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萦迎着他的目光,感觉到他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亦展露出了笑意。
于她而言,只要身边有家人在,住在什么地方都很好。
何况,往后还会多一个裴拓。
与青州相隔三十里地的宁州,留在这里办洪满案的两名锦衣卫正在被囚禁的少女们录口供。
之前在洪满别院里解救的这些少女们身心遭受重创,所以知府特意安排出一处宅院让她们休养,等着身体和精神渐渐好转后才让她们说说这些日子的遭遇,由锦衣卫记录画押。
之前陆陆续续有五六个女子录完口供送回去了。
而今日,正好轮到巧荷。
第316章 姑苏等你
巧荷被卖到宁州的时日不长,能讲出来的东西比旁人少些。
锦衣卫很快把她的口供抄录完毕,递到她跟前,让她画押。
巧荷依言画了押,抬眼看向眼前的锦衣卫,小心地说:“官爷,我家里人已经把我卖掉了,不把我送回去,成吗?”
“洪满已经被抓了,那些卖身契作废了,你不是他的奴婢,自然要送回家。”
当初爹娘要卖掉她的时候,巧荷怎么哭求都没用。
她哪里还想回那个家,倒宁愿自己被东家买下来。
“那几时送我回去?”
“青州还有两个女子没录口供,等着录完了一块儿回去。”
“是。”巧荷缓缓站起身。
见她起身,锦衣卫忙喊住她:“等等。”
巧荷不安道:“官爷,民女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不是这案子,”锦衣卫解释了一句,从旁边拿出一幅画像,“你瞧瞧,这个人你见过吗?”
三年前兴国公府的案子结束后没多久,赵玄祐就离开锦衣卫回了明铣卫,而他一手提拔的千户潘循升任了锦衣卫副指挥使。
因潘循办事得力,处事又进退有度,很得皇帝欣赏,很快在副指挥使的位置上站稳了脚跟。
也是在这之后,潘循给自己的手下都发了一张画像,命他们在各地办案的时候顺道查一查画像中那人的下落。
上官有命,下头的人自是照办。
即便不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谁,为何要寻,但这三年来,他们每到一处办案时,都会询问一番。
巧荷茫然抬眼去看那画。
画中之人是位少女,她侧身站在矮墙旁边,身上穿着娇嫩的鹅黄色衣裙,手中拿着一把剪子,原在修剪花木,却不知道为何蓦然回首,冲着前方莞尔一笑,眉目如画,身段婀娜。
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巧荷微微一愣。
那两个锦衣卫原是例行问一句,看到巧荷这副反应,立时警觉起来。
“你认识?”
对方是锦衣卫,巧荷一时有些吃不准他们找自己的东家做什么。
东家难道是逃犯?
在琼玉轩做学徒工这三年,巧荷一直很得东家的照顾,不相信他们一家是坏人。
正寻思着如何掩饰过去的时候,锦衣卫猛然拍了桌子:“快说!”
巧荷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好像见过。”
“在什么地方?”
“记不起来了。”
那两个锦衣卫虽比不得潘循厉害,可也是办案多年,自然一眼就瞧出巧荷在说谎。
“看到那边那堵墙了吗?”
巧荷顺着锦衣卫的话扭过头去,看到身后那堵墙上挂满了奇奇怪怪的刑具。
锦衣卫摆足了架子,冷冷道:“若是不老实交代,墙上那些东西会一件一件往你身上招呼,直到你记起来为止。”
别说是用刑了,光是看一眼都吓破了胆。
巧荷腿一软,顿时跪了下去,连连求饶:“官爷饶命,求官员饶命。”
“只要你老实交代,自然可以饶你一命。说吧,在哪里见过画中之人。”
“她……她是我们琼玉轩的大姑娘。”
琼玉轩?
两名锦衣卫对望一眼,看样子,必须去会一会这位琼玉轩大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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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的丁闻昔命船工将船停靠在岸边,温槊见她一脸焦急,便回船上去跟她交代一下玉萦的事。
草色青青,春光旖旎,水畔只有裴拓和玉萦并肩站在一处。
裴拓青衫玉冠,风姿翩然,他看着身侧的玉萦,柔声问:“你今日原打算往哪儿去?”
“没想要去哪儿,船行到何处,便去何处。”
“倒是潇洒,真叫人羡慕,听得我也想登船与你同行。”
“那你一起走啊。”玉萦抿唇,眼中亮光隐隐。
裴拓觑着她笑,只是想想往后的路,又道:“你已经把琼玉轩都处置了?”
玉萦“嗯”了一声:“卖给香玉坊的掌柜娘子了,留在清沙镇的其他东西也都赠给工匠们。”
“那你还是得登船?”
的确如此。
风动衣衫,玉萦抬眸望向裴拓,低声道:“是”。
“我不日便要去京城,倘若你行踪不定,我该如何寻你?”
“你刚才说,一个月便会有分晓?”
周遭皆是明媚春色,玉萦春衫单薄,领口处露出半片锁骨,愈发衬得脖颈修长。
她临水而站,眸光潋滟,十里清波亦有所不及。
“是。”
裴拓看着她,心情却并不轻松。
他从青州城快马赶往京城,只需十日,只要进宫面圣,过了皇帝那一关,礼部那边就好说了。
哪怕今日裴拓知她心中有他,对她的去留仍然不确定。
玉萦似一只蝴蝶一般翩然扑进他怀中,可随时有可能振翅离开。
“我会先带着娘和阿槊四处逛逛,一个月后我去姑苏游玩,想是会住在祥云客栈,倘若你有了好消息,便来寻我,倘若……”
之前温槊和玉萦去姑苏城谈生意的时候就住在祥云客栈,那客栈极为雅致,后院宽敞,是一座漂亮的江南园林,当时她就想好要带娘亲去再住一回。
“无论如何,我都会去寻你。”
玉萦垂下眼眸,悠悠说了声“好”。
终于从她口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裴拓大喜过望,眼中只有她的婉转笑意。
玉萦也的确欢喜。
那么长时间后的谨慎和克制之后,到了今日才总算是随性而为。
“我……先回船上了,我娘怕是吓坏了。”
“要我去解释吗?”
“不用了。”玉萦歪头看着他,“等你有了确定的消息,娘自然会为我们欢喜的。”
她说的是“我们”,裴拓点了点头。
两人的目光牢牢粘在一处,玉萦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化掉的时候,猛然转过身,朝船走去。
裴拓见她要走,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玉萦刚回头,便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回怀中。
春风拂过河面,荡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你再不松手,我娘真会生气。”
想到再见面是一个月后,裴拓纵然再有君子之风,也舍不得松手。
玉萦由着他揽了片刻,旋即拨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只是她还握着他的手掌。
裴拓的手并不比她宽阔多少,但手指却更加修长。
玉萦着力在他手心捏了一下。
“裴拓,我在姑苏等你。”
第317章 上上签
“萦萦,到底怎么回事!”看到玉萦终于回到船上,丁闻昔着急地堵了上来,“你怎么能跟他……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
想到玉萦两度被裴拓拥在怀中,丁闻昔简直心急如焚。
玉萦望向温槊,温槊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什么都没说。
“娘,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咱们都要走了,你对他流连忘返的又算什么?”
“是要走。槊,让船工继续前行吧。”
温槊瞥了一眼岸上的裴拓,不确定地望向玉萦:“就这么走了?”
玉萦点头,目光只看着岸边的人。
看着玉萦眉眼间清澈的笑意,温槊有点搞不懂她了,都跟裴拓心意相通了,为何还是要走。
不过玉萦是说了算的那个人,温槊默默去吩咐船工起锚前行。
船缓缓驶离岸边,岸上的裴拓重新上了马。
玉萦凭栏与他相望,垂柳的枝条随风晃动,断断续续地阻隔着两人的视线。
裴拓又如之前那般策马跟着船前行,玉萦看着他,手指紧握着栏杆。
纵然这些年艰难求生,步步为营,但此刻春和景明、日暖风清,足以令她开怀。
“他到底要跟我们多久?”温槊走到玉萦身边,小声嘀咕道。
玉萦斜睨他一眼,他只得乖乖闭嘴。
很快河道有了分叉,船工拐进了更宽阔的那边,裴拓无法再跟随,只能立在岸边,目送着玉萦的身影越来越远。
“萦萦。”
听着丁闻昔愠怒的声音,玉萦明白自己今日闹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