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玉萦看得分明,他的眼中尽是讥讽。
倘若玉萦迟迟不肯表态,裴拓定然会为了她争到底,也会有更多的人受伤。
她看向裴拓身边的卢成,卢成会意,点了下头。
他明白赵玄祐的武功高深莫测,再出手一定会伤了裴拓,只跟卢杰一起死死拽住裴拓,不让他上前。
“别再伤人了,我想快点走。”
玉萦伸手抓住赵玄祐的衣袖,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他回过头,眸光微微一滞。
玉萦面色泛白,神情僵硬,如画的眉目中找不到往日的娇艳灵动。
赵玄祐忽而心软了。
他是想狠狠惩罚她,想让她逼她低头,想逼着她当众羞辱裴拓,但他并不想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朝她伸手。
玉萦垂下眼眸,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她的手纤柔和温热,似寻回了失而复得的宝物,触之便不会放手。
“玉儿,别走。”裴拓失声喊道。
赵玄祐再猖狂,他亦没有半分畏惧。
玉萦是喜欢他的,是愿意嫁给他的。
西蜀之中尚有王法,凭赵玄祐带来的人手也不足以为所欲为。
“你不用怕他,他的任何威胁我都可以再想办法。”
“这桩婚事就此作罢,别再因为我让更多人受伤。那些受伤的人都急需救治。”
裴拓目光瞥向被赵玄祐打倒的那些人,微微一愣。
无力的同时,心中又泛起一抹自责——他终归没法像赵玄祐那样无所顾忌的行事。
光是赵玄祐一个人便已打伤这么多官兵,倘若他的手下一齐动手,受伤的人会更多。
他恨自己束手束脚,也恨自己的思前想后!
玉萦知他体恤手下,已然被自己说动,苦涩道,“裴大人,是我亏欠你,对不住了。”
她不忍心去看裴拓的眼睛,索性把头转向别处。
赵玄祐近在咫尺,自是看得到她眸中氤氲的水汽。
想到她此刻对裴拓的依依不舍,赵玄祐的薄唇血色尽失,冷冷看向挡在他和玉萦跟前的守城甲兵。
“滚开。”
他要带玉萦尽快离开,再不让她想起裴拓半分。
兵士们仍然拿着长枪指向他,却纷纷看向裴拓,此刻,弩手已经赶到,将搭箭架弩,只等他一声令下。
裴拓被卢家兄弟死死拽着,那张骨相俊秀的脸庞上尽是痛苦和迷茫。
他的目光牢牢停在玉萦的身上,然而玉萦任由赵玄祐牵着,并没有抬眼看他。
她身上虽然还穿着大红嫁衣,却不会再随他回家。
第338章 吃饱饭
因为没有裴拓的命令,兵士们无人敢动。
原本团团围住赵玄祐的人墙渐次被他的长剑挑开,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路。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赵玄祐牵着玉萦的手朝前走去,很快走到了自己的马前。
玉萦始终垂眸,不曾看谁一眼。
赵玄祐瞥了眼她身上红得刺眼的嫁衣,泠然道:“我的披风呢?”
“是。”元缁忙将他的披风递过来。
赵玄祐接了披风,裹在玉萦身上,旋即抱着她上了马。
他从后将抱住去握缰绳,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只是她的一滴眼泪而已,却像刀一般扎进他的手背。
离开这里就好了。
她不属于安州,不属于裴拓。
等她重回自己身边,自然会忘记的一切。
赵玄祐闭了闭眼睛,硬着心肠催马前行。
出了安州城门,赵玄祐带着玉萦一路往东驰骋,疾行了两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一处渡口。
蜀地四面环山,唯有长江如利刃一般劈山开道,一路奔涌向前。
渡口已经停好了一条官船,早有人候在那里,见赵玄祐前来,忙上前拱手道:“赵将军,船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赵玄祐并非私自入蜀,此行的确领了兵部巡军的差事,等在这里的也是当地军营的人。
见赵玄祐怀中抱着个女子,那人忙收敛了目光,退到一旁。
“有劳了。”赵玄祐淡淡道。
“能为赵将军办事,是属下的荣幸。”
赵玄祐没再多言,等着玉萦站稳之后,牵着玉萦往船上走,元缁递了赏钱过去,也跟着他们一起上船。
“我娘呢?”
上船之后,赵玄祐吩咐船工起锚出发。
等船一离岸,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看到丁闻昔的身影。
“她很好。”
“我要见她。”
看着她明眸中的担忧,赵玄祐沉声道:“我让元青护送她先出发了,她会在家等你。”
“家?”玉萦突然紧张起来,追问道,“你到底带她去了哪儿?我娘不能回京城。”
“为何不能?”
“总之就是不能,赵玄祐,你想威胁我做什么都不行,不要带我娘去京城。”
看着她着急的样子,赵玄祐重新去拉她的手,掌心碰触的时候,明显感觉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赵玄祐的心骤然紧绷起来。
就算两人从前的欢爱只是逢场作戏,但她一向都很习惯他的碰触,甚至夜里睡觉的时候也总是往他怀里钻。
如今不过是拉一下手,她便如同被针扎一般。
赵玄祐眸色黯淡,却还是将她的手握住。
“放心,我说的家不是在京城。”
他没有骗她,丁闻昔的确不在这条船上。
他做事向来谨慎,在抓到丁闻昔之后便立刻让元青带着她离开。
毕竟这里是安州,他也只带了几十人,倘若不能速战速决,未必熬得过裴拓。
以玉萦和丁闻昔的母女情深,哪怕他抢亲失败,玉萦最后也还是会跟着他走。
不过事情倒是很顺利。
她还跟从前一样,审时度势,不做无用功。
“船上风大,你先回船舱歇息。”
玉萦没有多言,将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转身跟着元缁一起进了船舱。
因这是条官船,不仅船舱修建的宽敞,布置得也十分舒适安逸,地板上铺着地毯,榻上的被褥床单也皆是蜀绣精品。
“要开窗透一会儿气吗?”这三年发生了太多事,元缁看着玉萦,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玉萦摇了摇头。
见元缁要退出去,她问:“他送我娘去哪儿了?”
元缁想了想,并未明说,只低声道:“去爷说了算的地方。”
赵玄祐说了算的地方?
那应该就是明铣卫驻守的禹州城。
靖远侯府世代驻守禹州,可以说是禹州的土皇帝。
他把娘送去禹州,没有他开口,的确无人可以把娘带走。
在京城里赵玄祐虽然也身份尊贵,可上头有皇家、有权臣,他行事还有点顾忌。
到了禹州,就算有温槊帮忙,恐怕也很难脱身。
玉萦心乱如麻,深吸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元缁:“多谢。”
“不用客气,”元缁之前也搞不懂玉萦,明明世子对她那么好,她居然还要搞那么多事情从京城逃走。
不过在安州见到玉萦之后,元缁也懂了。
玉萦能嫁给三品按察使做正牌娘子,自然是不愿意留在侯府。
元缁看玉萦的脸色不太好,知道她心情不好,正准备默默退出去,赵玄祐走了进来。
“备些饭菜。”
“是。”元缁恭敬退下。
赵玄祐关上舱门,回过头见玉萦一脸戒备地看着自己,沉着脸扯了扯嘴角。
船舱里的气氛的确有些烦闷。
赵玄祐开了窗户,等着外头的清风吹进来,心头的烦闷才略微消散了些。
明明只要找到她就好了。
可找到了她,亲眼见到她要嫁给别人,又如何能好得了。
他有许多话要问她,偏偏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转过身坐到榻边。
玉萦没有说话,只往旁边挪得更远。
“船就这么大,你能躲到哪儿去?”赵玄祐觑着她,目光黯淡而复杂。
玉萦也不知道自己能躲去哪儿。
她只是本能地不想离他太近。
两人静静坐着,任由河风从窗外吹进来,谁都没有说话。
“爷,饭菜已经备好了。”
“进来吧。”
元缁一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随之飘了进来。
觑着赵玄祐和玉萦的神情,元缁把头埋得很低,默默杯盘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然后迅速退了出去。
“闹腾这么久,你也该饿了。”
玉萦的确是饿了。
天还没亮就起床梳妆,因怕在婚仪的过程有差池,早膳也不敢多吃,水也不敢多喝。
她转过头,静静看着满桌菜肴。
桌上摆的都是她从前在侯府时就爱吃的菜,清炒山笋、白油鱼片、拌鸡丝和过油肉,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