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人类取掉眼镜一样,他微微眯了下眼睛。
明明没有近视,明明他的眼睛比鹰眼还要精准,明明不是人,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幅人样。
为什么要模仿人类眯眼睛,讨厌的仿生人。
“撞疼没有?”
锡河抬手想要撩开她的额发,查看她的额头。
尹榆一把拍开他的手。
没拍开。
锡河的手还停在原处,反倒是她太过用力,自己的手一阵发麻。
他问:“疼不疼?”
尹榆不说话,就瞪他。
锡河笑着叹了口气,捉住她的手,放在手心揉揉,那股发麻的感觉被他揉开。
尹榆像条滑溜溜的鱼,使劲把手往外抽。
锡河就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无论她怎么挣扎,都能牢牢握住她的手。
“你放开!”
尹榆一手按着他的胸膛,一手用力往外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脸都憋红了。
锡河又叹了口气,手上稍稍松劲。
尹榆猝不及防,脚下踉跄往后倒,又被他稳当扶住。
“好啦,怎么生怎么大的气呢?”
他还好意思问?
尹榆抱着自己的手,仍旧推他。
锡河胸膛紧实,推起来和一堵硬邦邦的墙似的,无论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别推了,小心伤到手腕。”
他的关心很像是贴脸嘲讽。
尹榆想起那次电梯里,他没调整悬浮模块,结果电梯直接显示超重。
几百千克的人,她怎么可能推得动。
尹榆放弃了,但嘴巴还要厉害。
“我没见过哪个男的比你还重,你都不羞愧吗?”
锡河:“……”
他笑着摇摇头,脱下西装外套,披到尹榆肩上。
尹榆正挣扎,又一阵晚风袭来,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带着熟悉味道的衣服拢在身上,锡河冷白手指轻巧一绕,扣好扣子。
“风很凉,我们先去室内你再生气,好不好?”
尹榆咬牙:“不好!”
锡河眼里泄出笑意,靠近她。
在尹榆警惕的目光中,他低声说:“好多人都在偷拍你呢。”
尹榆浑身一凛,转头一看,正好对上一个黑洞洞的手机镜头。
闹腾一通,同学们也不看舞台了,都在看她俩的热闹。
尹榆气得像只犟牛犊子,锡河倒像是任劳任怨的老好人。
她的脸瞬间涨红。
“先去空教室里歇一歇,好不好?”锡河温声提议。
耳边还能听到什么“感情好好”“锡教授好宠”“没想到冷面学姐也会吃醋,还来查岗”之类,尹榆就差找条地缝钻进去了。
见她低头不说话,耳朵红得滴血。
锡河闷闷笑了声,带上尹榆往艺术楼走。她这会也不挣扎了,乖巧地任由他牵着。
艺术楼里暖气充足,驱散了夜风中的寒意。
尹榆抬起头来,这栋楼她很熟悉,大学四年她在这里度过。
锡河一路牵着她走进一件黑暗的空教室,打开灯,竟然是一间琴房。
尹榆目光落在窗边那架钢琴上,灯光明亮,光滑的深棕色上板反射出湖面似的磷光。
这是一架崭新的漂亮钢琴。
锡河一个错步,挡住她失神看向钢琴的目光。
“小树在看什么?”
当年尹榆和扬晓山约定一起进江大,他那么优秀,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会和她一起走进这栋艺术楼,他会坐在这间琴房里弹琴。
尹榆上学时,每次路过这间琴房都脚步匆匆。
她不敢看向琴房。
里面坐着的人不是扬晓山,他的一切全都暂停在十八岁。
任何关于未来的愿景实现,都不再和他有关。
锡河此时站在这间琴房里,问她在看什么?
尹榆心头情绪冲撞,不客气道:“你既然有晓山的记忆,你当然知道我在看什么,何必明知故问呢?”
锡河嘴角的笑淡了两分。
他注视她两秒,转身走到钢琴前坐下。
尹榆一愣:“你……”
锡河抬起手,修长手指落在琴键上,敲击出尹榆无比熟悉的音节。
是《绝弦》。
他在弹扬晓山最喜欢的那首曲子。
用着扬晓山的脸,坐在扬晓山梦想过的琴房里,在她面前弹《绝弦》……
尹榆恍惚一瞬,怒火比一切细微情绪更先升腾起来。
“你不准弹!”
乐声流淌,锡河动作优美,衬衣领链银光闪闪,挑眉看向她。
不。
不是挑眉,是挑衅。
尹榆快步走过来,强行抓住他的手拉开。
“不准弹了!”
尹榆挤进他和钢琴之间,紧紧抓住锡河两只手,不让他触碰琴键。
锡河即便是坐着,也肩宽背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倒像是他把她圈在他的领地范围之内。
锡河淡笑:“为什么不能弹呢?”
“这是晓山喜欢的曲子,你……”尹榆着急,一时语塞。
锡河任由她抓着手,还带着她的手,落在她身后的钢琴琴键上,声响清脆。
“他弹过的曲子我就不能弹,是吗?”
尹榆想说“是”,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间,她竟无法坦然说出来。
“你不认为我是扬晓山,我也不这么认为,那你为什么要用他的经历对我进行要求呢?”
锡河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团在他发热的掌心。
“小树,你到底把我当做什么呢?”
尹榆怔然,她把他当做什么呢?
一个寄托感情的替代品?一个窥探隐私的变态?一个服从指令的仿生人?
这些词似乎都无法完全定义他。
尹榆迟疑:“……我也不清楚。”
她看过来的眼珠乌黑澄澈,带着茫然。
锡河定定看她几秒,无声叹息,手指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
“今天怎么没扎辫子?”
他一问,尹榆立马想起她为什么匆匆赶来。
还不是因为他。
尹榆抿唇:“你不是说你不参加舞会吗?”
锡河颔首:“我是说过。”
“结果你不仅参加,还做主持人?”还和年知意站在一起。
尹榆咬着嘴唇内侧,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又回来了。
“是学院领导的要求,我代表文科院去主持。”
锡河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给她看,确实如他所说,是学院领导,但这个领导姓年。
尹榆指着年教授三个字问:“他是年知意什么人?”
“是她父亲,”锡河点开头像,朋友圈背景是父女二人在江大大门前的合照,“你也见过年教授,那次在食堂他和你说过话。”
这么一说,尹榆想起来了。
那会她才认识锡河没多久,和向梦真去听他讲课,被他带去食堂吃饭,还烫了腿。
事情清楚了,但尹榆还是不大高兴。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说好了不去,就算一定要去,起码得和她说一声吧。
锡河目光扫过她的脸,眼底带着一抹了然,笑意深了些。
“我不知道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像是在……”
他的话顿住,尹榆情绪被吊起来。
“什么?”
锡河轻巧吐出两个字:“吃醋 。”
尹榆僵住:“……!”
她呆呆地看着锡河,锡河垂目轻笑,捏捏她被烘热的指尖。
尹榆反应过来,瞬间炸毛。
“才不是,你胡说八道,我不是……”
锡河毫不意外她的反应,他轻描淡写地反问:“不是的话,我现在可以回去接着主持吗?”
尹榆哑火了。
他问:“可以吗,小树?”
尹榆抓住他的手指,呐呐道:“你不能去,你……”
锡河:“我可以不去。”
尹榆还没来得及惊喜,锡河接着说:“可是,为什么呢?”
他眼瞳墨黑注视着她,嘴角微微弯着,嗓音低得像是诱哄。
“小树,为什么我不能去?”
尹榆嘴边又无数句话要说出来,可是每一句都不对。
她纠结好久,锡河一直安静地等待。
最后尹榆憋出一句:“你就是不能去。”
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锡河沉稳而包容,手指还在轻轻梳理她的卷发,嗓音低沉。
“小树,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他手指在她黑发间来回穿梭,时隐时现,尹榆思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线球,乱糟糟的。
她想不出理由,一个也想不出。
如果不是此时的锡河太温柔,如果不是她还被他圈在身前,她可能早就跑掉了。
她不是当年小小的她,那时的她看到桌上的蛋糕,还有勇气跑到楼上去敲门。