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主连忙摆手,“哪里哪里,要不是行天君一剑诛灭蛊魔,小小一座望海城,说不定早已覆灭在那丧心病狂的蛊魔手中。”
慕昭然听到此言,心中复杂。
她亲自掉进过虫害的树林,见过毒蛊的可怕,这座城池尚有结界保护,得以幸免,其余那些没有结界保护的村落,就只能被毒蛊吞噬。
望海城中亦收留了一些逃难到此的民众,在内城门的空地上给他们搭建了几座临时的屋棚,棚中之人身上能看到明显的虫噬伤痕。
慕昭然路过之时,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
到了别院,城主引他们见过别院管事,说道:“等扬黄仙师一行到达,我会在城主府中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届时我们再详谈如何处理此次蛊患一事。”
“扬黄”是岑夫子的道号,天道宫的师长在神州各域均被尊为仙师,现在的天道宫,上有三尊,三尊之下为五宫三十六位仙师,仙师之下还有七十二位执事长老。
慕昭然默默朝游辜雪瞥去一眼,如果前世行天君能通过问心台的道心拷问,没有陨落的话,他也能被封上仙师,很可能就是他来继承剑尊之位,便没有云霄飏什么事了。
只可惜,云霄飏毕竟是“主角”,所以游辜雪这个师兄也就只能让路。
望海城主又嘱咐了一遍别院管事好生照顾贵客,这才离开。
这座别院是座三进的院子,内院十分宽敞,花园里的土壤多是灵壤,是以即便已入冬日,园中花红柳绿依旧,只是望海城受烟瘴所围,天幕上亦是一片阴霾罩顶,不见阳光,园中再多花草亦显得沉闷。
入院之后有曲廊环绕,左右各有厢房数间。
慕昭然和游辜雪两人最先到达,自然最先挑选屋子,正屋自是要留给岑夫子的,她转眸瞥向游辜雪,见他抬步打算往东廊去,慕昭然便脚尖一转,往西廊走去。
游辜雪脚步顿了一顿,回首时,只看到她翩跹的裙角,很快隐没在茂盛的绿植之后。
他的眸色似也被天上的晦暗阴霾所染,显出几分沉郁。
第44章
慕昭然倒不全是为了同游师兄置气才故意挑选离他最远的屋子, 她来烟瘴海是有紧要之事要办的,不能被旁人发觉,尤其是游辜雪。
离他远点, 夜里才好偷偷出去。
慕昭然只简单用了些灵食,便将别院侍从打发走了, 早早地就熄灯入睡,等到亥时初, 她从床榻上翻身而起,裹上隐匿身形的避役法袍,悄声推门走出。
法袍将她的身影完美融入夜色,连一点痕迹都不曾显露。
慕昭然从兜帽下露出一双如夜猫般晶亮的眼睛, 往游辜雪所在的东厢房望去一眼, 东厢最靠近正房的那一间屋子里亮着微弱的烛火,显然游辜雪还没有睡。
她行动之间越发小心, 双手拢住法袍, 垫着脚尖,做贼一样穿过回廊往外走。
跨过中门, 出来外庭, 慕昭然蹲到墙根脚下, 掌心里溢出一点土灵气, 浅褐光点裹住她全身,将她拽入地底, 须臾后, 又从墙根另一边钻出。
慕昭然轻拍衣摆上的土, 嘀咕道:“怎么感觉跟钻了个狗洞差不多?”
她抬手贴到高大厚实的白石灰外墙,这墙两边外层贴的砖石,中间是用黏土稻草夯实, 应当也能用土遁术穿墙而过。
第一次没有经验,等她办完事回来,就知道用体面点的方式穿墙回去了。
慕昭然并不知道,在她的身影遁入土中之后,一道影子便紧跟着她的脚步从黑夜中走出,落在了那一堵高大的围墙之下。
隔着厚实的墙壁,游辜雪甚至听到了她小声的嘟囔,感觉到了墙外土灵的细微波动。
慕昭然没在墙边耽搁太久,脚步声很快远处。
游辜雪静静在墙内伫立片刻,没有继续跟在她身后,他转身走回内院,入了厢房,熄灯入睡。
他能猜到她会去哪里,左不过是为了解开连心蛊而忙碌,他也并没有打算阻止。
今夜,她大约不会回来。
望海城中最大的坊市有两处,为东西两市,东市为货物交易,可以直接买卖从烟瘴海中取出来的宝贝,西市则是人员雇佣,可以指定烟瘴海的某物,雇人专程去取。
热闹之时,这两处坊市都是通宵达旦,但如今特殊时期,前来交易的人少了很多。
慕昭然先往东市去了一趟,东市里好多铺面都没有开,只有几间大店开着,慕昭然踏入店里前,先买了一张遮掩真容的面具盖到面上,才取下头顶兜帽。
这家店主要售卖从烟瘴海中挖掘出来的稀罕草药,慕昭然入内先随便问了几株别的草药,最后才提起比翼昙。
那掌柜摆手道:“别说是我这里,就是整个东市都没有比翼昙,这昙花生长娇气又难以寻得,出了烟瘴海就活不成,除了孕育连心蛊和解除蛊效,没别的用处,但连心蛊极其稀有,我在这东市开店五十年,都还没见过呢,那花自然也没什么用处。”
慕昭然心下失望,又去东市别的店铺逛了一逛,在一家专门售卖蛊虫的铺子里看了看。
铺中售卖的都是些良性蛊虫,有危害的邪性蛊虫,反正明面儿上是不能交易售卖的,慕昭然在这间铺中看到好几种在《异蛊录》中有记载的蛊虫。
这家掌柜的是个美艳妖娆的女子,听她提起连心蛊,就暧昧地勾唇浅笑,娇声软语道:“情蛊呀,这东西可少见了,我这里呀,隔三岔五就有些痴情的男男女女来问,光不久前,都还有人费尽心思不惜散尽家财,都想求一对情蛊来挽救自己情人的命呢。”
慕昭然心里一颤,不知前世阎罗是不是也为了寻得这一对连心蛊而费尽了心思,而她现在为了斩断连心蛊的联系,亦费尽了心思。
不能再深想了,再想下去,她越发觉得自己负心薄幸、不是个东西了。
掌柜说着叹息一声,“我也想弄一对儿情蛊出来,卖一个天大的好价钱呢,可惜那玩意儿太难得了。”
慕昭然在去了几家店,得到的都是大差不差的回答,只得转道西市。
一入西市,便看到一座巨大的告示牌正正当当地横在街市口,这告示牌宽三丈高三丈,顶上有垂檐,檐下挂满了灯笼,将告示牌照得分外亮堂,远看去俨然像是一座牌楼。
告示板上张贴着各式各样雇人的消息,从右至左,按照取得之物的难易程度不同,划分出不同区域。
有只需在烟瘴海外围便可获得的东西,也有需要深入烟瘴海才能找见的危险之物,告示上会标明悬赏金额,有能者取之。
还有一个区域,张贴的则是匿名告示,告示上不会透露雇主名姓,有的甚至不会写明要取的是何物,只标明悬赏的灵石数额。这种匿名匿物的告示,无疑皆是金额巨大,不用想都知道,那必是九死一生的差事。
但不论是张贴在哪个区域的告示,每张告示上都盖有一道坊市主的印鉴。
如今城主并不直接出面管理坊市,东西两座坊市的坊主隶属于城主,有坊市主的印鉴,便也意味着此告示上的交易内容受城主府监管,对交易双方都多了一层保障。
慕昭然在告示排下走完一圈,把每隔区域的告示都仔细看过一遍,心头有了数,才迈步踏入阁中。
有人上前来接待,她不想耽误太久,只想速战速决,遂装出一副常来这里的模样,张口先报出一个可观的灵石数,傲然道:“找你们西市管事的过来,我要直接和他谈。”
接迎之人单听她报出的数额便心中明了,先恭敬地将她引入二楼包厢中,奉上茶点,很快去将坊主请来。
坊主坐到对面,见她身穿斗篷,覆面遮掩真容,亦很知分寸地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不知客官想取何物?”
慕昭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纸推到坊主面前,纸上是她从《异蛊录》中摘抄出来的比翼昙信息。
坊主打开来看过,面色为难,“客官有所不知,如今烟瘴海上结界破损,使得毒蛊外泄,以前开辟出来的几条入山的路径也都受到波及,全部损毁。现在大家只敢在烟瘴海外围行动,这比翼昙,生长在烟瘴海腹地的一座山谷中,必得深入山林。而且听说那山谷外雾瘴弥漫,还有一座杀人林,即便平日里都少有人能寻得到那个地方,这段时日就更怕是无人敢接了。”
难怪西市也如此冷清。
慕昭然自认倒霉,沉着嗓音道:“价钱,我愿再多出两倍。”
坊主隐约有所意动,不过还想再坐地起价,慕昭然曾经被奸商坑过,这回可不会再傻乎乎地上当。
她不给对方弯弯绕绕的机会,作势起身,冷硬道:“看来望海城也不过如此,你们若是接不了,我也不必在此浪费时间。”
坊主惯来见人下菜碟,面对什么客人,就采取什么应对,今日的这位贵客显然不是个好耐性的人,但她报出的价格确实丰厚。
坊市要从双方成交的金额里抽取四成数额,雇主支付的金额越丰厚,坊市自然也赚得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