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庄怀月。
庄氏是江南名门,庄怀月的爹少年得志,二十年前是先帝钦点的榜眼,也是那个时候老侯爷结识了他,两家互有往来。
庄大人官居二品,却不改少年时的意气,去年年初遭奸人蒙骗,卷进了一宗大案被下了牢狱,流放三千里,家中女眷尽数沦为官婢。
想着老侯爷和庄大人是故交,赵玄祐得知礼部要送人过来,特意交代宋管家把庄大人的幼女要到侯府,叮嘱安排个清闲的差事。
却不想,庄怀月被送进了泓晖堂,还抬了通房。
赵玄祐并不记得对方闺名,所以听到怀月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多想。
她怎么会挑中了庄怀月?
“你认识我夫人吗?”
庄怀月垂眸道:“家里没败落的时候,跟夫人一块儿赏过两回花。”
果然是认识的。
思忖片刻,赵玄祐道:“我爹与庄大人是旧识,把你要到侯府也是我的主意。我可以给你安排清闲些的差事。”
庄怀月看着赵玄祐倨傲冷清的姿仪,眉心跳了一下。
沉默片刻,她轻抿薄唇,轻声问:“世子不想让我在泓晖堂做事吗?”
赵玄祐听到她这句话,眯起了眼睛,又往庄怀月身上瞥了一眼。
他跟庄大人没什么交情,看着老侯爷的份上把庄怀月从礼部捞出来,亦是尽了他的人情。
在他看来,庄怀月这样的千金小姐,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做着,过几年宫中大赦天下时替她除了奴籍再行婚配便是最好的安排。
不过对上庄怀月那双如秋水般陌陌含情的眼睛,赵玄祐心下了然。
他是冷漠,不是木头,看得懂庄怀月的心意。
本来以为庄怀月给自己做通房是崔夷初执意安排,他有心拉她一把让她离了这泥潭。
现在看来,她竟是自己乐意的?
“你在哪里做事于我都无妨,”赵玄祐漫不经心道。
庄怀月闻言,满眼欢喜:“世子答应让我留在身边?”
“且先留下,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倘若做错事,一切都得按规矩办。”
“多谢世子,我明白的,我一定用心当差。”
庄怀月始终忧愁的脸上终于浮起了浅浅笑意。
红唇微勾,粉面含春,端的是秀色可餐。
只可惜赵玄祐压根没仔细欣赏这抹秀色,径直起身往书房去了。
庄怀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微微失望。
对于自己的美貌,她是很自得的。
家中出事前,便有许多王孙公子登门提亲,可她心中却只想着赵玄祐。
她根本不喜欢京城里那些吟风弄月的公子哥儿,她喜欢的,是赵玄祐那般顶天立地、文武双全的豪迈男儿。
赵玄祐一直未曾定亲,她心中也一直抱着念想,甚至去求了爹娘,想等着靖远侯回京的时候说一下结亲的意思。
可惜靖远侯还没回京,家里就出了事,爹被下狱,女眷没入礼部为婢。
她的心本来都已经死了,谁知她竟被送到了靖远侯府。
世子夫人崔夷初与她从前见过,虽然没多少交情,但崔夷初一眼就认出了她,还说赵玄祐身边正缺人,要抬举她做通房。
庄怀月那颗化作灰烬的心又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她做不了赵玄祐的妻子,只要能呆在他身边,便是不枉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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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萦这一晚睡得颇为安稳,清早起来收拾妥当便往泓晖堂去了。
一进泓晖堂,便见赵玄祐在庭院里舞剑。
剑锋生风,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玉萦亦能感觉到阵阵杀气。
再想勾引赵玄祐,也不会在这时候凑到他的剑下去。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玉萦叹了口气,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径直绕到旁边去了。
这会儿紫烟还没过来,玉萦独自在后院转了一圈,见有几盆茉莉都已经过了花期,便把它们都挪了出来。
如此忙碌了一番,再回到前院的时候,赵玄祐已经不见了身影。
想必去用早膳了。
猜来猜去的,真烦人……倘若在屋里做事,哪里用得着因为见不到赵玄祐而烦心。
崔夷初真是狡猾。
玉萦正琢磨着如何再见到赵玄祐,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姐姐。”
转过去,果然是映雪。
俗话说人靠衣装,映雪穿着大丫鬟的服饰,又换个发髻,顿时娇俏了许多。
玉萦眉眼一弯,称赞道:“你这身打扮好漂亮。”
“别笑话我了,你才是大美人。”映雪不好意思道。
见映雪跑到院里来了,玉萦好奇地问:“世子应该在用膳吧,你不在屋里当差,跑出来做什么?”
映雪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有些微妙。
“世子的确在用膳,这会儿怀月正在伺候呢,用不着我。”
玉萦听出她的话里有话,想到昨日怀月在听雨阁那副柔弱自矜的模样,有些奇怪。
“她服侍世子,很殷勤吗?”
第46章 献媚
“可不是吗?”想起怀月恨不得贴在赵玄祐跟前的模样,映雪小声道,“来泓晖堂还不到一日的功夫,近身服侍世子的活儿她都抢着做,就让我看炉子、擦桌子、收拾衣柜。”
两人皆是泓晖堂大丫鬟,但怀月是通房丫鬟,地位自然高于映雪,差遣映雪做事并不逾矩。
玉萦宽慰道:“夫人器重她,要她管着屋里的事,你别跟她争执,她叫你做什么你就做好。”
“我不会在泓晖堂惹是生非的,我只跟姐姐说。”
玉萦在思索别的事。
犹豫片刻,她问出了自己真正关切的事。
“昨晚她可曾?”
赵玄祐在床笫之间的生猛模样她是见识过的,血气方刚的年纪,又从鸟不生蛋的边塞回来,再加上异于常人的……
怀月那么个娇滴滴水灵灵的大美人时时在他身旁,还一心向他献媚,他能忍得住吗?
甚至于说,他压根没必要忍,怀月本就是通房丫鬟。
“没有,她倒是想呢,世子都没叫她伺候更衣,熄灯前就把她撵出屋了。”
如此。
昨日见面的时候,她看得出怀月压根不像个奴婢,一副官家小姐的架子,还以为她会自恃身份,没想到会如此殷勤地去接近赵玄祐。
好在赵玄祐的反应尚在玉萦的预料之中。
他并非轻易动心的男子。
见玉萦若有所思,映雪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站在周遭,把声音压得极低,“晚些时候我去小月馆找姐姐,有些事这边不方便说。”
玉萦点头,当下两人各自做事去了。
没多时紫烟过来了,玉萦简单地教了她一下如何打理花草,尤其茉莉花快过花期了,需要每日盯着,但凡有焉儿的就得赶快让花房搬新的过来。
“院里只摆茉莉吗?”紫烟问,“如今是盛夏,百花盛放,别处都是姹紫嫣红的,泓晖堂看着单调了些。”
玉萦正要说赵玄祐不喜欢园子里颜色太杂,便听到紫烟说:“早上怀月去花房挑了好多花枝插瓶。”
看样子,她这会儿才过来,是因为一早去帮怀月做事了。
“是吗?都挑了些什么?”
“有桔梗、紫薇还有木槿,都开得正好呢。”
老实说,这些花的确正值花期,而且花朵不大,不算艳丽,看得出怀月是花了心思的。
玉萦抿唇:“怀月姑娘做事我管不着,泓晖堂里就这样吧。你把这些焉儿的茉莉送回花房,另再挑一些好的过来。”
“是。”
紫烟勉强点了头,没有再说话,默默去做事了。
玉萦若有所思地咬唇。
怀月从早到晚都在赵玄祐身边,她却不能进屋服侍。
就算怀月现在摸不准赵玄祐的脾气和喜好,多服侍几天就知道了,时间长了玉萦这点胜算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真后悔昨日没在听雨阁那边争取去屋里的机会了,未必崔夷初就不答应的。
罢了,过去了的事想也没用。
想到紫烟说屋里添了许多鲜花插瓶,料想屋内香味浓郁,以赵玄祐的习惯,必然会开窗户通风。
玉萦灵机一动,出了泓晖堂径直往花房去。
她身份不同,花房管事见了她自是热络寒暄。
玉萦挑了几盆紫竹,让紫烟放下茉莉,推着紫竹回了泓晖堂。
紫烟很明显是依附怀月了,怀月能使唤映雪,她当然也能使唤紫烟。
到了赵玄祐书房外,玉萦朝屋里看一眼,见他正专心看文书,也不在意。
只教紫烟把原来的茉莉花挪开,将新挑的紫竹摆过去。
做完这些,她打发紫烟去照看茉莉花,自个儿拿着一把剪刀忙活起来。
赵玄祐喝茶的时候,看到玉萦站在窗外修剪竹叶的姿态,目光便挪不开了。
昏睡了几日,她比之前要单薄一些,薄薄的夏衫穿在身上显得十分宽松,袖子和裙摆随风摇曳,又如水波般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