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你负责,你是哪来的奸细……”
“奸细?”那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便想想到什么,渐渐泛起笑意,“我是天上的神仙。”
……
“阿若说她是天上之人,落入凡尘,和我有七世姻缘,她还拿出一张仙画,那画非帛非木,光鉴如镜,纸上有我的模样,宛如真人,”谢颂提到这事,面颊微红,“只有七世过尽,她才能安心回到天上……”
如今回想,那纸上还有其它字,可惜那时他不识字,只记得上边有什么颅骨复原之类,也不知何意……当时他问阿若,阿若也只说那是前世与他的契书,不可随意示人。
郭皎面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夫君,你、你也觉得这是天定姻缘么?”
“这是自然,”谢颂又低声道,“她学富五车,知天文地理,我能识字,便是她一字一笔,在沙地教我描红,她还当掉她从天上带来的水晶手串,为我们族中打造了水车、熔炼甲胄,在她的指点下,我带人剿灭山匪、收拢人手,摆脱了流民帅,后来我入军中,若不是她倾尽一切相助,我那日早已死在战场,又哪里能遇到你呢?”
“那,”郭皎忍不住抱紧怀中襁褓,小声道,“可你那时死讯传回,是不是,已经被她算作了一世……”
谢颂轻笑道:“无碍,她说与我是第二世,我们还有五世情缘未偿呢……”
郭皎心中越发不得劲,忍不住落下泪来:“夫君,你心里,想是从未忘记过姐姐吧……”
谢颂瞬间中回忆中醒来,立刻安慰道:“皎皎莫哭,我自是从未忘记过她,但大丈夫居于天地间,岂能困于儿女情长,如今我也算有几分权势,岳丈助我成就大业,我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就算娶妻,也绝不负你。”
郭皎咬唇道:“这些年,我次次让你带她入门为妾,你都拒绝,直到我愿让她当平妻,我便明白,你心里从未放下她,不愿娶她,只是怕委屈她……你说,当年若不是父、若不是军情紧急,你需要借兵求援,是不是你根本不会娶我?”
谢颂沉默了一下,环抱住她:“她眼里容不下沙子,我娶你时,便已经知道与她怕是会有嫌隙,但我如今早已今非昔比,便是强求缘分,我也放不下她,我知这让你为难,但皎皎,你是大妇,我今生别无所求,只求你助我这一次……”
郭皎泪水涟涟,带着脆弱悲伤的笑意:“那是自然,谁让你是我最爱的夫君呢……”
“阿皎,我何德何能,有你这样的娘子……”谢颂将头放在她肩上,只觉得心中无限柔情,“教我如何不爱重……”
在他看不到的方向,郭皎眼神坚定,她会守护这个家,这个男人是她费劲心机抢来的,那个女人,只要入了后宅,她有的是办法,让郎君厌弃于她……
得不到的,方才最美好,她要叫郎君知道,这天下的女子,都会为爱变成另一种模样……
这是后宅,这是独属于女子的战争。
她已经做好准备。
来吧,林若,我不惧你!
第2章 你还记得吗? 那年花开,一起种下的种……
夏雨骤停,烈日重现,官道积水,车马只能龟速在路上行进,气温很快又蒸腾起来。
马车中十分闷热,郭皎刚掀开车帘,热浪扑面而来。她皱眉缩回身子,向正在车门处跪侍的婢女示意。
婢女立刻拨开两侧木板的插销,随着金属的“咔嗒”轻响,车厢两侧的木板缓缓展开,车架上垂下的轻纱被热风吹得微微荡漾,眨眼间便成了架通风纳凉的帷车。
两侧木板被支架托住,铺上凉席,宽敞的空间,瞬间让人心畅快起来。
“说起来,这架马车,还是前些年阿父从姐姐的千奇楼中购得,”郭皎在车上亲手服侍着郎君换上干爽的衣物,低眉浅笑,貌似随意地提起,“阿父重金够得十余辆,寻了巧匠仿制,想赚那草原蛮胡的牛羊,却是折腾了七年都不得其法,早知是姐姐主事,又何需如此麻烦。”
“是啊,”谢颂长叹一声,神情复杂,“先前,千奇楼之主隐于幕后,敛财无数,多少人追查主事,却无一得真相,只知其人与南方朝廷多有牵连,却怎么也想不到,阿若一个柔弱女子,能做出这般基业,若不是她自己承认此事,天下人怕还被她蒙在鼓里。”
他本以为,阿若会安静地在家乡等他,待他衣锦还乡,用最盛大的婚礼,让她知道,这些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她。
她会感动,会扑在他怀里哭泣,会想着给他洗手羹汤,会成为阿皎这样依赖他,视他为所有的妻子……
“说来,”郭皎看着夫君有些怔然的模样,眸光微闪,“千奇楼日进斗金还是小事,这楼中副业甚多,车马奇物倒也罢了,可她还经营着东海马场,这些年可配出不少良马,这些良马常年租赁给那些夫人小姐做马球之用,劣马用来传信拉犁,这是何其糟蹋,马场若能交给夫君,建立一只铁骑,得立下多少大功……”
“哎,夫人说的甚是有理,”谢颂想到这事,也忍不住按了按胸口,甚是痛心,“虽然那东海马比不得凉州马高大,也无大宛马俊逸,却也能作从军之用,她却用来传信、打球,如此下去,良马也成驽马!”
他们广阳义军虽然起事十余年,盘踞整个青州,在去年甚至吃下了半个冀州,可虽然势大,却极缺马匹,想到这些年被阿若浪费掉的上万马匹……不能想,想想就喘不气来。
他还记得,五年前,广阳王曾经想要南下,拿下紧靠着青州的东海马场,却被由东海马组成徐州铁骑大败,生生打断了广阳王的南下之大计,阿若这可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郭皎微微敛目,露出一丝笑意:“所以啊,姐姐虽善于敛财,却不如夫君懂得天下大义、民生疾苦,这千奇楼日后啊,还是要夫君多多盯着,可不能再为了钱财,什么都不顾呢!”
谢颂目光一凝,抚摸着妻子的长发,微笑道:“阿皎,这千奇楼牵连甚大,怕也不是阿若一人说了算,却是不能心急呢?”
郭皎心中一紧,知道自己太急了些,不由轻嗔道:“夫君你胡说什么呢,妾身只为你将来打算,便是有些担忧,那也是人之常情,我自然不会急着给姐姐讲。”
谢颂微笑应是,他当然明白阿皎的小心思,不过是担心若若将来势大压她一头。
但有一点说的对,千奇楼这样的产业太过紧要,却是不能全然捏在阿若手中,尤其是那东海牧场,在难以获得马匹的中原之地,实在是国之重器,必须放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阿皎你明白便好。”谢颂看着懂事妻子,心中感动,“这些年你操劳内外,也辛苦你了。”
“这都是妾份内之事,”郭皎见夫君没有介意,一时心下甚喜,“只是,这些年您没有告知家人在世的消息,姐姐、姐姐她不会生气吧?”
谢颂轻轻侧过头:“我也有难处,她会理解我,更何况若无谢氏一族支持,哪里会有如今的她。”
顿了一下,仿佛在说服自己一般,他补充道:“等到了族中,族老们也会支持我,而非让她带着偌大的基业改嫁……”
四十多年前,北方动乱,王室南渡,世家大族纷纷逃亡,先过江的豪族世家们占着江南做了大官,占了良田,他们晋阳谢氏一族因靠近边界抵挡蛮夷,逃得晚了。等扶老携幼终于渡过淮河,却不被南方的朝廷允许渡江,只能在这徐州盘踞,与无数北方流民混居,不但不给钱粮,还要自带人手,抵挡时常南下掠劫的北方蛮夷。
如此,鼎盛之时本已经位列三公的谢氏一族,沦为寒门,到他这一辈时,父母长亲大多死去战乱,藏书尽失,连族学都办不出来,族中剩下的长辈,谁不想重回昔日荣光?
如今他已经是广阳王手下大将,有追逐天下的前程,族人们不支持他,还能支持谁?
阿若见过他当年有多落魄的,他要抓住所有的机会,才能在这乱世立足,才能护她安危。
所以,这另娶之事,她必是能理解我……
郭皎看他这还没入徐州界内就已经频频失神,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气极,面上却是不显,便转移话题,指着青纱外大片田地笑道:“夫君你看,这是种多少玉谷啊。”
心中咬牙,等那林若入了内宅,我必好好让她知晓这谢家该是谁来当家做主!
谢颂闻言抬头,只见官道两边,在稀疏的行道树之后,有青色土地绵延到无尽远方,地里秆壮叶茂,列阵成行,如兵戈肃立,长风过时,阔叶沙沙作响,如数万蚕食桑,一时怔然。
“居然,长那么多了啊……”
“什么那么多了?”郭皎疑惑地问。
“这玉谷,”谢颂沉默了下,幽幽道,“是她从天上带来的种子啊。”
……
那年,换了一身麻衣的少女,在低矮潮湿的茅屋门前,细细地分着她手中的一小把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