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间驿站本就狭小,墙壁又薄,这边是行宫,又跟正屋隔着几间屋子,隔壁的动静吵不到这边的。”
元缁出去跟别家随从唠了一会儿,打听到分院子的事,这才回来跟他们抱怨两句,替爷不平。
不过他们跟随赵玄祐在外行军打仗多年,自然明白他绝不会在意住处的事。
尤其此处是行宫,赵玄祐绝无在此跟人龃龉的可能。
三人说说笑笑地收拾好了东西,玉萦自个儿在小院里转悠了一圈。
这院子格局方正,正当中三间正屋,左右各有三间厢房,大小与正屋相差无几。
右厢房的后边有间小厨房,带了厨子的人家可在此生火做饭。
玉萦转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位厨娘在洗碗擦锅。
孙倩然体弱多病,是得开小灶单独做饭。
也是因为这个,玉萦又想到了住这边的一个好处。
赵玄祐不讲究吃喝,三餐都由行宫的厨房送过来,但别府肯定都带了厨子,三家人共用一个厨房,从早到晚都不歇停,那也别想清静。
八月的京城热得每天都会出一身汗,相比之下,漓川行宫如暖春一般的气候实在太令人舒适了。
玉萦还想去外头转一圈,只不过初来乍到怕乱走惹祸,只得作罢。
回到屋里,她给陈大牛写了封信,讲明她随世子外出,倘若遇到什么急事就去侯府找映雪,又或者娘亲的病情有什么变化,也可以来信告知。
陈大牛不识字,信是直接寄给陶然客栈的掌柜的,到时候自然会念给陈大牛听。
写好信,她托元缁把信寄往京城,便躺在床上歇息。
也不知道是白日里孙倩然的状态不错,还是行宫别院的墙壁厚,玉萦一声咳嗽都没听到,很快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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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萦午憩正酣之时,赵玄祐正在行宫伴驾。
这一趟来行宫的皇室成员众多,帝后带了三个嫔妃,两位公主也来了。儿子里除了平王留守京城,静王赵霖接任明铣卫副统帅一职前往禹州,太子赵樽、六皇子赵煜和七皇子赵岐全都来了。
午间盛大的宴席过后,皇帝留下了皇子和朝臣说话。
他虽摆驾行宫,但并非不问政事。
朝中奏折每日都会经由两位相爷和平王先行决断,要紧的快马送来漓川。
简单把赶路这四日积压的奏折议了过后,皇帝道:“如今霖儿去了禹州历练,听说一切顺利,眼下唯有老六和老七的功课让朕忧心。”
太子赵樽道:“六弟学习一向勤勉,屡得诸位翰林的称赞,倒是七弟还是跟从前一样顽劣,在宫中频频闯祸,上月还顶撞母后。儿臣觉得的确应该认真教导。”
当即便有朝臣站出来夸赞太子。
毕竟,这两年六皇子赵煜一直由他教导。
皇帝微微颔首:“朕也有此打算。老七这孩子也是聪明的,只是从前朕忙于朝政,疏忽了他,这才心性有偏。”
“父皇,儿臣愿意教导七弟。”
太子话音一落,皇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看来父皇已有良策。”太子神情一顿,旋即又笑了起来。
皇帝道:“老七跟着大儒们学了这几年也没什么长进,我看他也不是读书这块料,不如去习武。”
太子的眸光动了动,在殿内扫了一圈。
十来个大臣中,唯有赵玄祐一个武将。
皇帝在此刻提到让七皇子习武,很显然,他是想让赵玄祐教授七皇子的武艺。
太子当然也知道了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消息。
底下人打探回来说是崔夷初对侯府老太君不孝,所以两府议定了和离之事。
可这些说辞,他怎么可能信?
唯一的解释,赵玄祐知道了崔夷初失贞之事,更知道了崔夷初跟自己的旧事。
他会跟崔夷初和离,显然不想装聋作哑的过日子。
到了这一步,再想拉拢赵玄祐,已无可能。
太子的目光紧紧落在赵玄祐身上。
赵玄祐察觉到有人打量,端然抬头。
两人目光相接时,似千军万马在无声奔腾。
第103章 是敌是友
见赵玄祐竟然敢回望过来,太子难掩满腔怒火。
他可是堂堂储君,便是几个弟弟见了他都得卑躬屈膝,平王心怀鬼胎表面上也不敢如何,赵玄祐区区一个侯府世子怎么敢?
不,七弟赵岐也是这般不知死活。
父皇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把这两个讨厌的人凑到了一处。
面对太子眼中不加掩饰的锋芒,赵玄祐神情间没有半点波动。
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不会再为赵樽和崔夷初这对狗男女起半分波澜。
那一回在听雨阁里对崔夷初破口大骂已经足以令他后悔了。
他淡淡瞥了眼太子,姿态岿然,这般倨傲自持的姿态反而令太子更加动怒。
“老七,”皇帝倒是没留意到他们俩的动静,目光只看向自己的儿子。
站在皇子末端的赵岐闻声走上前,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父皇”。
“朕打算让你跟随玄祐学习武艺,你可愿意?”皇帝并未计较赵岐的态度,反是和颜悦色地问。
赵岐瞥了一眼赵玄祐,眸光中尽是审视。
赵玄祐站在大臣末端,赵岐站在皇子末端,刚才太子跟赵玄祐眼神交锋的情况,全都落在了赵岐眼中。
他不认识赵玄祐,也对赵玄祐没什么兴趣。
但看赵玄祐敢跟太子唱反调,想来是个有种的人。
“儿臣愿意。”
赵岐话音一落,太子急吼吼地开了口:“父皇,七弟连四书五经都未能习全,忠孝礼义都不懂,若让他跟在赵玄祐身边,他是武将,不通文墨,长此以往,七弟岂不是更加无药可救了。”
听到太子对自己的贬斥,赵岐也不生气,更没有反驳,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漠然站在那里。
皇帝瞥了太子一眼,“谁说玄祐不通文墨了?”
太子没想到皇帝如此欣赏赵玄祐,微微愣了一下,勉强道:“他不是武将吗?”
“武将里多的是文武全才的能人,老七跟着玄祐习武,若是功课上有什么问题,问玄祐也好,去问裴拓也行,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这样吧。”
“臣遵旨。”
皇帝一锤定音后,便命众人散了。
走出明德殿时,太子朝赵玄祐看了一眼,便愤愤离去。
赵玄祐恍若不知底走下台阶,赵岐却不知几时溜到他的旁边,不怀好意道:“他的报复心很强,你要倒霉了。”
对上赵岐的目光,赵玄祐轻笑一声:“殿下应该比臣更先得罪他,看起来还没有倒霉,臣似乎也无须担心。”
赵岐没想到赵玄祐会这样回答,冷哼一声,亦扬长而去。
出了行宫,便有太监领着他们去各自居住的院子。
眼看着其余大臣一个个离开,赵玄祐瞥向身旁的裴拓,裴拓亦正好在看他。
“看样子,赵大人跟裴某要在此居住两月,叨扰之处,还请赵大人见谅。”
“都是同僚,裴大人不必客气。”
裴拓淡声道:“内子身体不适,时常咳嗽,想来赵大人已经知道了。”
昨夜那剧烈的咳嗽,赵玄祐当然知道。
半夜被吵醒,谁都会不高兴。
昨天夜里,连素来乖巧柔顺的玉萦都有了起床气,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好久才睡着。
“既是尊夫人身体抱恙,旁人岂有责怪之理?”
“多谢赵大人体谅,”说到这里,裴拓又道,“今日明德殿内的事,赵大人提前知晓吗?”
“裴大人说的是教导七殿下武艺之事?不知。”
裴拓微微一笑:“之前在宫中的时候,陛下跟臣提过此事,臣举荐了赵大人。”
皇上让自己教导赵岐,是裴拓举荐的?
赵玄祐跟裴拓没交情,赶路这几日混了个眼熟而已,他为何举荐自己?他是孙相的乘龙快婿,以孙相的老谋深算,裴拓应该不会在皇子中站队。
那他说这话是为了跟自己拉近距离?
面对这位京城有名的美男子,赵玄祐原本没什么感觉,突然又想起昨晚在驿站发生的事。
当时玉萦站在走廊里怔怔发呆,似乎就是在看裴拓的背影。
往后这两个月真要一直住在一个院里,只怕她还会去看人家。
赵玄祐莫名有些烦躁,淡淡说了句“多谢”,算作回应了裴拓的搭话,便目不斜视了。
很快太监将两人带到别院的尽头,发现果然是住在一个院子里,赵玄祐眸心闪了闪。
进了院子,玉萦正好从厢房里开门出来,望见赵玄祐,甜甜喊了声“爷回来了。”
赵玄祐是跟裴拓并肩进来的,见玉萦的目光第一个落在自己身上,刚才那点子烦躁顿时荡然无存了。
只是下一刻,迎上前来的玉萦,又朝着裴拓福了一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