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头也没回一下地：“伤药。”
落苏将坠欲坠的眼泪一下又没了，就连声音都重新高兴起来：“嗯，知道啦。”
……
等落苏全程几乎不敢看自己有血丝受伤的地方、费力地只管瞥头朝上面倒药、处理好自己自己大大小小的伤口，她就一步一挪地过去找沈厌。
沈厌全程一直背对她站着。
直到落苏凑过去，她才发现沈厌居然都还冷着一张冰块脸。
见到她处理好了，就提步往前走。
落苏一下把手插进了他的臂弯：“诶那个，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厌先看了看插进臂弯的手，又看了看落苏一瘸一拐的步子，才又回答落苏的话：“我生什么气。”
语气幅度都跟以前说话没多大区别。
但落苏就是觉得，沈厌说话比以前冷了一点。
于是落苏扬起脸：“这我怎么知道啊？”
沈厌：“……”
虽说的是不知道，但沈厌总觉得，落苏扬脸撇头的样子有着些许得意，像是在偷笑。
夜色又已经降临了，月亮早早出现。
落苏插在他臂弯的手，以及另一只空出来的手，两只手都在严肃地举着火折子。
沈厌甚至都不知道落苏想以这个姿势怎么走路。
沈厌于是伸手拿过一只插在他臂弯手里的火折子，话一点波澜都没有的：“挡我路了。”
落苏于是“哦哦”了一声，把火折子让出去了一只，让沈厌拿在了手上。
一边担心地问了一句：“这火光会不会有点小啊？”
沈厌偏头瞥了一眼落苏被火光映亮的眼，语气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和了一点：“天色还没全黑。”
“哦这样啊——”落苏拖长了语调。
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走路的步子，其实在越变越慢、越走越小、越来越没那么费力：“那这样你是不害怕的吧？”
沈厌配合着落苏的步子，点了点头。
落苏嘿嘿地笑了两声，正想着再说点什么。
忽然，视野中多出了点点光亮。落苏一下惊喜地叫出了声：“诶你看萤火虫！”
手臂被抓住在晃。
落苏原本用来照亮的火折子，因为激动地抓住他的臂膀，差点撩到他衣服。
沈厌正想问一句“不过一点腐草生出的虫子，有何值得高兴”？
然后他就看到了落苏的笑容。
落苏的笑容实在过于灿烂了。
甚至沈厌还听到了类似于幼时母亲挂在草庐上，风吹过银铃时般的笑声。
沈厌的话于是就这么卡在喉间，没怎么犹豫地咽了回去。
皎洁的月光、微弱的萤火，配合着落到了落苏的身上。
沈厌感觉到了落苏紧紧拽住他的手。
落苏甚至因为紧张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僵直着身子，绷紧着嘴唇。
沈厌听到了落苏鼻腔隐隐泄出来的声音：“呜呜，沈厌你看。”
像是激动得不得了，偏偏不敢动。
所以连声调都有点模糊变形：“沈厌你看，它落到我肩膀上了。”
沈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落苏，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
等俩人再次找好暂时歇息的地方，搭好火堆，又已是周围黑暗、月明星稀。
落苏明显还有点没从看到萤火虫的激动状态里出来，口中还在念念叨叨：“这还是我头次在出了培育基地之地以外的地方，看到萤火虫。”
沈厌正在翻火堆呢，听到这话安静了两秒：“培育基地？”
“对啊就是那种专门——”落苏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说了什么狗屁话。
偏偏沈厌已经抬起眼在等她的回答。
于是落苏盯住沈厌凝视了几秒，抱住了头：“要不然你就当没听到？”
沈厌：“……”
然后落苏就从抱住自己脑袋手的空隙，悄悄地瞄一眼沈厌、再瞄一眼。
落苏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最近说话就越发口无遮拦了。
只能归结于自己今晚实在是太放松了。
好像就真的抛下了所有的顾忌烦恼担忧，回到了当时爸爸妈妈都在她身边陪着她的时候。
萤火虫培育基地，各式各样的植被，视野中全是明亮的萤火虫。
爸爸妈妈让她小心一点，她却猛地向上一跳。
那种无忧无虑、都好像要飞上天的心情，好像在今晚又回来了。
不同的是这回身边的不再是爸爸妈妈，而是沈厌。
落苏就这么一会儿瞄一眼沈厌，一会儿瞄一眼沈厌，偷瞄了无数次。
脚边的柴火堆，嘣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落苏总觉得在这温暖火光的映照下，沈厌的眉眼温柔得有点不像话。
-
之后落苏又扯着沈厌讲了好多话，杂七杂八地讲。
说什么：“一开始我是真的很怕你的，没想到现在能变得那么亲近。”
沈厌就一直默默地听着。
直到落苏说到“亲近”那句时，他才反驳了一句：“没有亲近。”
落苏蛮横地一甩头：“你就嘴硬吧你。”
沈厌很想说“没有嘴硬”，但他转念想了想，他为什么要跟一个思维明显亢奋、处于不正常状态的人争论？
于是沈厌又选择了闭嘴。
……
夜色越来越深，明显早就已经过了以往落苏经常休息的那个时间。
沈厌看着落苏终于暂时是没话讲了，于是就喊了落苏一声：“该睡了。”
落苏还在脑袋里翻接下来要跟沈厌讲些什么呢，听到这话理所当然地反驳了一句：“不能睡，睡了你就不在了。”
沈厌正疑惑“为什么落苏睡了他就不在了”，然后他就听到了落苏接下来的话。
落苏看着他，很浅很浅地笑了一下：“你不是最多明天早上就要走了吗。”
而直到此时此刻，随着落苏这句话的落下。
沈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啊，明早他就要离开了。
而他，居然在今晚上，非常短暂地暂时忘却了这件事。
沈厌的心里一下掀起了惊涛骇浪。
偏偏落苏还沉浸在自己心思中，还在他耳边不停地念。
比如什么：“她今晚上真的过得超级开心，真的超级谢谢他。”
但是沈厌已经没有了心情去听。
他脑袋里已经被一个巨大的念头给占满。
每个字都在质问他：你怎么可以忘？你怎么敢忘？！
沈厌想反驳说“自己并没有忘，自己一直记得”，但是紧接着又会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在今晚是真的暂时忘却了，或者说是屏蔽了很多事。
他上辈子受尽屈辱苦楚也要坚持的原因，这辈子重生回来也一直刻在心头的头等大事，竟然真的暂时被他抛在了脑后。
沈厌目光沉沉地盯着落苏。
有个消失了很久的念头又开始在心里盘旋。
落苏的脖颈就暴露在他的眼前，没有一点遮挡。
沈厌好像已经看见了血管在他手底下挣扎涌动，他全程也不需要太费力，那脆弱的生命就会消失。
沈厌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他正努力地向前伸过去，伸向落苏的脖颈。
他就要做到。
忽然一声：“沈厌。”
落苏毫无防备地看着他，没有对他突然抬起的手提出什么异议，倒是歪着头左瞧右瞧了一下他的脸：“你的脸色很难看，怎么了吗？”
沈厌的手于是又这么徒劳地垂了下去。
他埋下了头：“没事。”
落苏明显还有关心的话想说。
于是沈厌赶在她开口之前，快速把落苏的话拦在了嘴里：“我困了，你先守下夜。”
落苏于是就“嗯嗯”地点头，一边闭上了嘴。
这还是她头次听到沈厌那么疲惫的声音。
但随即落苏想了想，也觉得正常，毕竟沈厌这几日的工作量，也确实不同寻常。
而且，或许是因为要跟她分开所以觉得歉疚，今晚对她的态度也尤其温和。
落苏看着沈厌眼皮紧闭、眉心紧锁的模样。
有心想伸手替沈厌抚平一下眉心的褶皱，但最后还是只在心底，小声地再次地对人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今晚的纵容。
也谢谢你的努力。
努力地在我们分开之前，想给我找一个好的藏身之所。
只是天不遂人愿，没必要放在心上。
第66章 障碍 落苏的存在对他就是个障碍而已！……
翌日天才蒙蒙亮, 落苏就被沈厌叫醒。
沈厌没有跟她说多余的话，只是看着她醒了之后，瞥了她一眼：“我要走了。”
落苏本来人还有点没清醒呢, 听到这话后瞌睡顿时全都跑了。
她先是条件反射地说了句：“这么快吗？”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这话的不恰当，于是她又重新补上一句：“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一睁眼, 你就跟我说别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