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河眼底蓝光渐渐浮现,缓慢而微弱地闪烁。
“我是锡河。”
“什么锡河!我不明白, 你长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你想做什么?你以为长相相同就能替代他吗?我告诉你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尹榆眼泪掉得那么凶,像是汹涌的雨。
打湿她,打湿过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代替扬晓山。”
锡河缓缓地, 叹了一口气。
无可奈何地,温柔地靠近她。
在尹榆近乎凶狠的眼神中,他抬起手, 轻轻碰了下她流泪的眼睛。
“我不想让你哭。”
尹榆只觉得他好虚伪。
她张口猛地咬住他的手,牙齿深深陷进去皮肉,和人类手掌一样的触感,但没有血流出来。
锡河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没有躲,任由她用力地咬。
甚至还提醒道:“小心牙齿,我的骨头是高强度合金。”
尹榆一点都伤不了他。
不管是言语,还是行为。
可是他轻而易举就能让她痛苦愤怒。
一个仿生人。
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业机械产物。
顶着她逝去爱人的脸,无耻地监控欺骗她七年之久,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他凭什么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凭什么对他的所作所为毫无悔意,又凭什么和扬晓山相提并论。
扬晓山就是扬晓山,独一无二的扬晓山。
谁都不能,更不配和他相比。
更别说他压根就不是人。
尹榆咬得牙齿都发酸。
等松开口,锡河手掌边缘一道深深的牙印。
但肉眼可见地,牙印快速消失,皮肤恢复如常,甚至一点红痕都没留下。
这种愈合速度发生在人体上,看起来怪诞又惊悚。
尹榆又惊又怕:“你不是人,你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锡河收回手,轻轻摇头,嗓音平静而温和。
“我不是怪物,我也没有披着人皮,这具躯体表面覆盖的是纳米级柔性复合材料。”
“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你根本就不是人。”
尹榆猛地起身,激烈情绪让她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锡河担心:“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身体会扛不住的。”
“呵!”
尹榆脸色苍白,双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冷眼看他。
就是这幅人畜无害的模样,让她以为他是个好人。
想当初,她甚至还因为自己和他做朋友的目的不够单纯,心生愧疚。
她小心翼翼生怕他得知扬晓山的存在,生怕被他讨厌,她还和XS1982讨论他,揣测他……
而他一面哄骗着她,一面装出正人君子的模样,每天把她当做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观赏。
看她像个陀螺一样被他骗得团团转,看她像个傻子一样,对XS1982说的任何话都深信不疑。
尹榆越想越气:“你很得意吧?”
“什么?”
锡河想要扶她,尹榆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猛地后撤一步,虚浮脚步跌在地上。
锡河蹲下来,还想要扶她。
尹榆一个劲地往后退,视他如洪水猛兽。
“别碰我!”
锡河动作顿住,半跪在她面前,手掌垂下来。
“地上凉,先起来好吗?”
尹榆用力揉了下脸,呵呵笑起来。
“你为什么总是装得像个人一样,你明明不是人,你装出这幅样子只会让人觉得可怕,你知道吗?”
她就这么坐在地上,柔软的卷发,暖色的毛衣,圆嘟嘟的毛绒拖鞋,带着暖色调的意味。
可面色却冷得可怕,满是尖锐刺人的恨意。
锡河跪在她面前,垂着头,比她高出很多。
宽阔肩膀萎靡下来,矜贵衬衣带着疲惫的褶皱,向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垂下凌乱的弧度,半遮住眼睛。
“你想要怎么样呢?”
锡河的手慢慢挪动,轻轻捻住她一缕发梢,像是在感受她的温度。
“小树,我生来就是仿生人,我为此向你道歉,好吗?”
尹榆微微抖了下。
一阵不受控制的鼻酸袭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
可是,更可恶的人不是他吗?
她难道还要为他感到难过吗?
他做了那么多可恨的事情,难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能瓦解吗?
“你的程序可真高级,怪不得你看不上那只机械狗,因为你更像那只仿真斑点狗,对吗?”
尹榆必须要刺痛他。
就算他是仿生人,就算他的崩溃只是程序反应。
她也要他感到痛。
“我和它们都不同。”
锡河抬目看向她,眸光如同夕阳下澄澈哀伤的湖,他的眼睛让尹榆想起夕阳下银杏林那一段对话。
他说他小时候得到最多的是陪伴。
一个仿生人,能够得到什么陪伴呢。
他还说他喜欢看纪录片,情感类纪录片,那时候他说的就是她吧,她还傻乎乎地回应他。
尹榆那点浅浅的恻隐之心立马被压下去。
他分明就是个无情无义无耻的机器人。
“小树,灵魂不是人类的专属,我的感情不只是一段程序。”
锡河嗓音极轻,仿佛烈日下的细小薄冰。
在她恨恨目光之下瞬间就要蒸腾成烟,不复存在。
“怪不得博览会上你和我争吵,说什么魔法,什么木偶,什么自由意志……现在居然还谈起灵魂了。”
尹榆明白过来,立马不遗余力地讽刺。
“你是想告诉我,你拥有灵魂,所以我不该伤害你,是吗?”
锡河像一只凝固在琥珀中的飞虫,安静地望着她。
这种目光总是让尹榆转过头去。
她不能看他。
他太像扬晓山。
她无法对那张脸上真切的悲伤痛色坐视不理。
可他又那么可恨,知道这张脸对她的巨大影响力,顶着这张脸在她面前招摇。
他说:“我拥有灵魂,但你可以伤害我。”
“呵。”
尹榆给他一声讽笑。
“灵魂?你只是一个仿真机器人,你没有灵魂。”
她瞥向那张能动摇她心神的脸,面色冷酷。
“此时此刻你在我面前,做出种种情态,你过去在我生活中扮演的各种角色,只是程序代码使然,这种话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锡河眼底蓝光闪烁的频率快了些,高度专注时完全不眨眼,语气极快。
“不,我不是那种全然由程序代码控制的机器人,我是新一代的仿生人,我……”
“我不想听。”
尹榆冷漠地打断他。
“我不想和一个机器人辩论他有没有灵魂,这太可笑了。”
“不,小树。”
锡河握住她的手,终于显得迫切。
“这并不可笑,这对我很重要。 ”
尹榆轻松抽出自己的手,对他笑了下。
她终于找到了他的痛点。
原来一个仿生人最害怕的是——被认为没有灵魂。
“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你不是人,你没有自由意志,更没有灵魂。即便你拥有晓山的脸,你也永远不配和他相提并论。”
她如同断人生死的法官,不肯给他一点慰藉。
锡河眼底蓝光熄灭了,瞳孔漆黑一片。
尹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果这些话让你感到不适,我向你道歉。”
她学着他的语气,给他最后一击。
尹榆转身往外走,胸口滞涩憋闷的情绪总算松动了些。
走出大门,对面是801 。
尹榆脚步停住,她不能回家。
她根本不知道摄像头藏在哪里,801 的一切全都在802直播。
或许她应该报警。
她下意识伸手一摸,手机不在身上,还在802的沙发上。
如果报警,锡河那张脸……又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呢 ?
尹榆短暂考虑了下,转身走回802。
锡河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垂首半跪在地上,大腿肌肉绷紧了西裤面料。
呵。
一个仿生人,弄一副这样优越的身体。
“锡河。”尹榆叫他。
锡河扬起脸,嘴角极其缓慢地挑起,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在。”
似乎方才的恶言恶语没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这幅样子更讨厌。
尹榆冷声道:“你去801 ,我留在这里。”
“好。”
锡河毫不犹豫地答应,起身就要出门。
尹榆:“等等。”
锡河回过头:“怎么了?”
尹榆扬起下巴,显得极其恶劣。
“既然你觉得监控我的一举一动,是在和我做朋友,那我在大屏上观看你的生活直播纪录片,想必你也没有意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