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回到禹州……”
帐外沙暴怒吼,风沙的咆哮声也越来越狂。
纵然有山凹掩护,纵然帐篷是不易吹倒的斜面,但帐篷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突然,帐篷的一角被狂风吹开,黄沙从缝隙中涌入,虽然不快,却是源源不断。
玉萦猛然一惊。
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被活埋在这里。
必须想办法!
她本能地扑到漏沙的地方,增加压住帐篷布的重量,勉强挡住了黄沙涌入。
赵玄祐自然也看得出情况危急,他虽因腿伤行动不便,但他的力量远胜玉萦。
他当即挪动到帐篷的另一侧,用身体压住帐篷布。
两人联手在两根主柱和山势的掩护下撑起了一个三角空间,像沙漠狐狸的巢穴般,形成一道阻隔风沙的屏障。
沙粒仍在渗透,但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少了。
“这沙暴也太可怕了,感觉外头的草原已经完全被吞没了。”
玉萦喃喃说着,突然想起什么。
她从腰间摸出提雅留下来的匕首,猛地扎进地面,开始用力地挖掘。
“萦萦,你这是做什么?”赵玄祐问。
“沙暴带来的沙子会把这里淹没,现在这地方太狭小了,得趁着还能透风的时候挖得大一些,不不然在沙暴停止之前,我们俩都会被闷死在这里。”
赵玄祐旋即会意过来,用他随身携带的短刀跟玉萦一起将这凹陷处尽力挖得深一些,再透过帐篷边缘的缝隙将泥土推出去。
玉萦先前已经耗费了太多力气,好在赵玄祐体力尚存,很快便将这凹陷处拓深了一倍,显然是一个小山洞了。
“这次应该差不多了吧。”
玉萦看着那柄被磨得不成样子的短刀,知道赵玄祐的体力也快到了极限,朝他点了点头。
正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能做的一切他们都做了,剩下的便是天意了。
感受到身后的沙暴如巨浪般拍下,赵玄祐将身边的物资全部推到玉萦那一侧,替她把帐篷布压实。
没等玉萦回过神,他已伸手将玉萦拉到了自己的怀里,用身体替她挡住最猛烈的风沙侵袭。
外间狂沙怒号,仿佛乾坤倒转,天地混沌。
玉萦蜷缩在赵玄祐怀中,却能听清楚他始终沉稳有力的心跳。
重活一世,她是最贪生怕死的。
她想活得不一样,她想活得久一点,她想把从前短暂结束的一生弥补回来。
可不知道为何,生死关头,她却感觉很平静。
就这样也很好,
如果这一世就这么结束,似乎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声渐弱。
玉萦眸光一动,忽然间又有了一点活力。
“你感觉到了吗?”头顶传来赵玄祐沙哑的声音。
玉萦仰头,发现他身边堆积了不少涌进来的黄沙,既心酸又有些好笑。
“我感觉风小了,咱们是不是已经熬过了最难的时候。”
“嗯,应该是吧。”
太好了。
她活着,赵玄祐也活着。
“既然风小了,咱们就不用一直压着帐篷布了,可以过去躺一下。”
玉萦欢快地从他怀中爬了出去,把堆积在另一边的物资又分了些出来压住这边的帐篷布。
赵玄祐却没有动。
因着帐篷太昏暗,玉萦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一抬手碰到他的下巴,感觉很烫。
“你发热了!”玉萦吓了一跳,连忙把他往波斯毯上拉。
等着他躺下之后,玉萦惊觉他浑身滚烫。
“萦萦,我想喝水……”
赵玄祐哑声道。
“好,我马上拿水。”玉萦急忙摸到滚落在一旁的水囊,小心托起他的后颈给他喂水。
赵玄祐微微睁眼,视线模糊地落在她脸上。
帐篷里狭小昏暗,他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得到她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
“萦萦。”他低声喊了一声。
玉萦听着他虚弱的声音,鼻子一酸就有了泪意。
“我在这里呢。”
第371章 沙帐低语
他朝她伸手,想要去碰触她的脸,只是摸索片刻,却始终摸不到。
玉萦眼中的水汽氤氲得更浓了。
她早该察觉到他的不适了,从他跟着她到山坳的时候起,他其实就已经有些不太正常了。
根本不像平常那么敏锐,反应也似乎慢了一点。
他只是一直在强打精神,不让她分心。
玉萦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掌心烫得厉害,也因为手太烫了,搭在手上的触感愈发明显。
“要不要喝点葡萄酿?喝完了好好睡一觉,兴许明日就好受一些。”
“我不想睡。”赵玄祐固执地说。
喝过水之后,赵玄祐的声音没之前那么干哑了。
难得能跟她独处,他不舍得睡过去。
“那你多喝点水。我刚看了一下,咱们水还不少呢,够喝好几天了。”等着他喝过半壶水之后,玉萦又撕扯了一点风干肉喂他。
因怕他噎着,她特意撕得细一些。
赵玄祐静静躺了一会儿,感觉精神略微好一些了,沉沉呼了口气。
“萦萦,若水还够用,帮我把伤口重新冲一下。”
先前她拿马奶酒给他冲洗伤口之后,一直感觉不太舒服。
赵玄祐略通医理,知道自己的发烧是因为绳索勒出的伤口所致。
此刻虽然需要省着用水,但若伤口不处理好,便会成为玉萦的拖累。
“够用的。”
玉萦拆了绷带,重新拿水冲洗了伤口,又拿起了乌桓人的药粉,迟疑着问:“这个要洒吗?”
乌桓人的东西,她有些信不过。
赵玄祐点头:“有用的。”
玉萦往伤口洒上药粉,感觉到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神情僵了下,低声道:“其实你疼的时候不必强忍,我不会笑话你。”
“本来也不想喊。”
他十来岁出头就到了军中,旁人都看不起他这毛头孩子。
他为了立威,受了刀伤剑伤自然也不能喊疼哭鼻子,久而久之即便感觉到剧痛,也习惯了不去喊叫,忍忍就过了。
虽然流血不流泪,但这一次有她在身边,心绪并不沉抑,的确不觉得痛苦。
听着玉萦割裂布帛的声音,想到她一路撕扯衣袖扔下给他指路,便道:“撕了这么多衣裳,你还剩下多少?”
玉萦听出他话中意味,一时气恼,又有些无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种心情?”
“我对你,什么时候都有这种心情。”
玉萦其实只听过赵玄祐说的浑话,从前在清沙镇的时候有泼皮想调戏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温槊当街打了一顿。
她当然是厌恶旁人说浑话的,但是赵玄祐说……他说得熟稔,玉萦听着也不刺耳,仿佛老夫老妻似的。
“懒得理你。”玉萦淡淡说着,极其敷衍地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
赵玄祐嘴硬道:“你用力点打,我没那么虚弱。”
“闭嘴。”
玉萦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奶疙瘩,堵住他的嘴,自个儿又抿了一口水。
她跟赵玄祐说水还多着,但自己喝得挺省的。
外头风沙看似小了一些,却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彻底过去。
更何况,等沙暴结束,原本的草原只怕都变成了沙漠,想要走出去,还需要水和干粮,省着点总是没错的。
“除了右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玉萦又问。
“没什么不舒服。”听着她担忧的语气,赵玄祐伸手把她拉到身边,着力地抱了她一下,向她展示自己的力气。
知道他在硬撑,玉萦没有拆穿他,只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快点好起来。”
“放心,等我好了保证让你……”他唇角微动,压低了声音。
“赵玄祐!”
玉萦狠狠骂着他,便要从他怀里出去。
赵玄祐赶忙重新将她拢住,柔声哄道:“你不爱听,我不说了就是。我现在是病人,身体虚弱,等我病好了你再跟我算账。”
“你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玉萦也知道他此刻状况不好,并没真的生气。
“我闭上眼睛了。”
夜里比白日里冷好多,玉萦又去旁边拉了一块羊毛毡搭在两人身上。
“萦萦。”赵玄祐又喊了一声。
玉萦翻过身去背对着他,故意不搭理,想让他快点睡觉。
谁知他也跟着侧过身,从背后抱住了她。
玉萦忍不住道:“你腿上还有伤呢?”
“一点小划伤,不打紧。”没等着玉萦再说什么,赵玄祐低声道,“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们俩躺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吗?”
上一次……躺在一起……
玉萦的睫毛颤了颤。
“应该是除夕的前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