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力气虽不小,纠缠到最后也拗不过他,最后一定是被他抱着躺到榻上。
赵玄祐倏然站起身,紧紧盯着床榻。
那分明是他睡惯了的榻,此刻看过去,脑中想起的却是玉萦躺在那里的模样。
她喜欢睡在靠墙的那边,侧身对着他。
虽然寝衣宽敞,但她身姿窈窕,寝衣往下一垂,依然能勾勒出她身上的起伏。
同床共枕之时,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
她睡觉的时候不爱乱动,手臂和肩膀规规矩矩的藏在被子里,把自己包裹得温暖又安全……
赵玄祐猛然握拳,努力想驱赶着杂芜的思绪。
然而他越努力提醒自己那里只是一张空落落的床榻,与玉萦有关的那些记忆碎片却越发地清晰。
甚至那些他从前压根没有留意过的细节也翻上心头。
譬如两人最后一次躺在这里的时候玉萦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寝衣,上头绣的是什么花样,她钻进被窝又被他拉出来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这觉是没法睡了。
赵玄祐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思绪,把寝衣扔在一旁,换上映雪呈的新衣,转身朝书房走去。
只是没进书房,似乎就看到了玉萦往日鸠占鹊巢,趴在他的桌子上看书练字的模样。
往前走了几步,透过窗户看到院里的湘妃竹,又仿佛看到玉萦初进泓晖堂时,为了勾引他,时时站在这扇窗户外修剪竹枝。
赵玄祐一直清楚自己对玉萦的眷恋。
但他从未意识到,玉萦竟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了那么多的位置。
这里明明是他的书房,可她的身影无处不在,挥之不去,耿耿于怀。
关于她的点点滴滴全都串联起来,变成一条一条的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大网,笼罩在他周围。
有什么东西在赵玄祐脑中轰然倒塌,摧毁了他的理智,击溃了他灵台中的清明。
他猛然伸手将书桌上的一切掀翻在地。
但还是无法呼吸。
玉萦拿来插梅枝的花瓶,砸。
玉萦平常翻看的书,砸。
玉萦挂在窗户上的竹帘,砸。
他想破坏一切,他想毁灭一切,他想撕裂困住他的那张网。
等到元缁和元青循声冲进书房的时候,只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目光猩红的赵玄祐。
两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玄祐,一时进退无措。
洗脱罪名的大好日子,赵玄祐这般失控,自然是为了尸骨无存的玉萦。
看着赵玄祐身体僵硬地站在屋中,两人根本不敢言语,只低着头站在旁边。
一片死寂中,赵玄祐眼中的癫狂终于一点点冷却。
他意识到,他没法再住在泓晖堂了。
待在这里的每一刻,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他一言不发,快步地跑出来了泓晖堂。
“爷。”元缁和元青怕他出事,立即跟了出去。
出了侯府,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赵玄祐重重呼出一口气,脑中又稍稍恢复了一些清明。
犹豫片刻,元缁还是开了口。
“玉萦已经香消玉殒了,请爷节哀。”
这些话轮不到他这个下人来说。
但老太太也好,侯爷也好,根本不会明白爷和玉萦之间的事。
他们不会觉得死了个丫鬟有什么要紧,也不会觉得爷会为了玉萦伤心。
只有他来开口。
赵玄祐没说话,只狠狠盯着他。
“玉萦的娘亲已经离开京城了,说会去五台山请大师为她招魂祈福,料想玉萦下辈子能够投个好胎。”玉萦出事,元缁当然也难过,“人死不能复生,爷总要继续过日子。”
赵玄祐原本已经镇定了些,闻言,眼底的血色再度浮起。
他一把揪起元缁的领口,咬牙问道,“你们在兴国公府周围打听了那么久,一点没探到尸体的消息吗?”
他被抓后,潘循一直带着锦衣卫盯紧了兴国公府的动静,进出公府的人和货都仔细查验过。
兴国公府偷偷运出去的东西,除了贡珠就是瓷器,根本没有尸体。
倘若他们有机会处理尸体,那一定就是除夕夜里到初一中午这段时间。
“的确每一家都询问过了,也说了提供消息有重赏,但每一家都说没见过兴国公府往外运东西。”
没见过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崔令渊行动隐秘,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
另一种是崔令渊根本没有往外运过尸体。
是哪一种呢?
那晚柴房起火,公府里一片混乱,最初崔令渊不知道命丧火海的人是谁,根本没有封锁任何消息,所以很多人都知道从火场里抬出来两具尸体。
即便是后来确认了崔夷初的身份,他也不可能确认玉萦的身份。
如果他连夜将玉萦的尸体送出兴国公府,不可能没有人看见。
排除了这一点,那么剩下唯一的一种可能便是,玉萦的尸体还在兴国公府之中。
赵玄祐眸色骤浓,未再逗留,遽然朝前走去。
第288章 挖坟
兴国公贪墨贡珠的案子还没审结,崔令渊、崔在舟被收押进了大理寺,其余家眷仆婢都软禁在公府之中,由大理寺派人负责看管。
赵玄祐赶到兴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暗,他命元缁和元青在外等候,自己则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跃过围墙。
之前他常年在军中驻守,娶崔夷初为妻后,来兴国公府的次数也不过两三回,是以对公府地形不甚熟悉,只能凭着感觉往内宅偏僻的地方走去。
好在柴房烧毁后还没来得及重建,没花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
看着眼前被焚烧殆尽的屋子,赵玄祐剑眉微蹙。
火势未免太大了些。
即便柴房里堆满了干柴,但按理来说,柴房旁边必定储水,一旦火光腾起,立刻便能为人察觉,及时灭火。
回想起在轻云院开棺时,只觉崔夷初的尸体烧得太惨烈了些,浑身上下皮肉被烧尽,只剩下一副焦骨。
赵玄祐并非仵作,但他带兵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他知道寻常火灾不会将人烧成那样。
看着眼前的柴房,赵玄祐也确信柴房的火势有些奇怪,看起来根本无人救火。
赵玄祐眉心微跳,强压下这些疑点,迈步跳上了柴房的台阶,四处张望起来。
今日是为了寻找玉萦的尸骨,无暇多想。
火场的灰烬已经被公府仆婢们打扫干净,除了还没完全烧尽的几根柱子和倒塌的砖石,别的什么都没有。
崔令渊要掩人耳目,不可能把尸体大喇喇地摆在这里。
会在什么地方呢?
公府后花园里有池塘,若想不着痕迹的毁尸灭迹,可将尸体和石头装在一起沉塘。
但柴房位置偏僻,距离公府后花园要经过下人们居住的地方,倘若崔令渊果真如此,一定会被府中下人看见。
潘循查问了那么多人,许多人都招供有另一具尸体,但并不知尸体在何处,显然并非撒谎。
赵玄祐的眸色越来越深,如果他是崔令渊,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要掩人耳目,一定会将尸体就近处理。
就近……
赵玄祐环顾四周,将柴房周围仔细查看了一圈,绕到屋后时瞥见了一口井,他眸光一动,飞快走到井边,发现那口井已经被人用沙土填实。
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井中的泥土看起来跟周围泥土的颜色差不多,但经过几场春雨洗礼,周遭的青草早已长得青葱,只这井中一棵小草都没有。
他拔出佩剑往井中猛然插去,剑锋撞击石块,发出铿锵之声。
赵玄祐用剑去拨开填埋的泥土。
果然,表层浅浅的一层泥土之下,全是烧黑的木炭和砖块,难怪一根草都长不出来。
这口井不但是被人填埋的,还是在柴房大火之后填埋的,要掩藏的东西不言而喻。
赵玄祐独自怔怔看着那口井。
追查了那么久,思索了那么久,要找的答案就在眼前,他却胆怯了。
灰烬之下藏的是玉萦吗?
他没法面对,娇柔艳丽、媚态生风的玉萦此刻化作一堆焦骨被填埋在了一口井里。
赵玄祐手中的长剑落在地上,高大魁梧的身体亦有些难以支撑,颓然跌坐在井边。
漆黑的夜幕下,月光有些惨白。
他伸手握了一把焦土,脑海里不时回浮现出玉萦的面容,入画的眉眼娇丽灵动,一望见他便会流露出明媚如春日朝阳般的笑意。
早春夜里的寒风不逊冬日,刮在脸上犹如刀刃。
哪怕到了今时今日,他仍然不太确信她的死亡。
要挖开这口井吗?
挖到她的尸体,确认她的死亡,那样就算结束了吗?
或许就现在这样也很好,永远找不到她的尸体,永远存着一分她还活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