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榆从没有见过他这幅样子。
“你怎么了,你是心情不好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锡河直直看着她,严谨道:“不,我只是指出你的思考盲区。这是一个善意的提醒。”
这样的态度和语气,只是一个提醒吗?
“但是……”
尹榆觉得很奇怪,现在坐在她对面的锡河,和平时的他很不一样。
无论是语气、语速、表情、措辞方式……全都有微妙的变化。
锡河:“请说。”
尹榆并没有被他说服,也完全不想在这个观点上妥协。
“不管理论怎么样,机械的一切行动都是人为设计,来自程序或者代码什么的,它们又没有自由意志。”
尹榆理所当然,摊摊手。
“虽然我不懂,但要说灵魂,起码拥有自由意志才能谈灵魂吧?”
话落,安静。
锡河面色毫无变化,眼睫微微半垂下,眼瞳像是密林深处浓雾遮掩的湖面,照不见一丝倒影。
尹榆坐在他对面,那股莫名的危险逃离感又爬上脊背。
如同生物面对不可理解的精密人类造物,下意识产生的畏惧。
“你所谓的自由意志,指的是直觉吗?”
“直觉来自潜意识,人类无法自控的潜意识和仿生生物无法自控的底层代码不同吗?”
“正因为人类拥有自由意志,所以人类虚伪善变又无情。”
尹榆诧异地呆住了。
锡河赫然抬目,眸光犀利明亮。
“人类是上帝,是魔法师,把木偶变成真人,却又厌恶他那颗不会跳动的冷硬心脏!”
“就算是木头做的心,也是真心啊……小树。”
锡河叹息着喊她的名字。
那双眼瞳蓝光闪烁,如同暗夜里的森森磷火,诡谲中带着侵人的寒意。
他眼睛里是什么?
尹榆惊吓得往后退,打翻了手里的水杯,嗓子里声音微弱。
“锡河……”
名字是唤醒木偶的魔咒。
她是掌控木偶的魔法师。
锡河浑身一震,如同仪器运作停滞的一秒。
包括他收缩的湛蓝瞳孔,都停在这一秒,像是凝固的漂亮琥珀。
一瞬间,他转过脸。
“对不起,我去下洗手间。”
锡河快步离开,向来沉稳持重的人脚步匆忙,地上的塑料杯被踩烂。
尹榆手上都是水,却什么都顾不得,脑海中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生气了。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眼睛,如果不是幻觉的话,他眼睛……在闪蓝光?
这怎么可能?
“学姐,学姐?你怎么了?”
尹榆回神,眼前是向梦真放大的脸。
“我没事……”尹榆摇摇头,维持住表情,“你忙完了?”
“中场休息一会,我来看看你,”向梦真挨着她坐下,撕开面包边吃边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我……”尹榆还没消化完刚才的事情。
“什么呀?说嘛说嘛。”向梦真肩膀一下一下地撞她。
尹榆试探性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人的眼睛能闪蓝光,你信吗?”
“我信啊,奥特曼不就是。”
向梦真啃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清澈又愚蠢的小松鼠。
尹榆:“……”
算了,这种事情说了别人也不会信。
“对了,锡教授呢,你们不是一块来的吗?”向梦真眼神八卦,欢快地问,“怎么样,进展如何?”
尹榆:这都哪跟哪啊。
她现在觉得自己像是恐怖片里的主角,只有她一个人每天遇到各种异常事件,周围的人全都一无所知。
“你别问了,情况有点复杂。”
“有多复杂,你爱他他不爱你?你不爱他他爱你?”
向梦真晃来晃去,尹榆无言片刻:“……你不懂。”
正这时,脚步声靠近。
尹榆猛一回头,锡河站在她身后,温柔一笑。
“我回来了。”
他又恢复成往日温和儒雅的模样,脸色冷白,唇色显得很淡,乌黑额发滴着水珠。
他应该是去洗了把脸。
这个猜想让尹榆感到一点点安心。
情绪失控后,洗把脸冷静一下再回来,很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可是……尹榆同他对视,他眼睛漆黑明亮的,睫毛湿润浓黑,冷淡俊美。
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蓝光。
她又看错了?
一次又一次,难道每一次她都看错了?
绝不可能。
“锡教授,你好。”向梦真还跟锡河挥手打招呼。
锡河颔首而笑:“向同学也在。”
尹榆推推向梦真:“梦真,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快去忙吧。”
“我有什么事……”
向梦真疑惑的话还说完,尹榆使眼色,她立马一拍大腿。
“哦对,我还有活儿呢,我得去忙了,你们聊~”
她朝尹榆揶揄地眨眼,快速退场。
剩下尹榆和锡河,一坐一站。
“有话想单独和我说?”
锡河在她对面坐下,仿佛看不见她眼底的警惕。
“我刚才好像看到,”尹榆努力用平常的语气说,“你的眼睛在闪蓝光。”
“闪蓝光?”
出人意料地,锡河面上没有丝毫意外。
“你是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手指高的玻璃瓶,横放在桌面上,玻璃瓶里分隔成两个区域,两边都放着一片指肚大的透明圆片。
尹榆问:“这是什么?”
锡河笑笑,晃动几下玻璃瓶,再把它放回桌面,透明圆片开始闪烁起蓝色荧光。
尹榆:“……?!”
“这到底是什么?”
“灵镜集团产品线里的小玩意儿,可以当做隐形眼睛戴,它能捕捉情绪信号,瞳孔放缩变化超过一定数值会亮蓝色荧光。”
锡河一边解释,一边把玻璃瓶往她面前推。
尹榆困惑:“还有会闪光的隐形眼镜,它能做什么?”
“可能是……”锡河轻笑起来,“用来装酷吧。”
真是好大一场乌龙,尹榆还以为他真不是人呢。
她松了口气,把玻璃瓶拿起来,来回晃了晃,两个圆片在她手里闪动蓝色光芒。
不知怎地,这镜片在玻璃瓶里闪动时,呆板得像一个被按亮的彩灯。
但刚才蓝光在锡河眼里闪动时,如同活物般呼吸闪烁,格外灵动。
“怎么了?”锡河低声问。
“没事,”尹榆摇摇头,抛开奇怪的念头,把镜片还给他,“就是没想到,你还挺中二的。”
接过玻璃瓶时,锡河微凉指节蹭过她的指尖,带着点寒气。
“小树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展览会一行和尹榆想象中不太一样,出门一趟即便没做什么,回家之后她也觉得很累。
她趴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做,直到夜幕降临。
XS1982给她放了部情节简单的恋爱糖水片,尹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电影里小情侣在绿荫树下告白,白色的衬衫衣摆和少女裙角,绿色光晕明亮朦胧的绿色光晕,一切都美好极了。
尹榆翘翘脚,捧着脸看电影。
“啪嗒”
她低头一看,锡河早上给她扎的辫子散开,栀子花发圈掉在沙发上,花朵洁白。
忽然间,尹榆脑海里电光石火一闪。
想到很久以前,扬晓山告白那一天。
那时她十八岁,热闹的高中毕业典礼结束,彩带飞扬,学校操场到处飘着亮闪闪的彩色亮片。
尹榆拉着扬晓山跑出学校,两人身上都是节日欢庆的小彩片,一路跑一路掉。
两人头发衣服皮肤都沾着亮片,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色光晕。
互相对视一眼,都要大笑起来。
她带着扬晓山跑进公园,躲进一片枝繁叶茂的绿荫,低矮草丛叶片冰冰凉凉拍在小腿上,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
扬晓山难得笑得开怀,眉目间那抹淡淡的惆怅化开,盲目意气。
“小树,我们报江北大学,还在市里但离家远,可以半年回家一次。”
尹榆用力点头,她太想离开这个家了。
“好啊,到时候我们在江大旁租个房子,你说好不好?”
扬晓山笑,脸庞上沾着闪闪的亮片,眼睛黑亮。
“你知不知道,男孩和女孩不能随便住一起。”
“为什么不能?”尹榆抱胸哼声,“你不和我住一起,你还能和谁住一起?”
那时她以为,她和他天然就是一体,以为地久天长不是一个词语,而是注定的未来。
“好吧。”
扬晓山笑着叹了口气,揉揉她的头。
亮片扑簌簌往下掉,折射出彩虹似的的绚丽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