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熹这才移开视线，摇摇头，柔声拒绝：“不了，我要加班画图，先回去了。回头把中介联系方式发你微信，我先走了，拜拜。”
她转身离开，身影在路灯下拉长，脚踩一双裸色平底鞋，及膝的半身裙搭配无袖上衣勾勒出修长的肩臂线条，微卷的长发被晚风轻拂，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姚荣斌松开林和颂的肩膀，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真是的，何必呢？”
林和颂目光仍紧盯着蓝熹的背影，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后悔，她眼圈一泛红，他就觉得自己错了。
可一想到他们分开后，她连年糕（狗）都送走了，不再养着，他便更是气恼。
她明明就说要陪年糕到老的，可他一出国，她就转手送给了赵鸿飞，要不是看见赵鸿飞妹妹的朋友圈，他还不知道原来她真的如此绝情，不要他就算了，就连狗都不要了。
蓝熹走了几步远，眼泪就水汪汪地溢出，吧嗒一声掉落。
混蛋！
她也不想把年糕送走的，可是带不来上海，更加没办法在学校宿舍里养狗，但是家里的别墅、房产、车子全部拿去抵债了，蓝浩在那个时候又去当兵了，老蓝带着妈妈出去躲债，等她仓惶跑回家时，屋子早已被砸得一片狼藉。
年糕被老蓝送去了堂姐家，可大伯母并不喜欢狗，年糕每天都要遛，大伯母把它锁在楼道里，给它喂一些剩菜剩饭。
她周末回去时，一眼看见年糕被绳子拴在角落，雪白的毛发脏兮兮的。它见到她，立刻摇着尾巴，哈哒着舌头，汪汪地叫，别提有多开心了。
但是才出声不久，就被大伯母呵斥，“不许叫，再叫就把你卖了，没用的东西，只会吃饭，都是你害的，汪汪乱叫，搞得我们觉都睡不好。”
蓝熹知道，其实，大人有些话说给她听的。
因为老蓝被骗，欠了不少钱，之前银行的贷款请了大伯父做担保，家里的烂摊子牵连了他们。
她蹲下身抱紧年糕，强忍着眼泪替它解开绳子，哑声道：“谢谢大伯母，年糕我带走了。我爸说，那些钱，他会努力还清的。”
下楼时，蓝熹没有坐电梯，就顺着5楼楼道一路走到楼下，年糕一路蹦蹦跳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心。
可蓝熹笑不出来，喉咙发紧，眼泪夺眶而出。那一刻，她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助，带着年糕，不知道能去哪。
老蓝带着妈妈去了隔壁市躲债，打电话叫她别担心，她也怕他和妈妈担心，不敢告诉他们其实她偷偷回了鹭城，看见了破烂不堪的家，看见了家门口的油漆，看见了被各种亲戚们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蹲在路边，抱着年糕，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手指颤抖着划开通讯录，一页页翻过去。
杨琪哥哥的孩子还小，家里不方便养宠物；李紫远在外地上学，根本照顾不了；张琳琳家里已经有一只大型犬，容不下年糕；黄小乔、张程、林和颂……她盯着那名字停了许久，还是红着眼眶把屏幕滑了过去。
夜色渐深，街头的夜市摊子一个接一个亮起，香味弥漫。之前，她和林和颂带年糕散步时，总会顺便吃点小吃。
此刻，她手机里仅有的钱，每一分都得精打细算，从上海回鹭城的机票和动车票开销不小，就算是学生半价火车票，也要狼狈熬上一整夜。
年糕很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用脑袋顶着她抱紧的膝盖。
她起身给年糕买烤肠的时候，遇见了在鹭城本地上大学的赵鸿飞和他妹妹。
其实，她和赵鸿飞也不熟，只是在未分班前做过半学期的同学，她不好意思开口。
倒是他妹妹赵鸿妍先蹲下来，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去逗年糕：“哇，好可爱的狗狗啊。”
蓝熹刚刚哭过，红着眼，哑声道：“谢谢。”
赵鸿飞看了她一眼，犹豫着开口：“怎么了？是和家里吵架了吗？怎么这么晚还出来？”
她低着头，心里一阵窘迫，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赵鸿飞猜测道：“是不是因为养狗的问题？”
她低下头，指尖紧紧捏着牵引绳，半晌才鼓起勇气问：“你们……能不能帮我收养它？”
她说这话的时候嗓音颤了，其实，她千般舍不得，还忍不住一遍遍补充保证：“我只是暂时……过段时间，我一定会把它接回来的，不会太久的。”
只要她赚到了钱，她就会带年糕去上海，或者在鹭城租一套房子……，有好多好多的话，她说不出口，她只想快点长大。
曾经要穿西装打领带的老蓝，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妈妈心态不好，每日哭哭啼啼，说今年唯一的运气事就是：“蓝熹上了大学，蓝浩也送进去部队了。”
后来，老蓝决定不再办厂了，累了。环保局还有一笔赔偿款，先把亲戚们的钱都还了，剩下银行贷款，他和妈妈打算租一个小店，做点餐饮生意，慢慢还。
“本来我和你妈妈也是农村出来的，吃过苦，没关系。”
那些年，蓝熹无数次躲在被子里默默哭泣。她想着曾经的美好，想着在部队一无所知的蓝浩，也想着远在美国的林和颂……
老蓝租了一家店开餐厅，也有把年糕短暂接回去过，但是店里人多眼杂，总有被客人欺负的时候，她请假回去带年糕去医院看病，花掉了老蓝辛辛苦苦赚的好几个月的营业额。
日子到底是拮据的，没有那么顺利。
老蓝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儿，劝说道：“熹宝，要不然我们还是把年糕送去给小赵吧，这店里每天热汤热油的，年糕到处窜来窜去的，实在是危险。上次小赵妹妹送年糕回来的时候，也很舍不得，跟着我们在店里受苦——”
老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打断，“说什么呢！熹宝，你就安安心心上大学，年糕在店里，我们会照看好它，不会再出什么事了。”
餐馆狭小闷热，蓝熹看着老蓝汗湿的衣衫、鬓角的白发，以及年糕身上被烫伤的毛发，强忍住眼泪，再一次拨通了赵鸿飞的电话。
她清楚，这一次开口，就没有机会再把年糕要回来了。
第6章
天刚下过一场大雨，空气清新，林和颂匆匆赶到蓝熹的宿舍楼下。T大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回宿舍，而楼下也不乏像他这样耐心等待女朋友的男生。
蓝熹刚上完课，和舍友一起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林和颂。
她忙把手里的书塞给舍友，害羞又俏皮地笑了笑：“谢谢宝儿，我的男朋友来找我了。”
这时，才大一刚入学不久，同学们之间的关系还未完全熟络，舍友也还是第一次见到蓝熹常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学霸男朋友。
夜幕下，林和颂独自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身形高挑颀长，干净挺拔。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却仿佛自带聚光灯，在往来穿梭、衣着斑斓的人群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隽出众。
蓝熹朝他小跑过去。
林和颂一只手稳稳接住她欢快的身子，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小心点，别跑。”
蓝熹不管不顾，整个人挂在他的臂弯里，“你不是才军训结束吗？怎么就来上海找我了？”
“嗯，就是军训结束，买机票过来了。”
T大的军训安排在大二，蓝熹还没有军训过，但看着短短一个月就黑了不少的男朋友，她认真打量了一番。
她往他身上闻了闻，是清新的沐浴乳味道，不是汗臭味，“你已经在酒店洗过澡了？”
“对，想着你晚上有课，我就干脆洗了澡再过来，时间刚刚好。”
蓝熹甜滋滋地嗔他一眼，“现在9点了，你现在来找我，你还不如明早再飞过来。”
“等不及，而且明天是周末，马上连着国庆假期，你不想早点看见我吗？”
T大并没有严格的宵禁时间，意味着他们可以多出一整晚的时间来约会。
但蓝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这样子过来看我，你不累吗？”
林和颂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带着一丝戏谑，“有些累，所以晚上陪我出去住？我们还可以去看电影。”
蓝熹脸蛋儿红红的，小声道：“那，那我回去宿舍取东西，你在楼下等我。”
“好。”
她松开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警告道：“不许偷看别的女同学，T大的美女太多了，不许看。”
林和颂抿嘴一笑，微微点头：“不看，快去吧。”
蓝熹快速冲回宿舍，翻找着自己的衣柜，挑了两身换洗的衣裙，又随手拿了几本书塞进书包。
她一边忙碌着，一边听着舍友们轻松的玩笑打趣，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甜甜的笑容。
面对那些意有所指的调侃，她只轻描淡写地笑着回应，闭口不提林和颂，毕竟，面对舍友们的八卦，她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出去和男朋友住，这种事，的确有些大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