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鸡汤足足炖了半日,鸡腿早已软烂,咬一口便脱了骨。
玉萦坐在一旁,见他腰间悬着的口袋里装着东西,鼓鼓囊囊的,好奇地问:“偷藏了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让铁匠帮我打了点暗器。”
玉萦知道温槊这阵子这般拼命都是因为上回在魏五家被人抓到的事,心中对他亦是感激。
“还不知道暗器长什么样呢,给我瞧瞧。”
温槊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把袋子扔给她。
玉萦把里头的暗器一股脑儿地倒在桌子上,奇形怪状有好多种,有像柳叶一样的小刀,有指甲盖大小的铁球,有像十字一样的钉子,还有比绣花针略粗一点的铁针。
玉萦大开眼界,愕然看向温槊:“你要用这么多?”
温槊放下碗筷,摇了摇头:“不是都要用,我只是要试一试,哪种用起来更趁手。”
玉萦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你从哪儿知道这么多种暗器?”
“以前师父训练其他人的时候见过,况且,这也不多。”
镇上的铁匠毕竟不是专门打造暗器的,只能做这些简单的样式,还有些带着倒刺的、又或者可以内置毒药根本做不出来。
“你用这个吧。”玉萦拿起小铁球晃了晃。
“为什么?”
“因为这个最不像武器,倘若别人不伤害它,它也不会伤害别人,就像你一样。”
温槊虽然是暗卫,但他的性格很温和,也不喜欢打打杀杀。
“好啊。”温槊自己试着柳叶小刀更顺手,但是玉萦觉得铁球好,他就用铁球。
玉萦没再说话,安静地摆弄着桌上的暗器,等到温槊吃完饭,擦过嘴后又道:“其实船我早就已经买好了,就停在码头的船坞里。想走的话明日都行。”
“几时买的?”
“你说了要走的时候就已经买好了,要用的东西也都备好了。”
感受到温槊的注视,玉萦有些无奈。
温槊说了不再劝她,但这会儿提船的事分明又是在变着法劝她。
真的要走吗?
玉萦在心中又问了自己一次,只是她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裴拓。
“娘也想早点离开,咱们都收了香玉坊的银子,继续在这里住着也是占人家便宜,既然船明日就能走,那明日便走吧。”
乱麻宜用快刀。
玉萦丢下这句话,便去寻了丁闻昔,说了明日离开的事。
离开清沙镇是一个月前的决定,丁闻昔早已做好了准备,将琼玉轩里的物品早就归置好了,也留书给了林娘子,只同玉萦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
翌日一早,玉萦和丁闻昔改换了装束,跟着温槊一起带着细软从琼玉轩的后门出去,避开耳目往码头赶去。
温槊新买的这条船比从前那一条宽大不少,两间船舱都颇具规模,因此还雇了一个船工帮忙。
见主家登了船,船工起锚,划着船出了船坞。
清沙镇离海近,因此水道宽阔,便于行船,只是船刚离岸没多久,岸边忽而传来马匹长长的嘶鸣声,令玉萦忍不住循声望去。
第315章 衷肠
只见裴拓策马迎风立在岸边,柔润如玉,眉目清寂。
他怎么来了?
玉萦的心跳不自觉地越来越疾,却并非紧张和害怕。
只是这会儿船虽逆流,却是顺风,两人的目光对接上的刹那,船便忽然加快了速度。
岸边的裴拓微微蹙眉,却是紧握缰绳,驱策身下的白马沿着河岸朝前追去,素来清冷宁静的眼眸中亦流露出几分迫切。
“萦萦,别站在外头吹风,”丁闻昔见玉萦迟迟不进船舱,出来一看,便望见了这惊人的一幕。
船顺风而行,岸上的裴拓策马紧追。
“他……他怎么来了?”
玉萦瞥向温槊。
温槊摇头。
他固然希望玉萦过得开心,但玉萦既然决定不见裴拓,他又怎会违背玉萦心意去通风报信呢?
玉萦重新看着岸上的裴拓,紧紧咬着嘴唇。
她来不及去想裴拓是怎么得知她的行踪,她只知道裴拓此刻是来追她的。
顾盼流波的眼睛里皆是惊讶,心中却有不期而来的欢喜汹涌而起。
她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裴拓,露出灿然笑意。
“温槊,帮我。”
玉萦轻轻喊了一声,温槊却已会意,刹那之间抿唇而笑,伸手将玉萦卷了起来,在丁闻昔的惊呼之中,带着玉萦似飞鸟一般从水面上掠过,稳稳站在了岸边。
裴拓见状,抬手紧勒缰绳,勒马停驻,跳下马疾步走向玉萦。
玉萦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想也没想,径直扑到了他的怀中。
裴拓紧绷的眼神在刹那间松懈了下来,他抱着怀中的玉萦,喜悦如排山倒海一般涌上了心间。
他没有猜错。
玉萦和他想得一样,她只是有太多的顾虑,有太多的苦衷。
他浑然不顾旁边的温槊,只紧紧将玉萦拥在怀中。
玉萦的心亦是怦怦乱跳,裴拓的怀抱有些陌生,却令她很安心。
等着两人的心绪都稍稍平复之后,才稍稍松开了些。
裴拓低头看向玉萦,这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来玉萦今早出门前让温槊帮忙做了易容,不仅将脸涂得黑了一些,还在脸颊上粘了一颗痣,远看着改动不多,离得近了还真看着大不相同了。
玉萦对上他满眼的笑意,有些难为情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低头把脸上的痣抠掉。
她不喜欢戴人皮面具,听温槊说,脸上有痣容易被人记住,这样别人打听自己的时候,首先被排除的便是有痣之人,所以粘了这颗痣。
“很丑吗?”玉萦小声说。
精心给自己准备的逃匿易容,居然给他看见了。
裴拓见她往后退,便又朝前走了一步,低声说:“当然不丑。”
她这副打扮,虽然遮掩了她的美貌,在他眼中依然俏皮。
玉萦这会儿心绪已经恢复平和,想到自己刚才居然一时冲动扑到裴拓怀中去了,实在后悔得很。
可她做都做了,再要像之前那般对裴拓放狠话已经行不通了。
“我……”玉萦支吾了几声,索性不提自己,只问他,“你怎么来了?”
裴拓的眼底堆满了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昨日你轰我走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了今日再来。”
“你可是青州城的父母官,怎么能天天往这边跑?”
“所以我才来得这样早,也是因为这样早,才会撞见你偷偷离开。”
玉萦低头不语。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下定决心不要再见他,偏生老天爷又让他们俩见面。
裴拓骑马在岸边追船的画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令她暂时失去了理智思考的力量。
“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看着玉萦低垂的眉眼,裴拓轻轻叹了口气:“玉萦,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玉萦心中一动,只是不好肆意流露心中情绪。
“我真的……真的不能……”
娘是从皇宫里逃跑出来的宫女,温槊是从东宫逃跑出来的暗卫,而她是从侯府里逃跑出来的丫鬟。
他们三个谁都不能被人发现。
“玉萦,”裴拓声音微顿,“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想回京城,也不想再见到从前那些人。”
玉萦抬眉觑着他,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如果肯信我,我来想办法,好吗?”
裴拓的声音很好听,更何况,他还离得这样近,玉萦怎么可能说得出半个不字。
“那你的办法需要等多久?”
听到她终于松了口,裴拓抿唇微笑:“一个月,可以吗?”
“你就那么笃定?”
裴拓轻轻嗯了一声,他伸手拉住玉萦的袖子,“我已经接到礼部的命令,不日就会离开青州,等回到京城,他们应该要给我改换位置。”
洪满案办得漂亮,锦衣卫功劳不小,裴拓亦居功至伟。
皇帝看完卷宗后,想着裴拓在青州已经呆了三年,便让礼部召他回京。
“陛下喜欢你,会把你留在京城的。”
“京城里有想留下我的人,也有想把我远远打发的人,玉萦,我的确无法万全,但我会尽力而为,去一个比青州更远的地方。”
“可你身负一身才学,不留在京城里岂不是浪费了自己的本事。”
听着玉萦的担忧,裴拓的目光温柔落在玉萦身上。
她今日打扮得十分素淡,不止脸上涂了黑粉,身上亦没有金簪玉饰的妆点,可玉萦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花容月貌,倾城之姿。
她那般聪慧,想事情想得深、也看得远。
倘若她不是女子,学问成就绝不会比他差。
“留在京城里尔虞我诈,权斗倾轧,才是浪费我的时间。我宁可远离京城,偏守一方,为百姓做些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