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萦当然知道他的“折中之法”有为她考量的地方。
只是前世主母太过恶毒,玉萦根本不敢冒险。
她没有怪赵玄祐。
易地而处,若她是侯府千金,而赵玄祐是府里的小厮、马夫,她未必敢迈出那一步。
习以为常的东西,只有在消失的那一刻才能体会出它的珍贵。
赵玄祐如此,她亦如此。
两人能走到如今这一步,殊为不易。
他一腔深情,玉萦自然不会辜负,当下决意将自己的感受全告诉他。
她仰头看着赵玄祐,伸手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描摹。
“做丫鬟的时候,我不敢说有多喜欢你,也压制着对你的感情。我仰慕你,却也敬畏你,不敢对你有逾矩之心,生怕一时不慎满盘皆输。可兜兜转转了一圈,我很清楚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赵玄祐,我很庆幸你愿意娶我为妻,倘若将来我们能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能嫁给你这样既有雄心铁腕、又有专情痴心的男人。”
玉萦常说赵玄祐冷静自持,可仔细想来,她因为前世遭遇,对于情爱之词比他更加吝啬。
即便两人成婚,她也没说过这般直白的言语。
赵玄祐第一次听到她这样说,心底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愫。
她喜欢他,只喜欢他。
他低头吻住她,动作温柔而绵长。
良久之后,他终于松开她。
“老实说,我的文采也不错,往后你念书时遇到什么难题,不妨跟我说说。”
“好。”玉萦眼波流转,忽而道,“那时候看你指点睿王功夫,我羡慕着呢,可惜功夫不能半路出家。”
她只见过几回赵玄祐跟人动手,执剑时锋芒毕露,所向披靡,每一回都令玉萦印象深刻。
倘若她有那样一身功夫,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动手,世上绝大部分麻烦都能迎刃而解。
“你想学功夫?”赵玄祐微露出些诧异。
玉萦抬眸,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了一下,冲他挥舞起了拳头:“你不信?”
看着玉萦张牙舞爪的模样,赵玄祐拿大手包住她的拳头。
“信啊,你性子这么野,力气又大,是习武的好苗子。”
“我觉得也是。”玉萦说着,窝在他胸口。
“我教你?”
“现在学,是不是太晚了?”
“想练成我这样是晚了些,学些自保的拳脚功夫却不难。”
“真的?”
他这么说,玉萦可是真来了劲儿。
“只要你乐意,今日便可开始。”
“那咱们说定了!”
看着玉萦眼中的明媚,赵玄祐的心神愈发激荡。
听她向自己剖白心意,这样的满足感更胜床笫间的骨血交融。
他对她曾是见色起意,她对感情亦有权衡取舍,他们都有过彷徨和犹豫。
但世事变幻,缘分兜转,终归是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互许终身。
第448章 临终托付
玲珑坊于半月后顺利开业,上回在王府里跟玉萦相识的几位高门夫人都派人前来捧场,采买了不少高价货品。
这铺子位置当道,客流极好。
绣芳能干又勤劳,把首饰铺和胭脂铺的生意都打理得十分妥当,玉萦便不再往铺子里跑,跟赵玄祐去了城外的梅园过起了小日子。
这边早梅盛放,景致渐入佳境。
他们这边岁月静好,朝中却是风云变幻。
废后和废太子经三司会审后定了谋逆大罪,依附他们的朝臣亦被株连,朝中多出来不少空缺,不少人乘着这股风青云直上,裴拓便是其中之一,由西蜀行省按察使调任户部侍郎。
在这一案里立下大功的赵玄祐并未如外人猜测的一般授以实职,而是加了一道正二品的骠骑将军阶。
大将军听起来威风,实则是挂了个虚衔,除了参加大朝会之外,平常没什么事可做。
赵玄祐并不在意,跟玉萦一起在梅园后山的小溪旁建了一个船坞,又给园子新制了牌匾,取名梅花坞,每日泛舟赏梅,教玉萦练些拳脚功夫,好不惬意。
直到潘循派人来传话,夫妻二人才从京城外赶了回来。
“我陪你进去吧。”马车行到天牢外,赵玄祐对玉萦说道。
姜氏和赵樽定了死罪,东宫里的人虽不必全部都死,但庄怀月是太子良娣,自然是逃不脱的。
眼看着快到行刑之日,庄怀月知晓锦衣卫与赵玄祐关系密切,便请他们给玉萦带个话,说想跟玉萦见一面。
同做丫鬟时,玉萦跟庄怀月没说过几句话,更谈不上交情。
庄怀月想见她,怕是知道了她在宫中照料过赵颐允的事。
玉萦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去牢里探望她。
赵玄祐不想让她跟东宫扯上关系,但玉萦要去也无伤大雅,于是陪着她到了天牢。
这边关押的大多是皇室成员和朝廷重臣,是以并不似寻常牢房那般阴暗潮湿,虽是光线不足,但并不觉得憋闷。
尤其废后和废太子一党被关进来之后,其余犯人挪去别处,大多是牢房还是空置的。
赵玄祐陪着玉萦往里走,脸上露出一抹晦暗不明的笑意。
“你笑什么?”
“故地重游。”
玉萦原本有点紧张,听到他这话,顿时忍不住轻笑:“上一次你就是关在这里的?”
赵玄祐“嗯”了一声。
“谁叫你随便打人?”
夫妻二人说笑间,领路的锦衣卫带着他们走到了走廊的最深处。
姜氏和赵樽都是在最深处,姜氏似乎躺在木床上,听到动静也不曾起身,反而翻过身朝墙躺着。
赵樽倒是循声望过来,看到的他们俩,顿时眸光一凛。
从前不可一世的太子成为阶下囚,对视一眼过后,赵樽飞快地别过脸去,面壁而坐。
赵玄祐漫不经心地收了回来,他没什么痛打落水狗的兴致。
“侯爷,侯夫人,庄氏在这一间。”
庄怀月从前是太子良娣,如今跟废太子妃姜如霜住了个对门。
看到赵玄祐和玉萦前来,庄怀月猛然从墙角的草编蒲团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牢门前。
她原是个大美人,在牢里关押了近两个月之后,整个人都瘦得脱相了,从前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亦十分憔悴。
见赵玄祐和玉萦竟真的来了天牢,庄怀月一时有些哽咽,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玄祐哥,谢谢你,每次都雪中送炭。”
庄家落难后,她被没入礼部充作官婢,是赵玄祐把她接到了侯府,虽说他把自己赶出了泓晖堂,却并没有真的惩罚,仍让她陪着老太君抄经念佛过清闲日子。
赵玄祐淡淡道:“庄大人为官时曾帮过我爹的忙,不必客气。”
庄怀月转向玉萦:“侯夫人,也谢谢你救了颐允一命。”
“不必客气,我也是奉命行事,真羡慕你有这么乖巧的孩子。”玉萦将随身带的包袱从牢房的木栅往里塞,“天气渐寒,我给你带了几件新做的棉袄。”
庄怀月接了包袱,苦笑道:“颐允的确乖巧,可惜投生在我这个福薄之人的肚子里。”
玉萦劝道:“陛下很疼爱颐允的,冯昭仪瞧着是个温柔宽厚的人,往后颐允住在宫里,日子定是安安稳稳的。”
赵颐允出生后,庄怀月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儿子身上,甚至连赵樽她都顾不上了。
她死期将至,但赵颐允并未被他的祖母、父亲连累,过继到了四皇子名下保住了皇孙身份,等死的日子也没那么绝望。
“侯夫人,”庄怀月看了眼周遭,确定狱卒和锦衣卫都没在近前,忽而凑近玉萦,隔着牢门拉住玉萦的手,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在紫烟那里给颐允留了些东西,思来想去,还是交给你更妥当。”
“我?”
庄怀月抬眼看了远处的赵樽和旁边的赵玄祐,继续低声对玉萦道:“虽是我留给颐允的,你拿去后怎么用全凭你做主。”
这话算得上是临终托付了,庄怀月说着,声音亦微微颤抖。
片刻沉默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朝玉萦福了一福,“这牢房里关着实在憋闷得慌,侯夫人若是可怜我,让狱卒送些话本子过来吧。”
她话锋转得这样快,玉萦点了下头,接着她的话道,“那我改日派人送来,再给你添点被褥。”
“多谢侯夫人。”
玉萦明白,庄怀月叫她过来,只是想亲口给她递话。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玉萦挽着赵玄祐离开牢房。
赵玄祐耳力极好,庄怀月给玉萦说的耳语他听得七七八八,“她的话听过就算了,别去管。”
东宫的事,他不希望玉萦去沾染。
玉萦却默不作声。
赵玄祐见状,知道她已经拿了主意,只得无奈道:“随你。”
“我再想想。”
赵玄祐剑眉一挑,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