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昭想,她应该是选了个很不错的建筑师。
逛完展览区,就是纪念品店。
这一下午,韩慕柏从艺术理念讲到防潮避震,讲得太好,尹昭的求知欲被勾起,就买了几本建筑学的书与纪念册。
结完账,韩慕柏自然地帮她拎过纸袋。
“谢啦,给我吧。明天车站见。”尹昭伸手去接,要与他告别。
韩慕柏垂下的手往后躲了一下,他正在兴头上,不想放她走。
“快六点了,我要走了啦。”尹昭睨他一眼,直接夺来就往出口走。
韩慕柏紧跟上她,索性转身面向她大步倒退着走,目光牢牢锁住她:“尹昭,真的不一起吃个晚饭吗?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西班牙菜。”
“不行。提前约了人。”尹昭坚决摇头。
“那你去哪吃饭?”韩慕柏紧追不舍。
“港景街。”尹昭答。
“那你载我一程吧,我也去那边。”韩慕柏往左一步,拦在尹昭面前,姿势强硬,垂眸看她时的眼睫却有点可怜,语气也小心翼翼。
这张脸提出的要求总是很难拒绝的。
沈宥是,韩慕柏也是。
尹昭叹气,仰头问他:“你要去哪?我直接送你过去吧。”
“不用。不耽误你,在港景街把我放下来就行。”韩慕柏眸光一亮,又把纸袋抢回到手里,好似绑架了这纸袋就绑住了她。
尹昭开一辆中规中矩的雷克萨斯,沈宥帮她搞来的崭新二手货,说是他的那群二代朋友们买来了又不要的。
平实低调,是韩慕柏平时绝不会多看一眼的车型,但他一坐进副驾,就找到了一百个不同角度来夸赞。
尹昭听着好笑,只是记挂着稍后要陪沈宥应酬,就想安静一会:“要喝点水吗?”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韩慕柏一听尹昭关心他,立刻神采奕奕地转头看她。
“讲了这么多,该渴了。”尹昭扫他一眼,抿笑揶揄。
韩慕柏嘴角的弧度立刻垮了下去,他眉头皱了又松,默了半晌才讲:“尹昭,我不是个话多的人,我只是很喜欢和你说话。”
尹昭,不是我话多,但我想告诉你——
非常熟悉的话语。
她最近想起周牧白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忽然地讨厌自己。
这些年,她早已学会说话拐弯抹角,用看似关心的问话来优雅打断,用含蓄的讽刺来维持距离。这些虚伪刻薄的社交话术,她几乎不假思索就能信手拈来,好像话里不带点刺,就会被看轻被拿捏。她说得那么自然,却也那么做作。
坦率、热忱、温柔,那个值得周牧白喜欢的尹昭,应该是这样的。
尹昭花了点时间,才重新找到自己在诚恳这件事上的舒适区:“慕柏,我很乐意听你说话,只是一会的饭局让我有些烦心,现在实在听不进去。我们明天在火车上还会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聊天?”
嗓音如晚风轻柔,明明是顾及他心意的安抚,韩慕柏的眸色却黯了几分。
他本来还在为自己把车丢在美术馆,蹭到了尹昭的副驾而洋洋得意,这下立时觉得自己幼稚极了,并不想被她当作要照拂的弟弟。
好在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等开到了港景街,韩慕柏又恢复了饱满情绪,下了车还特意绕回来,敲了敲尹昭的车窗,俯身探头问:“尹昭,明天八点火车站见,需要叫醒服务,或者我给你带早餐吗?”
“按时把你自己带来就好。记得少带些行李。”尹昭笑着摇头。
“只能说我尽量,有不少工具要带,毕竟得对你的房子负责。”韩慕柏也笑。
“到时候带不进山里,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尹昭语气纵容。
“你可是雇主,得对雇员和他的行李负责。”韩慕柏一本正经。
临停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已经惹来了无数的过路视线,不好耽搁太久,尹昭摇头浅笑着摆了摆手,升起车窗。
韩慕柏一直目送着红色尾灯拐进地下停车场,直到心跳恢复了平稳跃动才离开。
尹昭停好车,寻到餐厅二楼包厢,在推开门之前看了一眼手机。
六点五十七分。
她没有迟到。
但对沈宥来说,时钟永远是应该往前拨五分钟的。所以,她这是迟到了两分钟。
尹昭握着门柄,定了定神。
她最近过得太自在,忘记提前去问今晚的饭局详情,不确定能不能应对妥当,但也没什么,大不了提杯赔罪。
反正她酒量可以,反正她也要跑路了。
按下门柄,推开门。
白漆雕花壁板和天鹅绒绿地毯,铺了洁白餐布的圆桌旁只坐了西装笔挺的沈宥,也只空了对面一把餐椅。
尹昭眨了眨眼,笑盈盈拉开餐椅:“只有我们两个人吗?我还以为你是有什么饭局要我陪呢?”
沈宥听她问候,才把视线从落地玻璃外收回,神色淡漠不悦:“你没提前问,我以为你知道。”
“那今晚,这是专门请我吃饭?”尹昭不动声色掠他一眼,垂眸看菜单,语气轻快。
他方才这句大概是在告诫她,他察觉到她的异常,希望她解释或者改正。
沈宥在外从不肯把话说得浅白,句句都似有话外音,陪他玩这套谜语把戏一直都挺累人,尹昭不想玩了,也不想解释不想改正。
“你迟到了。”沈宥也不接她的话,声音里更多了些冰冷锋芒。
“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尹昭依旧笑语晏晏:“你点菜了吗?加个凤尾虾?”
等不到回音,她只能抬起眸,才发现沈宥的视线正沉沉压向她。
他的目光很直白。
他看出,她在说谎了。
尹昭蹙起了眉,忽而眼角瞥见窗外街景才恍然大悟,巧了不是,这处包厢的落地窗正临着她把韩慕柏放下车的街角。
这么暗的夜晚,应该只能看清身形,看不清长相吧。
在沈宥这,尹昭最不能被窥见的秘密只有周牧白那张脸,不是见不得光,只是会惹来许多麻烦,实在没有必要。
一颗悬起的心,轻飘飘落下。
“怎么说?可以吗?”尹昭略过这些心思计较,只歪了歪头漾出笑来。
“已经点过了,凤尾虾也点了。”沈宥扯了扯领带,烦躁如针尖刺入肌肤。
今晚与预想差异太大,让他觉得失控。
尹昭不该不过问,不该迟到,也不该让一个年轻男生坐她的副驾,还和那个男生拉拉扯扯地在路边讲了半天的话。
他与她说的前几句话更不该是这样。
或许喝点酒,会好一些。
“酒水还没点,想喝点吗?”沈宥问。
“只有我们俩,就没必要了吧。”尹昭合上酒水单。
“有别人在,你才不应该喝酒。我记得你酒量很好。”
“就喝过那么两次,都被你撞见了。”
“两次?不止吧。”
“我是说,喝到可以证明酒量很好,也就那么两次。”尹昭睨他一眼,这人就喜欢在她的话里找漏洞,真讨厌:
“我之前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好,毕业前家里没人让我喝酒,跟着杜律师那会儿,起刚上桌提着杯子手都在抖,后来一杯杯越喝越清醒,才知道自己原来天赋异禀。”
她的唇角勾起,眼神悠远,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回忆。
沈宥的心绪被抚平,他知道他们想起的是同一段记忆,这种共生一般的默契让他得到微妙的满足。
“昭昭,今天喝一点吧。我让他们拿一瓶白葡萄酒,全当佐餐用。”沈宥抽走她手里的酒水单,按下传唤铃。
“好呀。”尹昭托着腮,打趣道:“自从成了沈总口中不能喝酒的尹律师,要么不喝,要么浅尝辄止,再没机会好好喝过了。要是真来瓶烈酒,又按着以前那种喝法,说不定要闹笑话的。”
“闹笑话也没关系,有我在。”
“就是有你在,才不能闹笑话。”
沈宥要了一瓶骑士蒙哈榭,服务生端来两支高脚杯,为他们斟好。
尹昭单手提杯举向他,什么也没说,只弯着眼眉笑。沈宥一句「生日快乐」差点脱口而出,怔忡过,才意识到不该提。太迟了。
他敛眸尝了一口酒:“为什么?如果你说的闹笑话,是指你之前那两次醉酒后闹出的事,我觉得很好,很有意思。”
淡到几乎没有的酒味也让人觉得耳热,令他抿下了又没能说出口的半句话——你醉酒后的样子,我也觉得很美。
尹昭醉酒的样子,沈宥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她同他在一起之后,他就再没允许她那么不要命地喝过酒。
一则是,她既然跟了他,他不点头,再有人让她陪着喝酒,那就是在打他的脸。
另一则是,尹昭喝醉的时候,实在好看得让人心惊,那该是他的独家珍藏。
时隔五年,沈宥依然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