来,乘车往扬州城里去,直奔城里最大的酒楼明月楼而去。
扬州城里有条秦淮河,与金陵城中的秦淮河一样都是酒肆林立,歌舫穿行,俗称小秦淮。
这明月楼建在河边,位置当道,聚集了扬州城最能歌善舞的佳人。
听船家说,楼里除了有歌舞表演,还能看杂耍和戏法。
一行人到了明月楼,酒楼掌柜热情地告诉他们这几晚有西域来的舞姬和酒楼的舞姬斗舞,每晚舞蹈不同,十分精彩,可先付银子留个好位置。
喜欢清静,则可以包一条画舫去秦淮河夜游,再能请个歌姬在画舫上唱点江南小调。
因见她们是女客,掌柜的又道:“若是不喜欢听曲儿,请个乐师跟船也是极好的,琴笛琵琶都有,我们明月楼的乐师都是年少英俊,温文尔雅,一定令夫人和小姐满意。”
江南不愧是风花雪月之地,初来乍到便令玉萦长了见识。
“我们刚下船,先想想吧,落脚了再说。”
“好嘞,客官若有需要,来说一声就是,可以立刻安排。”说罢,便吩咐伙计带他们去看房间。
玉萦贪看风景,自是选了临河那一侧的屋子。
进房放好东西,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窗户去看外头。
白日里的秦淮河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远不像诗词里描绘的那般流光交错,多少令她有些失望。
然而入夜之后,河上画舫穿梭,每一条船悬挂的灯笼都各不相同,满河鱼龙,光影逶迤,更别说画舫里飘出来的那些悠长歌声,玉萦趴在窗户便能听出神。
果真是官柳动春条,秦淮生暮潮。
在明月楼静养了两日过后,玉萦说想去附近的另一家醉香楼吃饭,换个口味。
冰云和阳泉自无异议,温槊却如同前两日一样,说想自己去扬州城里逛逛。
玉萦怼了他两句,便随他去了,带着丁闻昔、冰云和阳泉去寻那家醉香楼。
在明月楼连吃了两日,换一家酒楼果然觉得更新鲜。
吃饱喝足后,玉萦放下筷子,笑着问丁闻昔:“娘,我瞧着你精神还不错,晚上咱们出去玩吧。”
“你想怎么玩?”
“明月楼今晚还有西域舞姬和扬州舞姬斗舞,我从来没看过西域舞蹈,想长点见识。”
丁闻昔认真想了想,蹙眉道:“明月楼太大了,晚上斗舞只怕满满当当全是人,我不想凑那热闹。”
冰云想起掌柜的话,也跟着放下了筷子:“夫人喜欢清静的话,可以包一条画舫游河。”
阳泉在旁边点头:“再请个歌姬唱小曲儿。”
江南女子说话温柔得很,也不知道唱出来的曲调有多婉转。
不过,话音一落,阳泉意识到失言了,玉萦或许喜欢凑热闹,丁闻昔怕是歌姬不感兴趣。
“要不我们今晚去看斗舞,明晚包画舫夜游秦淮河,怎么样?”玉萦道。
丁闻昔还是摇头:“明月楼太吵了,们去凑这热闹吧,我去河边走走就是。”
“娘晚上一个人出去可不行。”
“小温也不喜欢吵闹,他陪我去就是。”丁闻昔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玉萦一眼。
母女俩交换过眼神后,又迅速收敛神情。
玉萦道:“初春天寒,娘别去河边散步了,今晚你们包一条画舫,明晚我们再夜游一回就是。”
“也好,来都来了。”
“冰云,阳泉。”玉萦有些欢喜,“他们不爱热闹,晚上咱们三个去好好热闹一番。”
冰云和阳泉也是头回到扬州,听到玉萦晚上带他们看斗舞,自然很期待。
回到明月楼,玉萦和丁闻昔回房休息,到了晚饭时分,出去溜达的温槊露面了。
他走到玉萦身后,低声道:“东西都备好了。不过,这会儿冰云还在,阳泉不知道去哪儿了。”
玉萦询问冰云,冰云含糊地说应该是去街上逛了。
等到吃完晚膳,阳泉终于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