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拓最是儒雅有礼,眼神永远澄澈坚定,跟他相处总是令人舒服。
但现在,玉萦总觉得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点沉重,从前那块温润的美玉似乎在一夕之间变成了烫手山芋,令她不敢靠近
玉萦在心中默默乞求温槊快点回来,早点回府衙睡一觉,明日一早就离开。
“要添茶吗?”裴拓问。
“不用了,天黑了我都不怎么喝茶。”
裴拓见她把头埋得极低,有些无奈,却知她极不自在,说了声“如此”。
他起身推开了雅间的窗户,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
“这样,是不是没那么闷了?”
玉萦咬着筷子,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却更烫了。
她其实有点以为自己在自作多情,但裴拓言语表明,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真的……
“跟京城比起来,青州城还是太小了,这个时辰京城里应该处处华灯,流光逶迤了。”说着,他回过头,冲玉萦一笑,“既然吃得差不多了,等丁公子回来,就回去了吧。”
“好。”玉萦的声音软绵绵地,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他知道她在为难,所以提前帮她避开了麻烦。
她一直在筹谋、一直在算计,这种感觉实在有点陌生。
裴拓依旧站在窗边,她依旧坐在桌旁,直到楼梯里传来温槊的脚步声,屋里静谧的气氛才被打破。
“阿槊,你吃饱吗?”
当然饱了,温槊早就饱了。
“要回去了?”
玉萦点头。
温槊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立马转头往下走,玉萦和裴拓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在酒楼门前略站了一会儿,马车驶了过来。
温槊先上车,然后回过头去拉玉萦。
玉萦刚踏上去,身后裴拓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街上走走。”
温槊迅速瞥了玉萦一眼,见玉萦闷着头不说话,他只好说:“那大人自便吧。”
两人进了马车,听着裴拓跟车夫吩咐了几句,便往府衙去了。
往前稍行了一段,温槊忍不住挑起车帘回头去看,见裴拓果真独自在街边走着,狐疑地看向玉萦:“刚才你们说什么了?”
面对温槊,玉萦的种种情绪在刹那间一扫而空。
她沉沉呼了口气,“这么好奇,干嘛要去净房?”
温槊的眸光闪了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净房的原因,当然是……内急。
只是他还没说别的,便见玉萦脸上的恼意在片刻间突然变成了浓浓的愁绪。
“温槊,我该怎么办?”
第308章 归心
“你不想走了?”温槊问。
玉萦回答不上想不想走的问题,她压根想的不是这件事。
她把马车的车帘拉开,任由外头的风灌进来。
春夜里的风带着淡淡的暖意,吹在脸上并不难受,只有心中难受。
她固然不忍裴拓独自夜行,可纵然她下了马车又能怎么样?
只是一抹若有似无的情愫罢了,除了给裴拓增加无尽的麻烦,还会给自己增加无尽的麻烦。
温槊看着她这般神情,低声道:“你要是不想走,就在县衙再住几天,我没什么不习惯。”
“多住几日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并非是对温槊说的,而是对她自己。
玉萦深吸了一口气,刚刚还如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几分。
“上回你不是说江南有两个老板都说想买下琼玉轩吗?等回去便跟他们联络,只要价格合适就成。”
“想好了?”
“嗯。”
离开是快刀斩乱麻的最好方法。
只要离开,她就不必再为裴拓烦恼,只要离开,她、娘亲还有温槊又可以过平静的日子。
见她这么说,温槊没有多言。
等回到府衙,两人回屋歇下,翌日清早,骑马离开了青州城。
算起来他们在这里耽搁了快十日,想到独自留在清沙镇的丁闻昔,玉萦自是归心似箭,一路疾行。
“萦萦。”丁闻昔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立马迎了出来,先把玉萦搂在怀中,尔后看向温槊,微微蹙眉道,“阿槊怎么瘦了?”
“没有吧。”
“回来了就好,晚上我让厨娘多做些菜,快点补回来。”
见玉萦窝在自己怀中不吭声,丁闻昔带着他们俩进了屋里,等房门关上才问:“之前来帮你们报平安的人是官府的人,你们在青州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惹上官府了?”
“巧荷的案子是一件大案,我和温槊追查的时候遇到了官府的人。”
“然后呢?”
“就被他们抓了。”
丁闻昔吓了一跳:“为何抓你们?你们又不是害巧荷的人。”
“巧荷是被她娘卖给人牙子的,我感觉那人牙子有鬼,所以跟温槊去他家想问出些东西的,结果遇到了官府抓人,以为我们是跟人牙子一伙的。”
“那官府查清之后就把你们放了?”
玉萦没有吭声。
温槊见状,便开了口:“青州知府裴拓,是玉萦在京城的旧识。”
丁闻昔愣了愣,讶然看向玉萦。
她并未见过裴拓,对这个名字却如雷贯耳。
玉萦还在京城的时候,他就给玉萦送图、送书,离开京城这些年玉萦一直在看他送的书。
“他……”
“他说不会将我们的行踪告诉别人,”玉萦道,“娘,我想好了,等着琼玉轩卖出去,我们就离开这里。”
“你已经决定了吗?”
琼玉轩花费了丁闻昔许多心血,从设计首饰样式,到制作首饰,再到带学徒工,无一不是她亲力亲为。
听到玉萦说要卖掉琼玉轩,心中自是不舍。
不过,丁闻昔更明白玉萦做这个决定的原因。
都是因为她这个没用的娘亲罢了。
或许哪一日她死了,玉萦便可得到解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玉萦看出了丁闻昔的念头,忙拉住她的手:“娘,在海边住了这么久,我和温槊都已经住腻了,温槊会酿酒,等我们换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就开一家酒肆。”
“没错。”等着玉萦说完,温槊也适时道,“一直让您做首饰真的太辛苦了,下回轮到我来养活你们。”
“我本来就喜欢做,一点也不辛苦。”丁闻昔的目光落到温槊身上,奇怪地问,“你怎么一直戴着面具呀?”
温槊遮掩胎记的半张人皮面具那夜被人挑破之后,一直戴着面具行事。
“我……”
“温槊脸上有胎记,不好看,所以他平常都会稍作易容,这次出去办事的时候易容的东西不小心毁掉了,所以先戴着面具。”
虽然在一起相处了三年,但丁闻昔并没有见过温槊的真容。
温槊感激地看向玉萦。
她这番话,既道明了缘由,又点明了他的苦衷。
“原来如此,回来了就好。”丁闻昔微微一叹,“还是怪我,若不是我催着你们去管巧荷的事就好了。”
“要是能不管巧荷,那就不是娘了。”
玉萦和温槊还好说,巧荷是丁闻昔亲自教出来的徒弟,她绝对做不到不过问。
“那她现在是凶多吉少了?”
“裴大人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官府正在抓紧破案,料想过不了多久会有消息的。”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咱们尽力了,也只能如此。”
“那娘答应卖掉琼玉轩了?”
丁闻昔纵有万般不舍,也明白玉萦是为了自己才会有此决定。
她强压下心绪,换了笑脸:“清沙镇这么小,住了三年着实有腻了,换个地方也好,我也尝尝阿槊酿酒的手艺呢。”
温槊道:“今日我就先酿一坛给您试试。”
“倒不必那么急,倘若要卖掉琼玉轩,少不得要你出去奔跑。”
“之前有两个江南老板说过想收购琼玉轩,都是有生意往来的可靠之人。我今日便写信过去问问,倘若价格合适,也不麻烦的。”
“你们俩赶路回来也辛苦了,回房整理歇息一下吧,饭好了我去叫你们。”
玉萦点头不语,起身便往自己的屋走去了。
温槊并不想休息,他回屋摘下面具,重新盖好人皮面具,转身往外走。
海边寂静空旷,最适合练习暗器了。
只是没走琼玉轩,丁闻昔便喊住了他。
“阿槊,你过来,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啊?”温槊跟着丁闻昔走到一旁。
“你们在青州城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就是玉萦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遇到了官府,玉萦中了软骨散在府衙里养了几日。你是觉得她精神不好吗?兴许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丁闻昔摇了摇头:“我感觉她有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