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贵妃能动用玉玺发诏书,说明皇帝此刻没法发号施令了。
“若真如此,咱们还没赶回京城,陛下就可能……”玉萦没把话说完,望向赵玄祐,“真的要回吗?”
“颐允已经暴露,回京还能搏一条生路。”
早在皇帝把赵颐允交给靖远侯府的那一刻起,赵颐允和侯府的命运就已经绑在了一处。
若是一直隐瞒下去也就罢了,赵颐允的身份泄露,侯府便没有了退路。
等到平王登基,他不会放过赵颐允,也不会放过靖远侯府。
“萦萦,别害怕,我早有预料。”
赵玄祐沉肃的脸庞上露出一分笑意。
收养赵颐允并非他的本意,但既然来了他家,他总要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不止为赵颐允,而是为他最珍视的人。
赵绵则低着头假装在玩毛笔,一边偷听爹娘说话,对他们的决定丝毫不意外。
比起爹娘对未来的担忧,他却优哉悠哉。
这一世虽然有很多变数,但赵颐允必定是最后的赢家,这不只是对自家爹娘的自信,而是他明白,对绝大部分人而言,赵颐允都是更好的选择。
平王优势占尽,对三个弟弟自然不必拉拢,一旦他登基,这三个兄弟的处境可想而知。
朝中有支持平王的人,也有附庸其余三王的朝臣,但中立的朝臣最多。
若平王和俪贵妃当真矫诏作乱,赵颐允便可名正言顺获得他们的支持。
想到将来发生的事,赵绵则隐隐有些兴奋。
赵玄祐瞥了一眼乱涂乱画的儿子,以为他没在听夫妻俩的谈话,续道:“尽快收拾一下,明日便动身。”
为了让玉萦宽心,赵玄祐解释道:“陛下这几年也不是完全没防备,京畿三大营的主帅都是效忠陛下的,跟平王扯不上关系,京城里生不出大乱子。”
“那俪贵妃和平王还敢这么做?”
“他们没有起兵谋反的本事,但玉玺落到他们手中,很可能做了传位诏书,等着三位亲王和其余皇亲进京后便会拿出来。”
平王要的不止是皇位,他要在继位的同时将三个弟弟和侄子一网打尽,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你真的害怕吗?”
赵玄祐十来岁从军,一路走来,靠的是行事果决、雷厉风行,既知赵颐允和侯府的出路在何处,便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但现在的他有了软肋,再狠的心肠,也不能不顾。
玉萦揉了揉赵绵则的脑袋,眸光微动:“我只是顾虑孩子们的安全。只要他们没事,我没什么可怕的。”
顿了顿,玉萦道:“京城里的人没人见过颐允,咱们不必带他过去。”
“若咱们都走了,他在禹州未必安全。”
靖远侯府在禹州城的势力再大,城池也不是铁桶一块,等他们走了,平王或许会派杀手过来。
“你早就做足了准备?赵玄祐,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跟你说的这些都是刚想好的,”赵玄祐抿唇,皇帝病危的消息,他的确是在一刻钟前知道的,许多想法都是在回来的路上想的,当然,也有许多事是在赵颐允到禹州之后就开始筹谋了,“颐允跟我们一起上路,只是跟他的书童交换衣裳,等到了京城见招拆招吧。”
玉萦没有说话。
明媚春光透过窗户的纱帘洒在屋里,将书房的一切照得柔和,但玉萦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刀山火海,她都可以陪赵玄祐去闯,但要带孩子们进京,身为母亲她怎么可能不怕?
静默许久后,玉萦看着赵玄祐的眼睛,轻声道:“倘若到了最坏的地步……我是说,平王要动武,你能护住孩子们吗?”
“能。”
他一向深谋远虑,甚少行差踏错,这辈子唯一的失算,便是遇到了玉萦。
得他这般笃定回答,玉萦也吃了定心丸。
“和书童交换身份固然妥当,但孩子们身边还得有厉害的人暗中守护才行。”
若有暗卫的确妥当……
“我去找林锏谈谈。”
靖远侯府世代习武,当家人武功高强,根本用不着暗卫,林锏本来是东宫暗卫精锐,赵颐允又是他的旧主,他自是靠得住。
“林锏的确堪用,不过,咱们回京城的路上,我想绕路去一趟颖州。”
赵玄祐微微一愣,旋即会意,“阿槊在颖州?”
第496章 天上月
提到温槊,玉萦那双漂亮的眼睛又有了笑意。
“前日刚收到他的信,说他们已经回了颖州。”
“他倒是潇洒。”
五年前,赵玄祐收到了睿王府的书信,拆开一看,信封之中还有一个信封,却是要给温槊的。
温槊看了信没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心事重重。
玉萦跟他在屋顶上坐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就离开了禹州。
这五年里温槊回来过几次,但他到底在干什么,赵玄祐没追问过。
现下玉萦提了颖州,颖州是睿王的封地,温槊这几年在做什么不言而喻。
“有阿槊在,自是更加周全。”
夫妻二人商议过后,赵玄祐又去了老侯爷那里。
老侯爷也清楚,赵颐允身份既已走漏,靖远侯府便没有退路,他们并无谋逆之心,一切只为自保。
既决定一家人返回京城,翌日晌午便动身离开了禹州。
赵玄祐和玉萦去年才带着赵绵则和丁瑞延回京过年。
赵绵则依然是一副对万物漫不经心的姿态,丁瑞延得知又能回京城见曾祖母了,欢喜得不得了,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唯有赵颐允情绪有点低落。
既担心京城里那几位虎视眈眈的叔父,也担心皇祖父的龙体。
这几年他读了书,也识了礼,比小时候更加能明白皇帝对自己的关心。
玉萦明白皇帝大限将至,并未劝慰什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一家人都会陪着他。
一路往东行了十日,赵玄祐请老侯爷带着三个孩子在驿站歇息两日,自己则与玉萦策马往南行了一日抵达颖州。
抵达颖州是入夜时分,夫妻俩寻了家客栈投宿,待翌日清晨才按温槊信中描述的地方地方,很快到了一处山谷。
一弯溪流从山谷里蜿蜒而出,溪边的青草地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
梁妙桐站在岸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不知说了什么过后,她抬脚踢起溪水,掀起高高的水花。
一袭青衣的温槊站在溪水里,并不躲避迎面而来的水花,任由她把自己的衣衫的浇湿。
赵玄祐和玉萦看到毫无顾忌戏水的两个人,不由得勒住缰绳,心中浮起一丝默契——他们不该来颖州,不该打扰这世外桃源的清静。
温槊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眼看到了赵玄祐和玉萦。
既然都看到了,自是没有回避的理由,两人纵马近前。
“侯夫人。”梁妙桐三两步跑上前,握住玉萦的手,口中欢喜道,“几年没见,侯夫人还跟从前一样貌若天仙。”
玉萦听着这话亦忍不住笑,“桐儿这张嘴倒是更胜从前了。”
梁妙桐嘻嘻笑着,朝赵玄祐行过礼后,拉着玉萦去瞧他们刚抓的鱼。
“姐夫。”温槊上前朝赵玄祐抱拳行礼。
赵玄祐瞥着自家小舅子,忍俊不禁道:“怪不得一年里落不着几天家,原是在这里过神仙日子。”
温槊的脸庞微红,低声道:“这几年我陪着桐儿走了许多地方,上月才刚回这里。”
他如今戴的是一副小巧的银色面具,堪堪藏住他半边脸上的胎记,并未遮挡清秀的眉眼。
对赵玄祐来说,温槊的本来面目有一点陌生。
赵玄祐打量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人生苦短,能与有情之人寄情山水、游历天下,何等畅快?”
便是赵玄祐都心生羡慕。
他和玉萦从来没这般纵情潇洒过呢。
“其实我没想到会跟桐儿走到这一步。”
当初收到梁妙桐的书信时,温槊一开始不想过来的。
他和梁妙桐的身份天差地别,她是朝廷二品大员的掌上明珠,而他却是一个长相丑陋的弃婴,被人训练成了暗卫,一生只能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怎么可能与她相配?
但玉萦劝他来颖州看看。
两人相识的时间不短了,梁妙桐能离开京城躲避婚事,还从睿王府给他写信,显然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下定了决心。
倘若温槊不回应,于她而言该是多大的打击。
无论两人今后会如何,温槊都该去当面有个了结。
温槊抱着了结的心情到了颖州,彼时的梁妙桐在王府里心绪郁结,神情寥落,不再是他记忆中那明媚张扬的模样。
他没想到梁妙桐这么在意他。
于温槊而言,她是皎皎天上月,他不愿拉她跌落尘泥。
但她毅然离开了父母,长居颖州,在京城高门怕是有了流言蜚语,温槊实在不忍让她独自面对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